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33-34 ...
-
仅是一墙之隔的苏瑾,此时在楚舟的开导下,已经愿意开口谈田庆华的事,只是还未开口眼泪倒先流了出来。她坐在椅子上,弓着身体用双手捂住了脸。
“……她就这么狠心……我不知道她怎么弄到那碎片,可能很久之前就偷偷藏好了……我这段时间老觉得不安,知道会有事,却没想到是这种事……“
深深地抽噎着,苏瑾松开手抬头看向楚舟,哽咽道:“……师姐,你说她既然要一心寻死,当初就该跟她儿子一起死不是吗,还省了我这几年给她做牛做马,没得不到一句好话就算了,她还这样报复我,她就这样恨我……”
“……都过去了……”
楚舟纵然再会安慰人,这时也有些词穷。苏瑾说的话让她难过,田庆华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自杀,对苏瑾都是打击,是在她的旧疤上又划开新的口子,让那些惨痛的记忆破土而出。
她感同身受地搂了搂苏瑾,言语苍白地安慰着她:“……这样也好,说不定她死过一次,以后就不会了,人大都怕死……”
“不,她才不怕。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我不知道她下一次又会想什么办法,也不知道到底是她走运成功,还是我不走运,变成间接杀人凶手。”
苏瑾觉得身心俱疲,她望着楚舟,苦笑道:“师姐,我自认不欠他们,可是为什么我要一再面对这种事?总不能因为苏澄姓苏,我也姓苏?又或者因为她说她儿子喜欢我,他死了我就该负责?”
楚舟警惕地往身后看了看,虽然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苏瑾的秘密还越少人知道越好。
她叹了口气:“……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现在再想这些也没有用。如果要说有什么理由你放不开,那只能是小七,你多想想他,就会明白你的坚持有什么意义。”
苏瑾突然坐直身体,原来还慌乱无措的眼睛,此时却闪着欣喜而坚定的光芒,仿佛被楚舟一句话点亮了愚钝的心智。
“师姐你说的没错,就是小七。我是因为他才忍耐这么多年。可是,”短暂的欣喜过后,苏瑾又陷入新的烦恼,“我那时候为什么没想到带他走呢?”
“带他走?他那么小你能带他去哪?”楚舟忧心地问。
苏瑾神色黯淡,情绪持续低落,迷茫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可你记得吗,我那时候本来就是要走的,要不是因为他们一家子,我现在也许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正做着我梦想做的事情。”
“四年前你没走,现在更不会。我知道你难过,可是最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还会好吗?”苏瑾苦笑,“我觉得自己也快塌了。你不知道刚才发现车坏了,打急救电话人家又不出车的时候,我叫天无门,真的想过自己也来那么一下……”
楚舟惊惧地瞪着她,几次张嘴却说不出更多的话。她不敢想象,她这坚强如小草的师妹也曾动过那样可怕的念头。
“苏瑾……”
“放心吧,我下不去手。”苏瑾苦笑着为自己的言论道歉,“对不起,我只是太害怕了。我不会真的那么做,我怕痛。真的,我常常催眠自己,好像什么都不怕,可内心的我一点也不坚强。小时候我一点点痛都不能忍,仗着我爸妈的宠爱,连蚊子咬一口,我都能哭天喊地,那时候有他们爱我,现在……”
“现在不有我吗?还有沈夜,你叫他姐夫。”
楚舟声音发紧,稍顿了一下,想到什么又微微扯动了嘴角,也许除了他们,还会有另外的人来宠着她。
苏瑾破涕为笑:“是,我还有你们。”
楚舟也笑,可心里到底还是憋闷得慌。
她了解苏瑾,就像她自己说的,一个人的性格与生俱来,三岁看到老并没有错,后来随着年龄增长或是环境改变,那些原本的东西也并不会消失,而是渐渐掩藏在伪装之下。
楚舟最早认识的苏瑾,个性张扬,举止无畏,自信中略有些泼辣,她说话做事全凭自己喜好,受不得半点委屈,当然也绝不会傻到让她自己受委屈。
那时有人说她像刺猬,但其实还不足以形容,因为以苏瑾的性格,所到之处只怕是星火燎原,所以也有人戏称她是火凤凰。
但可惜这只凤凰不涅槃,她拿自己献了祭。
四年前那场意外,不仅改变苏瑾的人生轨迹,连带着她的性格也彻底改变,成熟仿佛发生在一夜之间。
可与其说是成熟,倒不如说是现实一点点打磨出的结果。苏瑾把原来代表“她”的棱棱角角收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她从不想成为的那种人。
她戴上成人世界不得不戴面具,温和节制,千篇一律,学会了对人笑,与人退让,学会关心所有人的快乐,却唯独将真正的自己抛诸脑后。
苏瑾是这样,楚舟又何尝不是,就连一向荒诞不羁的沈夜,也同样摆脱不了世俗这张网。
每个人都是网里的一粒尘埃,被相邻的彼此推搡着磨砺着,慢慢地越来越像别人,而最终变成别人的影子。
手术终于结束。
医生们一脸奋力抢救后的虚脱出来,苏瑾因为恐惧而不敢向前,楚舟陪着她,倒是陆时深跟沈夜已经跑上去询问情况。
“伤口太深,失血过多,但总算有惊无险。”
“有惊无险!”
苏瑾敏感地捕捉到了重点,不由地舒了一口气,心里却有些复杂。田庆华自杀失败,终究还是摆脱不了跟她相看两相厌的命运,而她们之间的孽缘还远没有结束。
“太好了。”楚舟欣慰地晃着苏瑾,笑道,“我就说不会有事。傻瓜,你也不许再胡思乱想。”
苏瑾的面具已经重回脸上,她对楚舟笑了笑,说:“当然,我比师姐想的要聪明一点点。”
因为常年瘫痪又失血过多,田庆华身体受到严重损伤,一时半会出不了院。
她住院的时候,最忙的是苏瑾,早晚接送小七,白天上班,晚上又要到医院陪护,三点之间来回跑。头几天还勉强能应付,但几天就体力不支感冒头痛。楚舟来医院看不过眼,主动把小七接过去照顾,她才稍稍能喘口气。
田庆华恢复得还好,但很快又有新问题出现,她自从醒后再没说过一句话,就好像她生来就缺少这个功能。
苏瑾最初发现时还以为她是跟她怄气,不理睬也正常,可一连数天都这样,就连医生早晚巡查也问不出一句话,不由就有些担心。
她听从医生建议,带田庆华做了全套检查,从生理到心理,结果没有令人失望,田庆华的病在心里,她不愿意开口,医生也束手无策,只能寄希望于家属的了解和开导。
苏瑾明白医生的意思,也就是说她最好不计前嫌,从此不禁要照顾田庆华的衣食起居,而且还要对她心情是否愉悦,是否对她残败的人生还有信心而负责。
道理谁都明白,可要付诸行动却不容易。苏瑾跟田庆华什么关系?她们并非医生护士眼里寻常所见的亲情淡薄的母女。如果非要定义,那也只是水火不容的后妈与继女。
田庆华跟苏明怀半道结婚,他们的婚姻为法律所认可,但就算是这样,苏瑾也从未打算接受这个女人的存在。
她不怯弱,也不圣母,小时候能跟田庆华大打出手,现在也不会因为她自杀又自闭,就将她们的过往一笔勾销。不是原谅不原谅,而是彼此对对方的恨,随着年月和各种琐碎的增加,已经深入骨髓,如跗骨之蛆非死不休。
又到了晚上,等田庆华的点滴拔了针,又半威胁半哄劝让她吃了药。那药是医生特意开的,有辅助睡眠的作用,等人睡过去,苏瑾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忙碌一天突然歇下来,元神很快飘到九霄云外。
这些日子她想了很多,想起她跟田庆华孽缘的开始,已经是十几年前。而她曾经幸福的童年,因为她的突然出现而毁于一旦。
但其实也不算突然,关于苏明怀跟田庆华的传言早就有,只是苏瑾那时太小又天真,什么都不懂,直到她亲眼看到他妈将耳光摔到苏明怀脸上,又指着鼻子让他从家里滚出,她才知道那些街坊邻居间的窃窃私语和指指点点意味着什么 。
她最爱的爸爸苏明怀,不仅背叛了她妈,也背叛了她,还背叛了他曾许诺给她们母女的未来,成了名副其实的背叛者。
苏瑾后来也想过,她其实可以接受父母感情破裂离异后各自再婚,但背叛的意义不同,因为那会让她怀疑过去的一切都是假象,是为了掩饰丑恶而刻意伪装出来。
苏明怀离家后,苏瑾跟妈妈生活,但她妈是个急性子,同样受不得委屈,跟苏明怀婚姻失败,直接造成她精神世界的坍塌,郁郁寡欢,积郁成疾,终于在苏瑾小升初的关键时刻含恨离世。
那年发生了许多事情,直接影响到后来苏瑾的一生,包括母亲离世,包括小升初发挥时常而错失理想的学校,当然也包括年底苏明怀迫不及待地带着田庆华母子登堂入室。
苏明怀站在他们曾经三口之家的客厅里,认真又不失讨好地说:“苏瑾,以后我们四个就是一家人。”
苏瑾还记得她那时情绪激动,捧在手里的一杯茶水尽数泼到跟在田庆华身后,怯生生叫她姐姐的苏澄头上,连玻璃杯子也随手砸在他的脚边。她冲她爸苏明怀冷笑,说:“去你妈的一家人!”
尽管过不到一块,奈何那时苏瑾还小,心性再大脾气再坏,也翻不出苏明怀的五指山,她总要吃饭要上学,总要依靠点什么活下去。
但除此之外,苏瑾小小年纪却也没有怕的,她跟田庆华指着鼻子对骂,气急的时候还会动手,从来就没有退缩过。一大一小的战争并不是胜败一定,她跟田庆华各有输赢,但总归的来看,他们那个所谓的家,一年到头都是鸡飞狗跳乌烟瘴气,就没个和平的时候。
在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里,苏澄的存在无疑是个例外,他比她小一岁,跟他跋扈善妒的母亲不同,他是那样的乖巧懂事。即时是在两个女人的战争打得如火如荼的时候,他也不会公然站队,最多只是小声地说着“姐姐求你”。
苏瑾对这样软糯的苏澄恨不起来,但也没打算真当他是弟弟,她高兴也好不高兴也好,都决不容许他以任何理由接近他。而他好像并不在意,照旧叫着“姐姐”,照旧会写完她让他写的“我的后妈”,当然后来她也知道他交上去的作文又是另一篇。
日子就这么糟心地过了一年又一年,直到苏瑾考上大学,终于有机会也有能力离开那个家,从此过上了自食其力所以自由自在的生活。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大概是从妈妈过世之后,苏瑾一直把自己当成孤儿。但真正变成孤儿,却是在她大二的暑假,苏明怀突发脑溢血,在医院抢救了十几天,最后还是不留只言片语就甩手而去。
苏明怀病危的通知是苏澄送过来给她的,他那时高三,个子一下窜到一米八以上,是个名副其实的大人,却在见到她的时候瞬间红了眼睛。他跟她说对不起,他请求她去医院看苏明怀,但她拒绝了。
苏瑾恨她爸,很那个家里的每一个人,包括已经长大的苏澄,她不愿再与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联系。可是苏澄走后,她又苦恼得辗转难眠,终究还是去了医院,隔着玻璃窗日夜守着床上已经了无生气的苏明怀。
她以为除了妈妈,她再不会为任何人哭泣,但见到苏明怀的时候,她还是抑制不住地流泪,她就算恨他,可最爱的也仍然是他。
她无法磨灭记忆里父亲曾给她的快乐,忘不掉苏明怀把她放在膝盖上,用他的胡茬戳她的额头,还有他偶尔出差回来会偷偷躲在学校门口,在她出来的时候给她惊喜……
苏瑾记得那么多的细节,每一个细节里都是父亲给过她的爱,她曾经爱那个爱她的父亲有多深,也就恨后面那个背叛家庭的苏明怀有多深。
可是多少爱恨,终究一样消弭在死亡带来的无限悲痛里。对苏明怀是如此,对苏澄也是如此,然而对此时床上的田庆华,她一时无法论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