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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1-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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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流的很快,被雨水一冲,颜色瞬间就成了淡粉,没多久就蔓延了一地,看得人直欲呕吐。
田庆华自杀了,特意选在苏澄生日这一天,在他的坟墓前用一块不知什么时候准备好的杯子碎片,割开自己的手腕。
苏瑾一时昏了头,太多东西填塞着她的脑袋,又恨又痛。她想哭,想骂人,可她像是突然失了声,腿脚发软地跪到了地上。
她扑到田庆华身边,把面朝下的人反过来抱在怀里。这一瞬间,怀里的人不是田庆华,她也不是苏瑾 ,她们之间没有隔着那些说不清的过去,而只有刺痛心脏的生死瞬间。
翻出田庆华割开的左手腕,伤口那样深,再被雨水一冲,皮肉外翻,切口由红变白,像死人的手。
苏瑾看得反胃,却不得不咬牙忍着,手忙脚乱地脱下身上的薄外套,连咬带撕扯下一块布条,将田庆华的伤口裹了一层又一层,然而血水却并没有因此停住,布料被迅速浸透。
“你就这么恨我,要用这样的方式折磨我!”苏瑾想骂却没有力气,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声一声,气急哽咽,“当着你儿子的面自杀,也只有你做得出!”
可是说什么都没有用,田庆华把自己的命都交出来,苏瑾骂她还不如骂自己。
但她只有一个人一双眼睛,时时刻刻守着都不一定看得住。而且就算不是今天,那也可能是明天后天,要寻死的人从不怕找不到机会。
苏瑾紧咬着嘴唇,看着田庆华此时的惨状,只觉得痛恨。她自己不想活了,还要让她这辈子都难安心。
就在这一刹那,她也几乎有些丧气,要死大家一起死,一了而百了。但这个念头,在她视线扫过苏澄照片时一击即碎。
苏澄死了,她却不能死,田庆华也不能死。
凭着这样的信念,苏瑾几乎跪趴到了地上,使出全身力气才把田庆华抱起来。
然而失去意识的人格外重,她才起身,脚下就连连打跌,这一路下山更不知道滑了几跤,有几次人都坐到了地上,后腰不可避免地擦过台阶边沿,破了皮沾水就火辣辣地痛。
所以,田庆华到底怎么下得去手?
好不容易下了山,又折腾着把人弄上车,苏瑾分秒都不敢耽搁,一脚踩下油门就走,哪里还顾得到雨下得大,路上坑坑洼洼颠簸打滑。她现在没别的想法,就想快一点,再快一点,这样才不会对不起苏澄,也不会对不起小七。
可偏偏越着急越出错,老天爷更是不分时间地点地开玩笑。
这车当初买的是二手,前主人开了几年,自己又开了三年多,大毛病没有,小毛病却时不时会发作。
刚才来这一路没出状况已经是给足面子,可这会儿才开出没多远就突然熄火,再怎么也打不着,好像铁了心要把人往死里整。
苏瑾急得狠拍方向盘,回头再看田庆华,那脸色跟当年躺在停尸房的苏澄有的一拼,心口顿时痛得透不过气,眼泪也扑簌簌掉下来,一发不可收拾。
可是哭有什么用,她匆匆擦了一把脸,慌里慌张找手机打电话。
不幸中的万幸,手机刚刚阴差阳错落在车上,否则被淋湿出了故障,那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打给医院的电话并没有很快被接起,苏瑾不敢放弃,固执地一次次地继续打,直到那头终于有人说话。
她喜出望外,扯着喉咙跟那头请求救援,可她声音再大,那头接电话的人还是喊着信号不好听不清。
拉锯似的总算把事情说明白,对方却又说保证不了出车速度。苏瑾听得心都凉透了,她当然知道下大雨,可她有什么办法,不出车难道要眼看着人死在她车上吗?
她浑身发抖,不仅仅是冷,更是因为气愤和惧怕。她冲着电话破口大骂,骂完就挂断手机,转而开始找其他可以帮忙的人。
也是直到这一刻,苏瑾才深刻地意识到一个令人痛心的事实,这种危急时刻,她能托付的人竟那么那么的少。
安迪固然因为名字的关系占据通讯录靠前的位置,但他对苏瑾的态度,才是让她第一次在工作之外主动给他打电话的原因。她寄希望于他,可电话拨过去,得到的却是机器提示音,机主此时不在服务区。
苏瑾已经有些麻木,下一个电话毫不犹豫地打给楚舟。虽然一次次给她添麻烦,让她心里过意不去,可谁让她是师姐呢,这世上她唯一还可以坦然对着哭泣的师姐。
电话才响就接通,楚舟熟悉的声音传来,苏瑾一时没控制住,对着话筒崩溃大哭。
此时她就像陷在泥沼里 ,挣扎到几近力竭的时候,才终于捞到这根救命绳索。
即使是师姐楚舟,也从没有见过这样失措的苏瑾,好在她多年从事人事工作,最擅长的便是沟通和安抚,她耐心安慰细心引导,很快就搞清楚事情原委,又千叮万嘱让苏瑾注意给失血病人保温才结束通话。
苏瑾荒神也只是在接通电话的瞬间,现在电话挂断,她也早已经平静下来,按照楚舟的交代,下车翻出后背箱里的备用毛毯,爬进后座给田庆华裹上,还怕不够,又干脆脱掉身上的湿衬衣,仅穿着薄T恤把人贴在胸前抱着。
等待楚舟到来的时间里,苏瑾感觉自己又重历了四年前的那一天。
不同只在于,那时她被接二连三的坏消息砸得晕头转向,根本来不及分辨害怕和伤痛,然而现在,田庆华就在她怀里无意识地躺着,看着这张让她痛恨多年,此时却像被水泡过所以发白的树皮一样的脸,她才真切体会到,死神高举的镰刀随时都可能砍下来。
苏瑾承认恨田庆华。从前恨,现在也丝毫没有因为她几乎丧命而缓解。相反,正是因为田庆华自杀,又再次激发和加深了她们之间的仇恨。
她不愿她死,但也不可能原谅她的自私。
时间一点点流逝,终于,两束车灯犹如利剑穿透茫茫雨雾,从对面的方向照过来。车子飞一般地靠近,接着一个剧烈甩尾,伴随尖利刺耳的刹车声,停在了苏瑾车前。
从车上跳下来的除了楚舟跟沈夜,意外的竟还有陆时深,而刚刚把车开到飞起的也正是他。
此时自然什么话也顾不上说,两个男人一头扎进大雨里,一前一后钻进后车合力将田庆华挪下来,再快速转移到他们的车上。楚舟也丝毫不敢怠慢,搂着苏瑾一起上了车。
雨还在斗狠似的往下倒,所有人从里到外都被淋了个透,但此时此刻每个人的心里都燃着一把火,将他们个个烧得神色焦灼。
陆时深自愿自发担任回程的司机。他绝不是飞车党,即使过去多年身在异国,身边不乏将飙车当作乐趣的朋友,他也一直是奉行安全第一的驾驶人。只是今天这样的情况,破例是有必要的。他甚至庆幸自己骨子里仍有冒险的一面。
车子以超出大家期望的速度赶到医院,沈夜早联系好的熟人医生已经等在门口,车一停,众人便七手八脚将病人抬下车,用轮床推着飞去急救室。
手术中的信号灯持续亮着。
手术室外的长廊里,苏瑾抱着头蜷缩在椅子上,薄毯下她的身体仍然无法自持地瑟瑟发抖。她在害怕,极大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甚至忘记该怎么正常呼吸。是楚舟及时发现了异常,搂着她的背重重拍了几下,才让她从窒息里透过气来。
“放轻松点,有医生在她不会有事。”
楚舟说着起身,把苏瑾楼在自己胸前。她心疼这样的苏瑾,可她毕竟不是她,就算了解她的无助跟绝望,也丝毫没有办法替她分担。她只能将她搂得更紧一些,手在她的身后一下一下地抚摸,像一个母亲安抚深陷恐惧的孩子。
陆时深在苏瑾坐下后没多久走开了一会儿,这时候回来手里多了两个纸杯,他把其中一杯给了楚舟,另一杯拿在手上,然后在苏瑾面前半蹲半跪下来,用他的手包着她的,一起贴着杯子取暖。
最初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就那么安静地陪着她,直到苏瑾渐渐停止了抽噎,终于肯抬起脸看他,他才对她安抚一笑,轻轻叫了她的名字。
事实上陆时深从来不觉得自己擅长安慰,只是有些话从他刚才第一眼见到她时,就已经自然而然在他心里涌动。
他握着她的手,声音低哑,却足够温暖:“……苏瑾,任何人遇到这种事都会慌乱,会害怕,但你做的很好,医生也说如果不是你包扎及时,他们不会有机会……你给他们一点信心,也给自己一点信心……”
陆时深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苏瑾,她脸色苍白,眼睛因为哭得太多而布满血色,这样的她令他心疼。
他的手紧紧包裹着她的手,他想给她安慰,然而他并不知道,明明他的手也冷得像冰,他能给她的,仅是内心里满溢的温柔,藉由彼此紧贴的肌肤传递给她。
苏瑾脑子里一片恍惚,感觉自己像一条搁浅的鱼,突然被捧进一双温柔的手里,然后放进广阔的水域。她甚至想象自己慢慢舒展身体,一点点找回离她已久的生命力。
她抽回手,胡乱抹去眼里的水雾,心中纵有千言万语,此时却也只说得出两个字。
“……谢谢……”
陆时深嘴角弯了弯,却依然半蹲着没有动。
苏瑾有些窘迫。
好在楚舟及时解围,从旁边递了一张纸给苏瑾,又对地上的陆时深说:“老陆,我跟苏瑾说说话,你也去喝点热水,顺便找个东西把头发擦一擦。”
陆时深点点头,对苏瑾笑笑,手扶着她身侧的椅子试图起身,却失败了。他蹲的时间不算久,然而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身体里潜伏的疲倦和冷意便侍机而来。
苏瑾一愣,本能地出手扶了陆时深一把,他没有拒绝,就着她的手慢慢起来,看她一眼然后走到旁边的拐角处去。
沈夜被护士带去办入院手续刚回来,到苏瑾身边安慰了几句,又被楚舟一个眼神打发走。
他找到陆时深,只见他背靠墙闭眼站着,嘴里叼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他也一样浑身湿透,头发耷拉下来贴在额头上,甚至还在往下滴水。
其实要说狼狈,大家彼此彼此,可要说脸色,只怕陆时深也跟田庆华差不多,不同只在于里边的人躺着,而他还能站着,所以没有引起注意而已。
沈夜走到陆时深面前站住,压下担心调侃道:“怎么了,脸色这么坏,被吓到了吗?我跟你说你可别给我倒下了。”
陆时深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才摆摆手,却又在下一秒紧紧捂住了嘴巴,他极力忍耐,可是收效甚微,终于还是背过身一弯腰就吐了。
“喂!”
沈夜低呼,他才是吓得不轻,正要跟过去,却被陆时深的手势拦下来,他只能站住,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帮不上忙。
他跟陆时深相识多年,从前就知道他的身体不怎么样,后来这几年更是糟糕,然而却不知道究竟糟到何种程度。他等了一会儿还是靠近些,关切地问他怎么样。
陆时深一时无法出声,从胃里一波一波翻上来的恶心感觉刺得他涕泪俱下,连带着眼前也阵阵黑雾。
他脱力地斜靠在墙壁上,忍耐许久后终于稍稍缓过一口气来,贴着墙转过身对沈夜摇头。
“……没事……”
沈夜皱眉,他又不瞎,难道看不出来好坏?对陆时深这种死要面子的反应,忍不住就想刺他两句:“你这叫没事?是不是要躺下来才叫有事?要不要我叫医生?”
“真不用。”陆时深勉强笑着,一开口却又咳嗽不已,等咳过一阵才疲惫道,“……老毛病,胃里有点难受……”
沈夜知道他何止是难受,可他也明白,这种时候陆时深再不舒服也只会硬撑着,他伸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无奈道:“真受不了就说。”
陆时深感激地笑笑,没有多做解释。胃痛是事实,是神经高度紧张时的应激反应,但还有比胃痛更令他眩晕的东西,便是从路上就一直弥漫在口鼻间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没人知道他晕血,就像没人知道,他两年多前差点以相似的方式送掉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