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易锦时深》沈白眼

36、56-57

　　陆时深隐约猜到点什么，但还不太确定，毕竟楚舟跟沈夜的事，不应该成为他跟苏瑾之间的问题才是。
　　可他看了苏瑾几次，她依然紧绷着脸一言不发，又像是回到最初，无论他怎么试图接近，她都是这幅又冷又硬怎么都捂不热的样子。
　　车子快到苏瑾家楼下，陆时深知道再不说点什么，恐怕就真一时半会要说不上话了。他靠在椅背上，有些疲惫又有些无奈地对着苏瑾的侧脸陪笑，小心地问：“苏瑾，你是在为楚舟的事难过吗？”
　　苏瑾把车倒进停车位里，还没熄火，老爷车特有的轰鸣吵得耳根子疼，她皱着眉头，双手在方向盘上收紧。
　　她的心事被一眼看透，却没有一丝“有人懂”的庆幸，反而更加焦躁，也许他早看出来她就是这么不可理喻。
　　“苏瑾？”
　　她一下拔了钥匙，车里安静下来，她蓦地转头对上陆时深的视线，硬/邦邦地问他：“你知道我为什么难过？所以楚舟跟沈夜离婚，你也早知道对不对？”
　　果然是因为这个，陆时深猜对了，可还是不懂这里边的逻辑。他应该对自己的感情负责，却没有任何义务，当然也没有能力对身边朋友的感情负责。这样的要求本身就不公平。
　　可是跟气头上的女朋友讲公平，也并非明智之举，所以他选择以情动人：“……沈夜那么做是为楚舟好……”
　　“为她好？”苏瑾根本不信这一套，她爸那时不也说是为她妈好，结果呢？她冷笑着看着陆时深，“哪朝哪代都一样，男人要犯浑，根本就不愁没有借口。但那么多借口里，你说的这种最恶心人。”
　　她说完推门下车，又反手把车门摔上，陆时深心头突跳，胃里也跟着一阵难受。不过他什么也顾不上，忙下了车追过去，一把拉住了她的手不让她走。
　　“你要干嘛？”苏瑾不耐烦地扬头问。
　　陆时深下意识地收紧手指，嘴上笑着求饶：“能不能不一杆子打死？沈夜你可以不信，但你总要信我吧，认识这么久我没骗过你。”
　　但现在已经不是认识多久的问题，她认识沈夜比陆时深久，她认识她爸比沈夜更久，然后呢？
　　时间本来就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我不信男人。”
　　陆时深表情一滞，苦涩地笑了笑，说：“那不行。我是男人，这一点没办法改变。”
　　“所以你也不要试图改变我的看法。”
　　苏瑾不想看陆时深的脸，更不想与他有眼神上的交流，她怕他看穿她的心虚。
　　她这几年已经很少这么不理性，就是跟田庆华赌气，她最多也就是对骂两句，再不然关上门眼不见为净。
　　可她跟陆时深认识才多久，恋爱又才多久，这么短的时间热恋都不够，她却因为别人婚姻不幸，而对自己的感情失去信心。
　　她明知道不该，可是不信任的种子早在苏明怀出轨时，就已经在她心里种下，而且这么多年也一直都在。沈夜的做法，不过是往这颗种子上浇了一捧水，它便迎风生长了，根本不受她的控制。
　　心虚和自卑相伴相生，但却只藏在心里，无人发觉。而别人看得见的，是她身上所表现出来的强势和生硬，就算是很寻常的话，此时从她嘴里说出来，都难免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
　　“你放手，我要回去做饭了。”
　　陆时深并没有松手，相反手上又扣得更紧一些。他很难过，不知道该怎么让苏瑾放下她的防备。
　　对，就是防备，防备他们的感情也会重蹈别人的覆辙，因为害怕失败，所以干脆主动放弃。
　　他知道她就是这么想的，却束手无策。
　　曾经他觉得她吹胡子瞪眼睛的样子都令他心动，现在才发觉其实更令他心痛。
　　他很怀念那个半夜把手覆在他的额头上的苏瑾，也怀念那个被热毛巾烫红双手只为了不让他胃痛的苏瑾……那才多久之前的事，竟突然感觉已经那么遥远。
　　“苏瑾，你心疼你师姐没有错，可是，你能不能也心疼一下我……我不是不告诉你，是因为从没觉得这件事会对我们产生这样大的影响，我以为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
　　陆时深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斤，几乎是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的。虽然话已经说了，却依然压着他的胸口，让他呼吸都有些艰涩。
　　他从未以为两个人谈恋爱会有多么轻松多么顺利，他对争执对矛盾都有心理准备，然而并没有用。
　　其实争执还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两个人有了分歧，却没有沟通的渠道和机会。
　　苏瑾所表现出来的抗拒，像不小心埋进心里的砂石，动一下都刮出阵阵尖利的痛，可是要甩掉它，又不得不划开皮肉和心脏。
　　他倒是愿意把自己的心剖开来给她看，可偏偏他是不解风情的理科男，清楚就算开膛破肚，能证明的就只是他的血也跟别人的一样腥，一样令人作呕。
　　苏瑾以为陆时深能解释点什么，至少他可以告诉她，沈夜没有沦陷在他们那个潜规则横行的怪圈里，或者他也可以……她没想好他还能做什么，但总归不是木头一样杵着不动。
　　但当陆时深突然将她拉进他的怀里，捧着她的脑袋低头就要吻下来的时候，她全身的血却又瞬间燃烧起来。
　　她完美地继承了她妈的脾气，除非自己愿意，否则最后肯定要把自己逼近死胡同。所以她妈无路可走的时候，用死才能跟她自己和解。
　　苏瑾倒还不至于走到那一步，或者说，她比她妈清醒的地方在于，她不如她那样把爱情看成人生的唯一。她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一家子的晚饭。
　　“放开我，听到没有！不要让我觉得你跟他们一样恶心。”

　　苏瑾原本还只是迁怒，虽然没道理，但可能想一想，想通了气也就自己消了，来无形也去无踪。可现在话赶话，又拉拉扯扯，没气也要真动气了。
　　如果说生活教人学会屈服，学会低头，那她早已经低到了泥里，过去几年的一切早超过她自以为的极限，已经足够。所以现在她丝毫不想再违背自己的意愿，做她不想做的任何事。况且她自觉天生就有反骨，尤其讨厌被人强迫。
　　“我说了，请你放手。”她的语气跟她看向他的眼神一样冰冷，“这样有意思吗你觉得？”
　　明知道她的厌烦，陆时深却依然不敢松手。他抱着她，身体的接触让他更加觉得无望，她僵硬的肢体已经说明一切，她的气愤绝不是情侣间吵吵闹闹时的小情绪，她是真的想要远远地，一刻都等不及地摆脱他。
　　这让他觉得害怕，他很清楚她的个性，如果他放手，她便会头也不回地离开，还不曾抓牢的风筝线至此也就断了。所以他不能。怎么也不能放手！
　　他几乎有些卑微地求着她：“……苏瑾，我们谈谈……”
　　可她投过来的目光仿佛凝着霜，紧绷的嘴角也隐隐带着恨意，她俨然已经把他当成仇人，无论他怎么努力，在她看来都是无赖行径，跟“他们”一样令她厌恶。
　　陆时深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沈夜肯定是其中之一，她把楚舟离婚归咎为沈夜的责任，一定会不嫌麻烦地给沈夜贴上某种标签，比如渣男。而他何其荣幸，也得此“殊荣”。
　　“……苏瑾……”
　　可是面对她的仇视，语言又是多么苍白，解释也好，恳求也好，所有的话，在她突然反手送他一记胳膊肘时，全都哽在了喉咙里，又连同随之而来的腥甜一起咽回去。
　　不过是最简单的防身术，是几年前从前男友那学来的，还被苏澄笑成是三脚猫的功夫，一面又不厌其烦地帮她纠正，之后才稍稍有了点样子，却没想到有一天真派上了用场，却是用在这个男人身上。
　　苏瑾那一肘的力量原本可以收敛一些，她知道他的胃有多糟糕，可是人在恼怒的时候，根本就想不到别的。她尽管并不想置人死地，但也的确急于摆脱不堪的纠缠，所以……
　　她并没有后悔，甚至因为他果真放手而隐约感觉到满意，她退开几步，冷眼看着这个自讨苦吃的人。
　　陆时深固然有强悍的不易倒下的精神，然而如果曾被割掉一半的胃，在承受过陈老爷子那重重一砚台的“关爱”后，又再次受到如今近距离的“照顾”，那么再强健的毅力也只是虚妄。
　　但他并没有像失去根基的大厦一样倾倒。他只是身不由己地晃了一下，手本能地捂住了钝痛的地方，然后便稳稳地站住了。他没有动，头低垂着，神情看起来是遭受打击后的颓丧，实际上却是尽力避开苏瑾的视线。
　　陆时深感觉不好，挨过重击的地方一阵阵绞痛，冷汗已经爬上了他的脸，他知道他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如丧家之犬。
　　尽管不想承认，可事实确实如此，他总是最先被放弃的那一个。
　　“……对不起，”他低笑着，嘶哑的声音令他尴尬，却不敢咳嗽，怕稍一松懈就会一发不可收拾，“……让你难过……我还是想说，我不是任何人……我爱你，千真万确……”
　　苏瑾一动不动，眼睛也一瞬不瞬地落在陆时深低垂的脸上，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却不难看出他的脸殊无血色。
　　她成功伤到了他，她对他的反击，从身体到精神，效果一样显著。
　　可是，这样的“成绩”并没有让她更快乐，甚至几秒钟之前的“满意”也瞬间变成利箭，反射向自己，正中靶心，疼痛让她短暂地忘记她的气愤。
　　她痛苦地收紧视线，声音也跟着发紧：“……你没事吧？”
　　陆时深摇摇头，好一会儿才说：“……没事……”
　　“那你走吧。”苏瑾皱了皱眉，“事情变成这样，我也不想……”
　　“……我知道……对不起，是我的错……”
　　苏瑾神情复杂地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他承认是他的错，这难道不是她想要的吗？可是她却没有底气为他的道歉感到欣慰。
　　她只感觉到了心虚，以及因为心虚而来的烦躁。她终于把一切都弄到不可收拾。
　　“……不是要做饭吗，你先上去……”陆时深往边上的阴影里挪了挪，抬头对苏瑾笑着说，“……太晚了，小七在等你，快回去吧……”
　　苏瑾漠然地站着。
　　陆时深依然在笑，就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你去吧……晚一点我给你打电话……”
　　“陆时深。”苏瑾突然开口，语气里透着陌生，和不容置疑的坚决，“不要再打电话给我，我们也不要再见面了。”
　　陆时深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她，脸上的笑来不及隐去，衬着他的脸色几乎有些凄苦。
　　他血色淡漠的嘴唇微微张了又张，很久才能吐出几个字：“……什么意思？”
　　“我们分手吧。”
　　陆时深似乎花了好几秒钟来消化这几个字，然后苦笑着又问：“你不是认真的，对吗？”
　　是认真的！
　　苏瑾想这么说，但终究选择了沉默。
　　很多时候语言语气不尽能表达一个人想表达的意思，却极大可能泄漏不必要的东西。当然，表情也同样具有欺骗性，就像笑不一定就代表高兴。
　　“是不是我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你的决定？”良久之后，陆时深有些虚弱地笑道，“……我知道都是我的错，却好像已经没有机会弥补……”
　　沉默。还是沉默。
　　陆时深别过头轻轻咳嗽一声，过一会儿又低笑着自说自话：“……分手太严重……我们先冷静一下……这段时间照顾好自己……还有，帮我转告小七，我很想他……”
　　话已至此，苏瑾真的再无话可说，她深深地看了陆时深最后一眼，然后转过身去，快步离开。
　　眼见着苏瑾倔强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楼道间，陆时深犹如机器一般，被凌空抽去了浑身的力气，留在原地的只是一身躯壳，摇摇欲坠。
　　他慢慢地收回目光，却猛一附身，喉咙间久久不去的血腥再也控制不住，冲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