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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46-4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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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深不知道自己又有了另一个身份,他下午的航班回国,刚下飞机,私人手机上就接到一个电话。他扫了一眼,没接,让司机直接开车回南星。
秘书乔伊迫不及待地送进来一堆待处理的文件,影视部经理等不及,算好时间直接敲门面谈项目。
等处理完工作,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九点多,秘书早已经下班,陆时深收拾东西下楼,司机的车等在门口。
“直接回酒店吗?”司机周哥问。
陆时深上了后座,靠在椅背上扯松脖子里的领带,西服外套也脱下来搭在腿上,他垂着眼在想事情,听到问话才抬眼看了看,沉默少许,到底还是报了个地名。
下午那个电话是那边打过来的,没接是因为明知道这个电话的用意。
今天是老爷子生日,但昨天还是他母亲的忌日。
半小时后到了地方,陆时深让周哥先走,自己独自走了一段路才进别墅区。
这里虽说也是他的家,但实际上他却只来过几次,最近一次已经是四年前。
陆时深到了门口也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院子外站着。
高大冰冷的铁门隔离出来两个世界,门里灯火辉煌衣香鬓影,门外一盏孤灯一道残影。
他自知从来就没有融入过这个地方,以后当然也不会。
拨回那个电话,响了几声才接,中年男人威严的声音传来,带着不加掩饰的愤怒和嘲讽:“还知道回电话?”
陆时深并不理会,只嘶哑着声音说:“我在门外。”
“门外?”那头显然怔了一怔,很快就见铁门自动打开,他的声音也同时响起,“自己进来,还是要我亲自来接?”
陆时深没回话,收了手机慢慢走进去。
跟他通电话的人站在门边,一身家居打扮,只有油光噌亮的大背头,以及背着双手站立的架势,彰显着他不容小视的权势。
男人大皱其眉,身体挡在门间,显然不是欢迎的态度:“还知道回来?”
“我刚回国。”陆时深不恼也不笑,“如果不想见我,我现在就走。”
“你走试试。”
那人语调也淡,仔细看,明明还有些相似的眉眼,却看着比陆时深多了许多戾气。
“老爷子在楼上书房,自己上去见他。”
陆时深什么也不说,一脸平静地从他这个位高权重的大哥身边擦过去。
客厅里偌大的水晶吊灯,照得底下围观众人个个面目模糊,却出奇一致。那是对他这个戏子养的私生子的嘲讽。
上了旋转楼梯,走过二楼暗花地毯铺就的走廊,尽头最大的房间,便是这个家真正的权威所在。
陆时深在门口暗暗吸气,胃里从昨天持续到现在的疼痛愈演愈烈,任何药物都不管用。
能让他维持身姿笔直的,不过是身为人子的一点傲气。
“进来。”
门里的声音中气不足而严厉有余。
陆时深旋开门锁。
门后是跟楼下风格迥异的世界,从家具到藏书,再到坐在檀木桌后老人的满头白发,每一处细节都在往外辐射出令人压抑的气氛。
“陈先生。”
陆时深态度不算恭敬,但至少还能维持该有的礼数,老人却不满,花白的眉毛都在抖动,半晌后才发出一声冷笑。
“沈南星扶持你上位,难道不是冲着我这位 ‘陈先生’?别以为你现在坐这个位置,腰板就有多硬,跟自己老子说话都没个态度。”
“您这么说就真冤枉沈南星了,他比我还清楚我的私生子身份。”
“你!”
陈老先生气得五官移位,手里的线装书被狠狠丢开,他目光森冷地看着眼前这个口口声声自称私生子的年轻人,心头无限火大。
“没教养的东西!你妈就是这么教的你?!”
陆时深也不是什么都不在乎,私生子的身份是既定事实,他早就接受,而且并不以此自卑自虐,但被提到母亲,他的手才不自觉地在身侧攥成拳头。
“我妈是戏子,陈先生您忘了?”
稍一顿,他还笑了笑:“也是,她活着您都不记得,何况已经死了。对了,昨天是她两周年忌日,很遗憾,她到死也没掂量清楚自己的身份,否则怎么也不该死都要赶在您大寿前一日。”
“你这是怪我?”
陈老先生的问话令陆时深发笑,跟楼下那人如出一辙的表情,连说话的声调都相差无几。永远都是这么高高在上,也永远咄咄逼人。
“您不用在意,”陆时深自嘲地笑道,“如您所说,我无教养,又是外人,您的大儿子得您真传还孝顺,这样的日子都能不计前嫌地给我打电话,那我还是祝您长命百岁吧。”
“百岁?我看你是恨不得我今天就死!”
陈老先生气得急了,一只手拍在桌子上,那样重的力道,只怕檀木也不禁拍。可他仍不解气,手一扫,抓到台面上一方砚台就直直地砸过来。
那东西跟老爷子的脾气一样硬,要真砸到头上,再□□的人还不是命丧当场。
可惜它失了准头,只砸在陆时深的胸腹间,随后滚落到地板上,厚厚的地毯吸取了剩余的力道,连声音也被吸收得干净。
陆时深身体稍稍一晃,依然站得笔直,他望着对面以父亲自居,却不曾尽过一丝责任的老人,胃里不断翻搅撕痛,偏还兀自嗤笑。
“这砚台价值不菲,您老可真舍得。”
老人眼下已经气急攻心,一手扶着台面,支撑苍老发颤的身体,另一手却又抄起那本线装书,再次砸过来,可他到底八十几岁高龄,经过刚才那一下,力道显然已经破功,那本书连陆时深的衣边也没挨着。
“有其母必有其子!”他愤怒的手颤抖着指向门口,“滚出去!现在就滚,别再让我见到你!”
陆时深笑了笑,随手弹了弹胸前的衣物,说:“好,我马上就滚。滚之前我还是要恭喜您一声,虎父无犬子,楼下个个身居要职,您大可觉得安慰。”
说完不再看人,陆时深如老人所愿,从哪来就滚回哪去,半分留恋也没有。只是他这没有教养的人合上门时,依然听得到门里苍老愤怒的声音不停不歇地大骂逆子。
逆子好歹也是“子”啊,这难道不是抬举了他么。
“怎么样?需要我叫救护车吗?”抄手斜靠等在楼梯口的人冷笑着问,“上次就搞得鸡飞狗跳,老爷子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才缓过来,你本事倒不小。”
陆时深视线都没往那人身上看,当然话也没有,侧着身从他身边走下去,更不理会围在楼梯底下齐刷刷仰着脖子准备看好戏的人。他挺着背径自往门外走,直到了门口,才回头对跟出来站在高处的男人似有若无笑了声。
“不想我留在这里过夜,就麻烦开一下门。”
那位接了陈老衣钵,顺带连脾气也一起继承下来的陈家大哥陈远铮,满脸愠怒地从楼梯上下来,穿过人群,飞快走到陆时深跟前,对他怒目而视。
“哪来的狗脾气?还不知好歹!老爷子寿宴,请你回来看一眼是错了?”
“寿宴没错,请我就错了。”陆时深笑不出来,眉眼间微微皱着,苍白面孔越发冷淡,语气嘲讽地说,“还是麻烦开门吧。”
陈远铮铁青着脸又骂:“蹬鼻子上脸!我看你是不吃点苦头不知道深浅!”
“是吗?那我等着。”
陆时深目光从他脸上冷漠地掠过,转身出门下了台阶,走出庭院。
别墅区如重重森林,虽然灯火璀璨,但这地方本来就不适合步行,打车更是显然像个笑话。
陆时深似乎走了很长的路,但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又在做什么,他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对抗胃里和心口的难受。
他像个饮酒过度的醉汉,步履蹒跚飘忽,呕吐的感觉让他不得不数次扑向路边,然而除了最初几口酸水,后面就只剩干呕。
这世上健忘的人那么多,偏偏他却什么都记得,哪怕是二十多年前,在陈家家宴上,被陈远铮以好心替他夹菜为由,狠狠扎进他手背里的鱼刺。
他还记得当时尚在位上的陈老爷子,端着权贵人士特有的矜贵,冷冷扫了他妈一眼,就算没有只言片语,但那已经是极为严厉的责备,他怪她的儿子难登台面。
是啊,在陈家上上下下所有人眼里,他什么时候又体面过呢。
终于回到酒店,第一件事仍是扑进洗手间,俯在洗手台边呕吐,胃里的翻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平息,喉咙里的铁锈味被反复冲涮,却仍有残留,令人作呕。
陆时深洗完脸,双手撑着台面,起身仔细看着镜子里过度苍白的脸,虽然跟那一家的相似程度有限,却依然觉得厌烦。
电话准时响起来,是苏瑾,而晚上十一点半已经成了他们不言而喻的默契。
陆时深从沙发里坐起来,用手揉了揉脸,笑着接起电话。
“正要给你打呢。”
苏瑾笑着嗔道:“陆总的 ‘正好’还真是巧,每次都是在我刚刚打过来的时候。”
“真是吗?那我注意一下。”陆时深不辩解,却笑,“不过可能是我有点近乡情怯,越是喜欢的不得了,就越是觉得需要克制。”
“那我在想咱们明天不如先不见?”苏瑾揶揄道,“你要克制,我当然要支持你啊。”
“我现在克制就好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可是明天下雨。”
陆时深往落地窗外看了一眼:“已经下雨了,不过不大。明天也许就不下了。再说我们去的地方也淋不着雨。”
苏瑾好奇地问:“我们去哪?”
“明天就知道了。”陆时深卖着关子,“早上我来接你们,大概几点方便?”
苏瑾此时站在她家小阳台上。她家这房子老归老,难得却有个两个阳台,大的那个连着客厅,离田庆华的房间很近,小的这个在厨房后边,关上门谁也听不到她讲电话。
“要不,你早点过来?我在家做早餐,你也吃一点。不是想试试我的手艺么?”
陆时深听不得吃的,仿佛只是说一说,那东西就已经落进他的胃袋,又开始作乱。他拧着眉头,手紧紧摁住绞痛的地方,嘴里若无其事地笑着问:“是上次做的那种吗?很香,我那时就想试,但有点不好意思太麻烦你。”
上次?苏瑾想想了想,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他被她带回家照顾一夜,隔天早上她的确做了排骨粥。她那会儿急着把人打发走,自然就懒得客套。原来他都记得。
“那次做的是排骨粥,不费事。你早点来,可以慢慢吃。”
“好。我尽量。”
苏瑾没有细问陆时深明天的安排,但她告诉他,小七听说他会一起,早就眼巴巴地问周末怎么还不到。今天早上她送他去学校,他又问了,得知明天就是,他立马就抱紧她的腰,说他最爱的就是妈妈。
“臭小子为了能玩,真是什么话都说的出。”
陆时深听得低笑,竟有些羡慕似的:“小孩子不会装,我倒希望他也能这么爱陆叔叔。”
“他说了呀,说他喜欢你。”
苏瑾想起来就好笑。这两天他们小区新换的电梯可以用了,小家伙每次进出,都要踮着脚抢先摁楼层,然后就对着铮亮的内壁做鬼脸,问她陆叔叔是不是卖电梯。
陆时深当然不卖电梯,但他有做销售的本事,可以推动物业推诿几年都不动作的项目。不过后来她听说,是有人用她的名义赞助了一部分经费。
她不知道“一部分经费”具体是多少,但她大致了解了换电梯前前后后的花费,心里有了底,反而虚得更厉害。他们这才开始,他就已经摆出了糖衣炮弹,而她显然是无力偿还的。
因为电梯的事,隔壁家奶奶太高兴,总要念叨几句功德无量,苏瑾起初听了,给陆时深打越洋电话,刚提到就被他笑着岔开。他不虚假客套,也不主动邀功,只说是为自己着想,不愿整天牵肠挂肚。
苏瑾自然听得明白,如果不是她和小七,他又哪里需要牵肠挂肚。
“明天你来了问他,他会当面告诉你的。”
陆时深满足地笑着,却问苏瑾:“那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