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29-30 ...

  •   南方很快进入回南天,再往后就是连绵不断的阴雨天气。
      苏瑾讨厌这段时间,小孩老人的衣物长时间晒不干是其次,坏天气让家里的气氛也变得压抑,每个人心里都仿佛坠着沉甸甸的东西,不得轻松。
      虽然每天还都做的都是相同的事,苏瑾却要平时付出更多的精力,除了应付小七因为无法消耗的体力而格外闹腾,隔壁床上的那位,也到了随时都可能发疯的时节。
      周三上午,苏瑾跟人事请了半天假,特意跑了一趟公/安局,在会议室等了两个多小时,才终于见到电话预约多次却一直没空接见她的周成山。
      他是市局刑侦大队队长,三十八九岁,人高马大,行事做派风风火火,一进门就热情地朝苏瑾伸手,等她懵了一懵伸出手来,又一把握住晃了晃,一边指着位子让她坐,嘴里连连抱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看我,这整天也来不了办公室,一来就几个会连着开,让你等久了。”
      苏瑾不习惯周成山这样,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他要真像他表现的这样热心,她也不至于往这里跑这么多次,更不致于一次次被晾在办公室里,美其名曰是稍等结果往往要等足几个小时。
      可心里再怎么不舒服,求人办事还是得耐着脾气低眉顺眼,她勉强笑了笑,招呼道:“周队长。”
      周成山看着她,目光诚恳,语气却有些为难:“我知道你今天来自然还是为了那件事,但这次恐怕还是让你白跑了一趟。不是我不尽力,而是上面有上面的说法,这事卡在这一时半会儿动不了。”
      意料中的答复,苏瑾听了很多次,也知道不会是最后一次听,可来的时候毕竟抱了一丝“走狗屎运”的希望,此时难免就有些失望。
      她抿着嘴垂着眼,心里像吞了铁一样重,又像外面下的雨湿答答黏糊糊,让她很想像泼妇一样大吵一架。但也只是这么想想,真要吵还做不到,事情吊在这,以后少不得还要拜这个码头。
      没人说话,办公室里气氛凝重。
      周成山坐在会议桌对面,看着这个来来去去已经称得上熟悉的女人,心里有些歉意。他端起面前的大茶缸子喝水,暗暗为自己帮不上忙做解释,其实吹牛谁不会,拍胸脯睡不会,最终还是要把事情办成了才算数。偏偏苏瑾这事不好办。
      清了清嗓子,周成山没什么底气地道:“你放心苏瑾,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这事我一定帮你跟下去。”
      苏瑾两手在桌面上交握,低垂的目光慢慢抬起来,平静无波地望着周成山。她跟他前前后后也打了几年交道,对他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热心是真热心,办不成事也是真办不成事。
      其实她也知道,他对自己的想法估计也一样,互相看着碍眼,还不如在闹僵之前离开。
      “那谢谢了。”
      苏瑾淡淡地收回视线,推开椅子起身,径直走到了门口又倏地停下,回头望着周成山
      他也正准备其身,余光对上从门口看过来的视线,身体不由地顿住,要起不起地苏瑾笑:“怎么了?有什么话你直说。”
      “都是车轱辘话,我也不想一遍遍说,可是不说我心里又难过。你知道田庆华,别看她整天瘫在床上,可真要疯起来什么都做得出。我这天天上班也没办法是时时刻刻守着。
      苏瑾喉咙哽得发硬,顿了顿,又说:“为了她唯一的儿子把自己折腾的人不人鬼不鬼,现在年纪也有了,又病了这几年,谁知道还能撑多久。周队长,苏澄死了什么都不知道,可我还活着,我不能眼看着田庆华作死,也不能让苏澄死不瞑目,您明白吗?”
      这话苏瑾上次就说过,多说一遍都是揭自己的疤。不过她很平静,没有哭,也没有悲愤,只是平淡的陈述事实,但就算事这样,在周成山听来,一样字字句句敲在他心上。他也有父母孩子,他懂她的意思。
      周成山屁股落了座,沉吟片刻,说:“苏瑾,我只能说我一定会尽量,可事情能跟到什么程度,我没办法保证,希望你也理解我。”
      “我理解,但时间不理解。田庆华现在的日子过一天是一天,哪天她要再中个风,突然醒不过来也不是没可能,就像四年前她好好的不也说倒就倒,谁拦得住。”
      苏瑾说完,苦笑了下:“老实说吧周队长,要是我自己,恨不得烧高香这辈子都不来麻烦您。”
      周成山抱着茶缸子其身,走到门口去,对苏瑾感同身受地笑了笑:“麻烦就不说了,你有事还是随时打我电话,我能做的肯定做。”
      苏瑾看了看他,撇开头往外走,讪笑道:“也没别的事了。”
      这个星期还剩两天。
      苏瑾一年到头也没觉得哪个时期像现在这样煎熬,总觉得接下来的每一分钟都可能发生点什么事,却又无法确切的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那种心口堵着的感觉,在这持续的坏天气里被无限放大。
      周五下班前,安迪从外地出差回来,到办公室时往苏瑾桌子上丢过来一袋东西,说是当地特产,让她帮忙发给大家尝尝。
      这种事本不该是苏瑾的职责,安迪这么做,倒好像她什么时候成了他的私助。老板如此,底下的员工目睹加脑补,对他们的关系再次进行了定位,并且乐见其成。
      但问题是,老板跟同事之间的沟通,到了苏瑾这里生生被割裂了,尽管她什么也没做。
      苏瑾心里觉得憋屈,却无从发泄,沉默着把东西提到茶水间,又找出一次性餐盘,把各式各样的酥饼摆出来,索性服务周到又给大家煮了咖啡,这才回座位在公司群里发了条消息,说老板庆祝周末请喝下午茶。
      “你怎么不去吃?”安迪正要下班,路过苏瑾座位时看到她,意外地停住脚问她,“脸色不好,你不舒服吗?”
      苏瑾打起精神笑了笑:“没有,大概天气不好。”

      隔天一早又是大雨,甚至比前几天还要大,跟天破了洞似的,水不停地往下倒。
      苏瑾一早醒了,躺在床上,手放在心口静静感受了一下,那里还是沉闷得发紧。揉了揉脸爬起来准备早餐,在饭好前的短暂空闲里,她照例坐到电脑前,先翻翻笔记本里零零星星记下的东西,有点思路后再敲到电脑里。
      她在写一部具有现实意义的小说,现实到她对它寄予了超乎常理的期望。然而计划进行得非常缓慢,以至于几个月过去,它依然还只是存在她电脑里的连主角名字都还一改再改的豆腐块。
      早餐好了,苏瑾先给小七洗漱完,又打了水去隔壁房间。田庆华今天也比平时醒得早,而且难得表现平静,苏瑾给她做什么都沉默地接受,平时百般怨言,今天一句也没有。
      这样安静的田庆华是陌生的。原本她要吵闹,苏瑾大可以毫不留情地骂回去,可她突然转性,苏瑾猜不透她心里想什么,反而不安。
      她站在床边,以前所未有的忍耐的语气征求田庆华的意见:“外面大雨倒了天,开车上山可能不安全,要不等雨停了,过两天天气好,我再请假送你去?”
      田庆华僵硬地仰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好像跟她说话的人就在那里。她听到苏瑾说什么,却没有立即搭腔。
      苏瑾攥了攥手,她又突然开口,声音冷冰冰的,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鬼魅声音。
      “你不去是你的事,给我叫辆车我自己上去。”
      苏瑾先是一愣,紧接着突然来气,甩手道:“你自己去?这么大的雨你要怎么去?”
      田庆华看也不看她:“劳动不起你大小姐,我爬也会爬上去。”
      她说得好像没有苏瑾她真的能上得了山,苏瑾紧抿着嘴看着她,过一会儿沉默地走开,叫上小七送去邻居奶奶家。
      什么都不用说,奶奶就把小七接了进去,等小家伙走开才拉着苏瑾的手叮嘱她。
      “小苏,出去开车慢点,有什么事也别跟你妈吵。”
      苏瑾红着眼睛点头,她当年搬来这里住时,就是这么介绍一家人的关系,田庆华是她妈,关系再怎么不好也是妈,老人家自然信了。
      “知道,我会的,谢谢您。”
      要背田庆华下楼并不容易,她个子不低,年轻的时候总板着腰身,甚至还抢出苏瑾一点。现在瘫了几年,吃了不动,除了双腿有些萎缩,身上却没怎么掉肉,这样的分量压得苏瑾腿软。她咬着牙一口气背下楼,又丝毫不敢松懈地送上车,雨水混着汗水,早打湿了她一脸。
      今天是苏澄的生日,二十五岁冥诞。
      四年前苏澄警校毕业被选进刑/警队,可惜半年不到,就在一次行动中中了枪,子弹从后心正中穿过,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那时他才二十一,正是眼尾眉梢都跳跃着阳光的时候,谁知道那朵光突然落下去,就再也升不起来。
      公墓在郊外,跟苏瑾现在的家差不多横隔一座城,开车过去也要两个多小时。加上一个礼拜的雨,路越往郊外越不好走。苏瑾车技虽然不错,却也丝毫不敢大意,神经紧绷着愣是开了快三个小时才到。
      雨还是太大,伞跟雨衣都形同虚设,但既然来了,苏瑾也没奢望能干着一身衣服回去,所以雨衣只随便往身上套了,停好车先把田庆华包裹严实,又是雨衣又是伞得遮挡着,把她伺候得比自己亲妈还好。
      轮椅是田庆华刚瘫那时候买的,这几年用的次数一个手数的出来,基本算是墓地专用。去年来天气好,人和车都没怎么受罪,今天上山路多泥泞,就靠这轮椅把人送上去。
      从山脚到半山腰,少说也有几百级台阶,苏瑾几乎是用自己的身体顶着轮椅,一步三滑才上了山。公墓人迹罕至,除了死寂就是死寂,现在多了哗啦啦的雨声,还有苏瑾黄牛似的喘息。
      但总算是到了。
      苏澄的墓就在靠路边的位置,一方小土堆,一块不到半腰高的青石墓碑,淋着雨,看着怎么都觉得凄冷。然而碑面上照片里的人却无视滂沱大雨,依然笑得英姿勃发。
      苏瑾望着照片,眼眶阵阵发涩,狼狈地忙挪开眼,低头把田庆华推至墓前最正中的位置。她蹲到地上锁好轮椅刹车,不放心,又试着推了推,这才敢脱手。
      对于她的小心翼翼,田庆华却只是冷漠地看着。
      苏瑾目光从她脸上飞快掠过,从轮椅后的袋子里将准备好的烟酒纸钱拿出来一一摆好。做完这一切,起身前苏瑾又看了看那照片,二十一岁的苏澄,鼻高唇润,朗眉星目,皮肤是健康到发光的小麦色,他的笑像初夏的太阳,暖而不烈,照到人心里,仿佛再不信这世上还有一点黑暗。
      可是黑暗的东西太多了,苏澄再没有机会了解。
      苏瑾跨过半步用袖子擦了擦照片,转身跟田庆华说待会儿过来接她,也不等她答复,自己已经往下走。
      她知道田庆华一年才来这一两趟,肯定会哭,而且一定哭得死去活来,把她这一年来甚至她这辈子的痛跟恨都发泄出来。
      苏瑾没有走多远,不到二十级台阶的距离,背靠着路边一棵不算大的树上,抬头望天。茫茫的雨雾成功遮住一切,雨水倾盆而下,灌进她的口鼻里,让她有种要溺水的错觉 。
      十分钟,十五分钟,并不算长,然而这一刻时间仿佛有了实质,就像这雨一样,又比雨滴更大,一块一块迎面砸下来。
      苏瑾不知道田庆华要哭多久才罢休,但她不会试图阻止她,她虽然讨厌她,可是理解她需要这样的机会面对现实。
      就在胡思乱想的空档里,头顶隐约传来一声异响,苏瑾心头一跳,敏感地转头往田庆华的方向看,只这一眼就足够她低声骂天。
      本来没几步路程,可奈不住心慌意乱,苏瑾愣是滑了几脚,身上的雨衣变成摆设,此时被风吹得扑到脸上,她想也没想一把扯下来丢开。
      轮椅已经翻倒在一边,而田庆华则倒在相反的一面,在她沉重的湿透的身体下,一股殷红正迅速地蔓延开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