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易锦时深》沈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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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越是这样说，苏瑾心里越是觉得他们母子俩受不住，心里沉甸甸的，眼框也微微发热，抬眼看着他，好半天才说：“你要把他惯坏了。”
　　“惯不坏。”
　　陆时深笃信地回道，又伸手拥了拥苏瑾，视线却一直追随着小七。他看他玩的那么开心，仿佛自己也受到感染，眉眼声音里都满是笑意。
　　“可是……”
　　“你不需要觉得有负担，能有这样的机会惯着他，我才应该感激。”陆时深收回视线，对上苏瑾的眼睛微微一笑。
　　其实，如果可以，他也想惯着她。
　　小七从出生到现在，拥有的或者玩过的玩具也不少，但从未试图想象过，有一天他可以独自拥有这样一个梦幻般的王国。而在这个王国里，他就是独一无二的国王，他的脚边，是无数听命于他，并且等待他的召唤或垂青的“臣民”。
　　他或躺或站或打滚，一切都随他高兴，他已经忘了妈妈教导的该有的礼貌，供着身体，像一条大虫，呼啸着从成堆的玩具下钻过去。
　　“小七！”
　　苏瑾看得皱眉，忍了又忍，还是走过去把小家伙从玩具下拎出来，低声呵斥道：“你太吵了，而且这样会把玩具弄坏，你知不知道？”
　　小七有些懵懂地往地上看了看，抬头冲苏瑾讨好地笑：“那我不这样了，妈妈，我们一起来玩积木吧。”
　　对着这样一双无辜的眼睛，苏瑾怎么都没办法继续装严厉，更不忍心拒绝他的邀请，只好也盘腿坐下来。
　　可惜玩积木这种事也存在分歧。比如苏瑾建议这样，小七偏喜欢那样，两人为了一块三角积木差点没动起手来，最后干脆一拍两散，各玩各的。
　　苏瑾玩的是拼图，这是她这几年才习得的一项技能。就跟唱儿歌和摇篮曲一样，从前以为绝不可能做到的事，没想到后来一天天地竟然越做越好。
　　他们玩得投入，陆时深倒成了悠闲的旁观者，他背靠着墙角边的小型滑梯坐着，偶尔摆弄一下手机，但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地，若有所思地看着。
　　他的身侧是一整面落地窗，安全起见窗前又额外装上一米多高的围栏，颜色被特意刷成了跟墙壁同样的海洋色系。
　　窗外的雨还不见停，来时的淅淅沥沥，到这会儿反而有变大的趋势，扑簌簌打在玻璃上，发出急切的清脆的声响，听起来竟有种特别的明丽欢快。
　　时间总是在人不注意的时候飞快滑过，等苏瑾将最后一块拼图归位，看手机才知道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期间她只记得抽空喝过一杯陆时深递过来的果汁，而此时杯子早被收拾好，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以至于她怀疑果汁也只是她的幻觉。
　　“你给我喝果汁了？”她爬过去，坐到陆时深身边，小声问他，“看我们玩游戏会不会很无聊？”
　　陆时深摇着头笑，冲对面的小七抬了抬下巴 ，答非所问地说：“到现在为止，他已经搭了七座不一样的城堡，而且一点也不见烦，所以我在想，也许将来他会是个不错的建筑设计师。”
　　“但也可能是个搬砖头的。”苏瑾笑了笑，她倒宁愿小七以后真的可以找到别的爱好，而不是做什么英雄警察。
　　陆时深转头看她，虽然眉眼还是笑，语气却难得有些较真：“他非常聪明，也很有耐性，你可以对他多些信心的。”
　　苏瑾只是玩笑而已，她不明白陆时深为什么突然这么认真，不过想一想，或许是因为事关小七，而他也的确偏爱他，这样倒好理解，心里不免感动，想他这样维护小七，也不枉小家伙对他那么亲近。
　　中午饭就在陆时深新家这边解决，不过叫的是外卖。苏瑾问起来的时候，陆时深其实早已经安排好了，果然没多久就有人上门。
　　小七跑得最快，第一个冲去开门，只是这里的门锁跟他家里不一样，他研究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怎么开，还是苏瑾好笑地走上去帮了忙。
　　门外一溜排开三四个人，个个都是高厨打扮，倒跟电视里那些腆着肚子的油腻腻的大厨大相径庭，他们的胸口统一别着写有名字的铭牌，上面同样刻着某餐厅的logo……这顿“随便吃吃”的午餐，显然有些过于隆重。
　　苏瑾退进门里，让那些人进来，跟着陆时深到餐厅摆放餐碟，他们训练有素，虽然东西繁多，摆好整张桌子竟也没有弄出一丝响动。只是上桌的那些佳肴，卖相的确精致，可分量看起来也格外矜持。
　　等那些人离开，苏瑾忍不住要瞪陆时深。她是紧巴巴的日子过惯了，看不得太浪费。
　　“说好随便点，可你这样……”
　　陆时深却只是笑，忙着把小七抱上桌坐好，一边解释：“本来想带你们直接过去，但雨一直不停，我担心你们跑来跑去太不方便。其实他们送来味道不会差太多，就是少了点旋转餐厅的气氛。”
　　“我说的又不是味道……”
　　苏瑾其实也很矛盾，一方面，她自然是不希望陆时深太铺张，俨然要把她们母子供起来的架势，而另一方面，她又有点为自己的“小气”赧颜，也许陆时深根本不在乎也不理解她的精打细算。
　　偏偏陆时深却懂，他扶着苏瑾的肩膀，带着她坐下来，哄着似的保证道：“你们第一次来，我总要尽我的心意准备，你要不喜欢的话，下次可以简单点。”
　　苏瑾有些无奈：“你不早说，不然我带些东西过来自己做饭，顺便开火给你暖新房。”
　　陆时深露出一点没想到的表情，可过一会儿又否定了这个看似不错的提议，他笑着摇头：“我听说过伙不能太顺便，不然彩头不好，不如我们选个日子，到时候请楚舟他们过来一起庆祝。”

　　对于大人间的这些憧憬，小七听不太懂，也并不感兴趣，倒是满桌子花花绿绿的东西，对他来说吸引力更大。
　　而且名店出品，味道自然不差，就比如那道酥皮片鸭，的确皮酥肉嫩，咬上一口更是唇齿留香，小七向来喜欢吃肉，美食当前，哪里还舍不得分出心思管别的。
　　苏瑾因为早上吃了粥，又多吃了一块蛋糕，此时并不觉得饿，只是秉着美食不能辜负的原则，她每样都试了试，还饶有兴致地研究起人家的做法，说到高兴处简直神采飞扬，可抬眼间看到陆时深只顾着笑，筷子也没动几下，不由地停下来关切道：“不是吧，大半天了你还不饿吗？”
　　陆时深没料到她的话题这么跳跃，稍稍一怔，笑着说：“我吃了，吃的快你没看到。”
　　苏瑾皱眉：“吃的快？难道你吃饭都是吞下去的？”
　　“也很正常啊。”
　　陆时深还是笑，像是怕不够说服力，又开始讲他从前在国外的经历。他说刚出国的那段时间吃不惯西餐，对别人做的中餐也颇多挑剔，以至于短短半年内瘦了十几斤，实在没办法才开始自己学习做饭，没想到时间一长，他的手艺竟然突飞猛进。
　　“你大概不信，我能做不少菜，味道也都还不错。”陆时深挺得意地笑道，“吃饭快的习惯也是那时候养成的，因为总是在赶时间。”
　　苏瑾安静地听着，并不戳穿他所急于掩饰的真相。赶时间也许是真的，对付着吃饭大概也不假，所以得胃病也理所当然。
　　她只是不理解，他在她面前并不需要掩饰和伪装。她在猜测他纸糊一样的胃，现在是否像他表面上看起来这样平静。
　　三个人里竟然属小七的战斗力最强，可他到底是个孩子，所以满满一桌子的东西还剩大半。
　　苏瑾舍不得扔，一样样全都打包好，准备走的时候带回去做晚餐，陆时深还担心不好，却被她堵回去，说当家了才知柴米贵，谁的钱都是钱。
　　午饭后的时间，小七果然又兴致昂扬地投入他的游乐世界，然而吃得太饱，消化起来也特耗精力，他趴在地上玩了没一会儿就开始犯困，硬撑了又撑，还是没能逃过歪头睡去的命运。
　　苏瑾陪在旁边，看得好气又好笑，正打算找个东西给他盖盖，陆时深却拦住她，抢着把已经睡熟的小家伙抱起来，送去隔壁房间的床上。
　　那是充满卡通气息的儿童房，苏瑾第一眼见到，心情又再次受到不小的震荡。陆时深显然是把功夫做到底了，就等着小七上门的这一天。
　　她靠在门边，静静地看着他把小七安置好，细心地为他盖上毯子，起身之前又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他的动作那样熟练自然，令她恍然怀疑时间在这里的不合理性。或许，他们早已经认识几百年，也相处了几百年。
　　见陆时深转身走过来，苏瑾往一边侧过身，却依然背靠着门框，无言地望着他笑。她的内心里充溢着因为喜欢而温暖又轻盈的情感，她愿意就这样凝视着他，而不需要任何语言。
　　陆时深对苏瑾若有所思的表情心知肚明，他在她面前停下，笑着问她有没有被他成功收买。
　　“看小七就知道了。”苏瑾并不避讳，顿了顿挑眉又问，“不过你跟我要版权了吗？”
　　“什么版权？”陆时深不解。
　　苏瑾笑着指了指额头，却没来由地红了脸，她故作镇定地道：“当然是指这个。我跟小七之间的小动作，你却学到了。”
　　陆时深明白过来，顿时忍俊不禁，往前跨过一步，出其不意的捧起苏瑾的脸，在她的眉心间亲了一口，笑着说：“我这个也有版权，不过你可以任意使用。”
　　“你……”
　　“我爱你。”
　　陆时深看着苏瑾瞬间红透的脸，积郁已久的心情豁然开朗，而那些占据心头的琐事也终于被满足取而代之。
　　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
　　虽然已经见怪不怪，但要面对这样直接的表白，苏瑾还是有些不自在，掩饰地笑了笑，说：“可我还没有机会跟小七说我们的事。”
　　“担心他不能接受？”
　　“那倒不会，他很喜欢你。”这一点苏瑾倒是有信心，“你对他那么好。”
　　“他很乖，值得所有人对他好。”
　　苏瑾笑着摇头：“别人家的孩子。以后你就知道了。”
　　陆时深握紧苏瑾的手，并不急着反驳。他理解她的的意思，担心他对小七的认识太片面，进而担心他对他的喜欢也太短暂。
　　她的担忧是大多数单身母亲的正常反应，只是她不知道，他对小七的宠爱，其实还有别的，跟他的身世相关所以难以启齿的理由。
　　他想起自己很久之前第一次回陈家，陈老爷子端着高高在上的姿态，向陈家所有人宣布他这个私生子的存在，并且出于某种考虑刻意强调从此之后他也是陈家的一份子。
　　但老爷子的话不但没有给陆时深带来任何庇护，反而给他招来陈家长子陈远铮的仇视，他背开所有人的视线将他推到在地，踩着他的肩膀恶狠狠地咒骂警告。
　　十几岁的陈远铮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谁的孩子都可以认，只有戏子生的野种，不能认！”
　　突然想到这些，倒不是对自己的身世自怨自艾，但感慨毕竟是有，除此之外，陆时深更多的是觉得庆幸。
　　他知道自己经历过什么，好在那些不堪的过去，并没有腐蚀他生而为人最基本的能力。
　　爱人和被爱的能力。
　　他爱苏瑾，爱她的孩子，他希望自己并不如其他人所以为的那样，是由一堆冰冷数字组成的存在，他希望用自己的方式带给他们母子快乐，如此而已。
　　“我很期待我们的 ‘以后 ’”
　　“不想等 ‘以后’。”苏瑾说。
　　她红着脸，大着胆子把那些该死的顾虑和矜持统统丢到一边，双手高高抬起来环在陆时深的颈后，踮着脚将自己包含深情的双唇送上去。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个无关礼节的亲吻，由她开始，又由她主导。此时此刻，她并不介意暂时做回少女时期，那个敢爱敢恨从不乏热情的苏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