《轻易锦时深》沈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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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机姓周，是当年沈南星的御用司机兼保镖，四十不到，比陆时深虚长几岁，得新老板抬举叫一声周哥。接到电话时周哥正陪孩子玩，宝贝闺女缠着他唱一首时下正当红的某青春男团的成名曲，他哼得不着调，父女俩笑作一团。
　　公司配备的手机就是这时候唱起了歌，周哥随手接了，愣了几秒便迅速推开孩子起身。来电号码是老板，打电话的却不是陆时深，一个口音极重的的士司机被吓得不轻，骂骂咧咧让周哥赶紧去接人。
　　的哥给的地址周哥知道，那条路他走过不少次，算是熟悉，开车一路飙过去，很顺利就找到了那辆的士。车子停在应急车道上，司机蹲在旁边地上抽烟，看到周哥的车终于到了，几乎跳着起来，嚷着再不到人要是死了他可不背这个锅。
　　周哥听得拧眉瞪眼，顾不上说什么，忙着拉车门看人。陆时深歪靠在后座，人显然已经昏过去了，脸上毫无血色，胸前的衬衣上却是大团血迹，衬着人的脸色更是触目惊心。
　　“人都这样了你不知道先送医院？”周哥气急直骂人，“他真要出个什么事，你还以为跑不了责任！”
　　“操，我冤不冤？这哥们上车时还好好的，能说还能笑，没走几步就突然大口吐血，吓得我差点撞车。也就是我胆子小没给扔路上……是他让我给你打电话，说什么你知道……有本事在这跟我横，你倒是赶紧想办法救人啊，真等着收尸吗……”
　　周哥能有什么办法，还不是抓紧时间送医院。陆时深说他知道，大概指的是他应付这码子事有经验。
　　可天知道，他一点也不想同样的事再来一遍。
　　他是保镖啊，当初沈老板花钱给他训练出一身打斗的功夫，如今还不如他自学来的三脚猫急救本事有价值。
　　医院还是上次去过的医院，医生也是那会儿认识的医生，周哥打了电话，没有理会那头恨铁不成钢的啰嗦，只顾一脚油门踩到底地飞出去。
　　也亏得他车技好，从找到人到送进急救室，前后不过半小时，可那也是真真切切分秒如年的半小时。
　　周哥想起上一次也是这样，救命的电话半夜响起来，陆时深还跟他客气，说不好意思要麻烦他，等他火急火燎赶到酒店，发现年轻老板倒在洗手间地板上人事不省。
　　这才隔了多久？一个月都不到，他又出现在这鬼地方，被医院走廊里的惨白灯光晃得眼睛生痛。
　　他想抽烟，烟瘾让他站立不安，可他走不开。他抱手靠在墙边，自嘲地苦笑，他也曾是刀口上舔血活命的人，却一次次被血吓得失去冷静。
　　那次陆时深运气好，送医及时，抢救后回病房没多久人就醒了，估计是痛得厉害，满头满脸都是冷汗，除了咬出血的嘴巴，脸上看不出丝毫血色。
　　偏偏没多久有短信进来。手机在床头柜上放着，他躺着够不着，又要起身去拿，结果把挂点滴的架子扯下来差点砸脸上。
　　好在周哥眼明手快，一把扶住了。他一个曾经能动手就不动口的糙汉子，愣是没忍住爆出口，尽管对方是老板，该说的话他一点也没含糊，粗着嗓门像吵架。
　　“你这才从手术室出来，什么短信这么重要，晚一点回都不行？”
　　陆时深当然不会解释，周哥也不知道发那条短信的是谁，又写了什么，可他看得到老板脸上的笑，那种满足跟愉悦是平时很少见，也无论如何伪装不出来的，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爱情的力量有多强大？它会让一个习惯泼辣的女人柔情似水，也同样可以让男人由冷漠变得至少有那么一点人气。
　　就好比他自己，要文化没有要拳头倒有一双的粗人，在遇上孩子她妈之后，也无师自通地学会夹起尾巴装斯文。
　　周哥不懂什么设身处地，也不擅长同情，他对陆时深的理解，纯粹是出于男人间不言而喻的默契，而这也成了陆时深信任和尊重他的理由。
　　半个小时又半个小时过去，抢救室的门总算开了，周哥感觉就好像重重迭障被劈开，终于露出手术室里未知的一隅。
　　他料想的一点没错，外力造成的胃出血，但医生显然已经没有上一次的耐性，阴沉着脸说一次两次算运气不知道下次还能靠什么，骂完又苦口婆心解释，病人胃部份切除手术预后不理想，接二连三受创出血恐怕会增加病变风险。
　　“千万小心别再来一次，否则神仙难救。”
　　医生出于震慑目的，从来不吝一些危言耸听的言论，周哥却是信的，他有他的理解方式，却难免失望，文明人的世界也不尽是大家自以为是的那样风平浪静，反而随处可见暴力跟惊险。
　　陆时深醒来已经是隔天下午，单人间的病房里，不出意外地孤零零地摆了一束花。大红大紫的颜色，永远是周哥的品味。
　　他想找手机，周哥也已经体贴地送过来。
　　“公司的电话我做了记录，其他的没有。”他如实报告。
　　陆时深勉力笑笑，并不在意，因为很快他就知道，其实也没有别的短信。
　　他不觉得意外，但失落在所难免，苏瑾要分手，毫不犹豫地把他划进她的禁区，而什么时候能解禁，又是否还有机会解禁，他一无所知。
　　可他知道，她的冷静对他来说不亚于惩罚。事实上，他如今算是身心都受禁，挣扎毫无用处。
　　除了周哥本人，南星再没有人知道陆时深住院，等他再回公司，大家都只以为他们爱岗敬业的老板罕见地出了一趟长差，以至于虽然面色苍白形容憔悴，对工作的热情依然高涨得令人心生敬畏。
　　工作上的事尚能一件件一桩桩，按部就班地赶上进度，可沈大小姐一声不响回国，还理直气壮地邀功，说她千辛万苦给他他带来天大的“惊喜”。
　　陆时深不期待什么惊喜，但出现在他办公室里的人，却着实让他又胃痛了几分。

　　从过年前被送回美国，时隔半年后，Angel又再次站在了南星三十五层的总裁办公室里。
　　她的神情丝毫没有长途飞行的疲惫，举止也丝毫不见长进，不管是不是有人旁观，一进门就小蝴蝶似的扑上来，从椅子后面抱住陆时深的肩膀，七分得意三分娇俏的低笑着说：“时深哥哥，我把杰奎琳带来见你，看在我这么体贴你的份上，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动不动就送我走？”
　　陆时深觉得气闷，是被Angel所谓的“体贴”气的，原来这半年都不够她长点记性，还是这样喜欢自作主张。他把她的手拉下来，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别光看我啊，”Angel抬头冲不远处暧昧地笑，“杰奎琳刚刚还说你不一定方便见她。怎么可能！你不见我都一定会见她的对不对？”
　　被称作杰奎琳的女人，远远站在门边，嫣然浅笑。她的长相与其说是漂亮，倒不如说是精致，她气质干练，从眉眼到嘴唇，恨不得每一丝细纹都刻着精明与自信，言笑间更是风情万种。
　　“Angel，你这样会让我尴尬，万一你的时深哥哥不肯见我怎么办？”
　　Angel挑眉，不肯轻易服输：“怎么会？！他就是这点太讨厌，明明心里高兴得不得了，表面上却要装得满不在乎。这就叫虚伪。”
　　“你很了解我？”陆时深面色冷淡，语意嘲讽，“那你知不知道我已经在想怎么说服沈先生，其实国外的教育更适合你？”
　　Angel怔了一秒，突然小猫似的呲牙道：“你！不是刚刚才说好吗，不许动不动就送我回去！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就拿出点大人的样子来。”
　　陆时深声音并不大，更无意于在旁人面前让Angel难堪，他起身走出来前，还特意拍了拍她的肩膀，倒没再说什么。
　　他跟杰奎琳最后一次见面，距离现在已经足足两年多，其实并不算长，所以她看起来也没有太大变化。当然，除了她的事业比那时不知道扩大多少倍。
　　“好久不见。”他在她的面前站定，脸上是不失风度的微笑，“不知道你们是今天的航班，不然应该去接机。”
　　“没关系，知道你忙。”杰奎琳也笑。
　　她跟陆时深之间，虽然还说不上陌生，但毕竟有过一些不愉快的回忆，中间又隔着几百个日夜，所以难免唏嘘。
　　“不过真的这么忙吗？你瘦很多，脸色看着也不太好。”
　　陆时深笑一笑没接话，倒是见杰奎琳抱手臂，便主动走去书柜后调高了空调温度，又回去招呼她到沙发里坐。
　　杰奎琳优雅地落了座，抬头望着陆时深笑：“你还是这么细心。”
　　陆时深不置可否，又问：“要喝点什么？咖啡吗？”
　　“时深哥哥，我要咖啡，谢谢！”Angel边说边走过来紧挨着杰奎琳坐下，然后亲昵地挽起她的手，笑着宣布，“我跟杰奎琳很快就要成为合作伙伴，所以这次她来，除了跟你叙旧，顺便也要跟你谈谈我们的伟大事业。”
　　陆时深有点没听明白，问Angel：“你说的合作是指什么？”
　　Angel转头看了杰奎琳一眼，见她只是笑，并没有阻止的意思，这才有底气把尚不成熟的计划说出来。
　　“其实是杰奎琳打算把她的时尚品牌引入国内市场，她说我可以做她的品牌代言人，而她以后就是我的专属赞助商。陆总难道不觉这个计划非常棒？”Angel转头又问杰奎琳，“姐姐，我说的没有错吧？”
　　她叫杰奎琳姐姐，这在以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陆时深那时也乐见她们两个关系好。可现在时过境迁，他跟杰奎琳早已陌路，当年的决定虽然没有让他们成为敌人，不过再见面也难成朋友。Angel这一声几乎有些刻意的“姐姐”，让陆时深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杰奎琳被问却没有出声，她只笑盈盈地凝视着陆时深，就好像他们之间仍有一些就算她不开口他也会明白的情分在。
　　可她又不可避免地想，她那时候那么决绝地离开他，他对她不会没有任何想法。正如他看她的眼神，已经没有当初的炙热和温柔，他虽然还是会对她笑，可那笑意里只有薄薄一层敷衍。
　　他变了，终究是变了。
　　却无法怪他。因为那些她曾经有过的东西，是她亲手打碎的，并且信誓旦旦地宣称永不后悔……
　　誓言的确只是用来欺骗自己，所以她后悔了，现在又想把她跟他的过去拼凑回来。
　　“我很看好这个市场，当然，我也很看好小Angel，相信假以时日，她一定会成为炙手可热的时尚idol。”
　　“可我记得你说过不回国发展？”
　　陆时深的问题并没有让杰奎琳感到难堪，她甚至有些高兴，他会这么问，至少这说明他还记着他们曾经共同有过的某些瞬间，而且无论那时气氛如何，现在都一样成了专属记忆。
　　“此一时彼一时嘛。”杰奎琳红唇微启，又笑，“如果我说我要向你看齐，你不会取笑我吧？”
　　陆时深摇摇头，视线看向Angel，不甚赞同地说：“除开市场这些，Angel本身跟你的品牌气质也并不契合。”
　　这么面对面地被否定，Angel立马就不高兴了，她拉下脸，瞪着陆时深问：“什么叫不契合？为什么不契合？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杰奎琳的品牌？”
　　陆时深不想说太多，简单道：“你还太小。”
　　“可是……”
　　Angel还欲争辩，却被杰奎琳拉拉手打断了，还被揽过去安抚地摇了摇。
　　“姐姐。”她不忿地咬嘴唇，“他根本就……”
　　杰奎琳却笑着转向陆时深，温言道：“年龄从来不是问题，气质也并非一定要契合才行。就像时下很多男明星都可以代言彩妆，甚至女性用品，你难道能说是因为气质契合？”
　　“就是就是。”Angel赢回一局，立即得意洋洋地连声附和，又挑衅地冲陆时深瞪眼，“陆总，我早说了，你就懂你的那些该死的数据，可时尚这一块杰奎琳比你要清楚一万倍。”
　　“多少倍都一样，你不可能永远做明星。”陆时深淡然道。
　　他并不是计较Angel的挑衅，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沈南星膝下只有沈珈一个女儿，所以他的毕生心血跟成就，最终只能回到她手里。
　　也正因如此，陆时深一直在犹豫，是否应该早点考虑培养沈珈入公司管理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