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易锦时深》沈白眼

20、25-26

　　车子一路开出去，最后拐进一片有些年头的小区，地方很干净，看着也算朴素雅致，就是位置确实有点偏，而且下了车还要走一段路，不是熟人真不一定能找过来。
　　从一道小巷穿过去时，陆时深刻意放慢脚步走到苏瑾边上，身体也有意无意做出保护的姿势向着她，低声问她怕不怕狗。
　　苏瑾脚下猛地一顿，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什么意思？你不是打算请我吃狗的吧？我听说做这种生意的店一般都藏在老巷子里。”
　　陆时深没想到她竟有这样的联想，不由失笑道：“想到哪去了，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这巷子里不少人养了狗，有些还很凶，怕突然叫起来吓到你。”
　　“是不是啊？”苏瑾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走路。她的耳根有些发烫，为自己的过度反应感到尴尬。
　　其实也不怪她大惊小怪，任谁养过宠物，多少都会憎恨那些连猫猫狗狗都吃的人。
　　苏瑾以前也养过一条田园犬，可惜没两年就走丢了，怎么都找不回来，她难过了好一阵，一直暗暗希望会有好心人收留它。
　　谁知小半年后，苏澄不小心说漏嘴，她才知道她的狗是被田庆华卖了，而买狗的人正是做狗肉火锅生意的，她气不过，跟田庆华大打出手，还故意扯掉她脖子里的金项链冲进马桶里。
　　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又牵扯着不宜外扬的家丑，苏瑾当然不会拿出来说。
　　她沉默地往前走了一段，陆时深紧跟在旁边也是一语不发，她突然讪笑了下，说：“陆总，你说狗对人那么忠诚，那些人怎么下得去嘴？”
　　陆时深看着苏瑾，她垂着眼，脸上隐约还有些笑意，可那神色分明又心事重重，他猜不到她经历过什么，也没有妄言安慰，因为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又何止是吃猫狗。
　　巷子尽头拐弯，从外墙楼梯上二楼，厚重的布帘子后是一段木质回廊，穿过去才别有洞天。
　　这是一家颇有年代气息的私房菜馆。
　　“百年老店，老板据说已经传到第六代。”陆时深小声做着介绍，中途停下跟错身的熟人打完招呼，又接着感叹，“外面的世界瞬息万变，这里却多少年如一日，人在这样的环境里也会有种被时光遗忘的感觉。”
　　苏瑾听得好笑：“偷的浮生半日闲，美则美矣，可不也是偷的。”
　　进了包间坐下，陆时深请苏瑾点菜，担心她觉得拘束，还夸张地抚了抚胃，说他已经饿得吞得下一头大象。
　　苏瑾撇撇嘴，不屑点评他毫无说服力的演技，垂眼大略翻了翻菜单，才发现单价普遍不如饭店本身这么质朴。
　　不过她倒也没打算手软，一口气点了五个菜一个汤，才满足地拍上菜单，笑着说：“六个菜，六六大顺。”
　　陆时深笑了笑，把菜单拿过去直接翻到最后几页，又加了两道甜品，一本正经道：“八也不错，是我的幸运数字。”
　　“您还信这些？”苏瑾问。
　　陆时深笑道：“反正不费力气。”
　　“不费力气的事多了去了。”
　　苏瑾知道陆时深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当不得真，所以她也不拘泥于那些虚头巴脑的礼节，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菜陆陆续续被端上来，碗碗碟碟铺开竟也占了满满一桌子 ，苏瑾看着难免有些羞愧。她刚才只想着一次性满足陆时深“乐善好施”的心理，却忘记这样有多浪费。
　　她问陆时深：“大象还差了点，也就一头小象而已，陆总您能搞定吧？”
　　但问也是白问，陆时深的战斗值根本接近于零，从头到尾就没动过几筷子，只在苏瑾有意无意看过来时，才装模作样喝了一点汤。
　　苏瑾早料到会是这局面，两个人不算熟的人坐到一起吃饭，“吃”就真正成了任务，而她好像完成得不错，已经算超食量发挥。
　　吃最后一道甜点时，陆时深笑着问苏瑾：“你好像挺喜欢吃甜的？”
　　她其实没有那么喜欢，点糖醋排骨是因为那是小七的最爱，至于饭后甜点，一般人浅尝即止吃的是情调，她却因为不想浪费才扫了盘。
　　不过甜食确实能愉悦心情，苏瑾笑着说：“我还好，学我儿子的，他就喜欢甜的东西。”
　　陆时深还记得那个在电梯里碰到的大眼睛男孩，也记得他问他是不是他妈妈的老板，那时候的确是，却没想到很快他这个老板就被他妈妈单方面炒掉了。
　　“你儿子很像你，非常可爱。”
　　苏瑾跟别的年轻妈妈没有不同，但凡说到自己的孩子，神情总会不自觉地变得柔软，而且不吝幽默：“谢谢，他比我可爱多了。”
　　一顿饭总算吃完，苏瑾发现气氛居然还不错，陆时深比她原以为的要善谈，也很懂得照顾别人的情绪，至少他没有再提让她考虑重回南星的事。
　　二月十四礼拜三，也是情人节。
　　苏瑾往年不在意这个节日，今年却特别重视起来，因为沈夜的新电影全线上映，她提前买了十几张电影票以示支持。
　　然而问题接踵而至，她的热情遭遇同事兜头泼来一盆冷水。
　　原来有人已经看过电影首映场，对沈导的新作表示特别失望，批评说剧情老套，结构松散，而启用的新演员又毫无演技可言，表情单一台词做作，看得人分分钟想退场。
　　慷慨陈词的同事自称是沈夜多年粉丝，正因为太崇拜，所以失望之外又加了一层痛心，不愿接受偶像江郎才尽的事实。
　　苏瑾也很痛心，没想到“江郎才尽”四个字会被用在沈夜身上。
　　事实上她也崇拜他喜欢他，不仅仅因为他的电影，还因为他对师姐的感情。
　　虽然是同一个偶像，苏瑾却跟同事表现出完全不同的反应，她没有试图辩驳或者说服谁，而是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维护沈夜。
　　电影票很快送出去大半，到半下午时还剩下最后两张。苏瑾翻了一圈通讯录，发现已经没有什么人可以送了。
　　秉着不浪费的原则，在茶水间碰到安迪时，她顺口就问了一句他看不看电影，怕他误会，又赶紧补充说电影票是前同事送的。
　　安迪喝着咖啡，眼睛从杯口看苏瑾，见她一脸认真，倒也不敢太唐突，笑了笑，说：“不怕你笑话，我是很想去看。”
　　“那就去啊，电影票我送您。”
　　“我也就是想想，真要一个人去电影院……”安迪摇摇头，有些为难地笑了笑，遗憾道，“……算了，你还是送别人吧。”

　　“其实自己看电影也没什么……”
　　苏瑾是真这么以为，不过话没说完，又意识到不妥，今天是什么日子，一个人得有多大勇气，才会独自上电影院凑热闹。
　　可是说出去的话好歹要兜回来，苏瑾急切道：“我是说，您也可以和您朋友一起去。”
　　“朋友？”安迪耸耸肩，无奈地笑道，“你不知道啊，到我这个年纪，朋友孩子都能约着看电影了。”
　　“您太夸张……”
　　看着安迪那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苏瑾就觉得懊恼，又内疚，她是好意没错，哪里想到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
　　再说安迪平时没少优待自己，人嘛无论如何不能不懂感激，苏瑾这么说服自己，把心一横，爽快道：“我也还没看，要不您将就一下，跟我一起？”
　　下了班，苏瑾分秒必争地赶回家，做好饭伺候老老少少吃完，又给小家伙洗完澡，然后送去托付给隔壁奶奶照看。
　　奶奶虽然已经七十出头，思想却很新潮，什么都不问就知道苏瑾要干嘛去，还一脸慈爱地提醒她记得擦口红。
　　苏瑾先羞得满脸通红，可是又没办法解释，毕竟是自己挖的坑，硬着头皮也得跳下去。好在也还不算太糟糕，她很清楚坑底没多深，不难爬出来。
　　情人节的晚上，大街上哪哪都是人，车子开得比蚂蚁快不了多少，等到了电影院果然晚了十几分钟。
　　安迪已经等在门口，一手抱着观影标配的爆米花和可乐，另一只手则拎着一个礼品袋，低调奢华的logo闪得苏瑾眼睛痛。
　　“对不起对不起，路上太塞了，想飞都飞不过来。”
　　安迪一脸好脾气地笑着：“没事，我今天才发现等人其实也是件挺有意思的事。”
　　苏瑾从安迪脸上撇开眼，对这种似是而非意有所指的调侃，权当没听见。
　　电影院里光线昏暗，谁也看不清谁，苏瑾感觉轻松了不少，开始专心致志地看电影。因为有同事的犀利点评在前，她看得格外认真，从女主角的哭戏到男主角的表情，任何一个细节都不愿错过。
　　故事题材的确不算新颖，换句话说都是套路，深爱的人从来都是要分手的，不同只在于分手的理由和方式。
　　但沈夜之所以成为沈夜，是因为他能把极其平常的东西拍出不一样的意境。同样是久别重逢的结局，苏瑾还是被电影的最后一幕击中心脏。
　　画面里没有人，也没有旁白，只有挂在山后的太阳，晕红的余晖将一株株狗尾巴草的影子投射在废弃斑驳的轨道上，轨道下的池塘里微风吹皱了水面，疲惫的蝉鸣里偶尔混进一两声蛙叫……
　　那是再普通不过的夏日傍晚，是远离尘嚣的城市一隅，然而也是久经漂泊的人内心里，永远不会被磨灭的有关青春和爱情的记忆，谁和谁曾经走过那一段轨道，又和谁一起听过那一段蝉鸣。
　　放映已经结束，观众洪水一样从影院里涌出，苏瑾被裹挟着往前走，心里满涨着电影带给她的感动和怅然。
　　当然也有满足。相比同事的一味批评，苏瑾身临其境，听到了更多也更中肯的声音，电影自然有不足之处，但作为情人节献礼毕竟是合格的，因为观众的笑声和眼泪已经说明一切。
　　跟安迪在电影院门口道别，苏瑾依然两眼通红，但也懒得掩饰，笑着玩笑道：“被老板看到这么情绪化的一面，不知道会不会影响绩效考评？可我对待工作一向冷静。”
　　安迪的确没想到苏瑾会看哭，他一直以为生活已经把她改造成了只会笑或是不笑的独立女强人，但幸好还不是。他欣慰地发现，她的眼泪原来比她的笑更令人心动。
　　“或许会，”安迪故作高深地拖长声音，笑着说，“跟你相反，我从来看心情做事。”
　　苏瑾始料不及，一时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说：“您是老板，说什么都对。”
　　“是吗？我说什么都对吗？”安迪挑了挑眉，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又往四周看了一眼，一本正经道，“务必先帮我个忙，把这东西收下，不然旁边那小鬼该笑话我了。”
　　苏瑾顺着安迪的视线看过去，不远处倒的确有个男孩子正往这边看，不过人家手里抱着花，显然是在等他的女朋友，哪里有心思管他们做什么。
　　“对不起，”苏瑾还是笑着，却明显有些为难，“不是我不帮，实在是你这个忙有难度，已经超出我的能力范围。”
　　安迪却没有就此收回手，他看着她，神色终于认真起来，说：“苏瑾，你应该已经看出来了，我的确非常欣赏你，也很喜欢你……”
　　“不，安迪，不是这样的，”苏瑾现在不仅眼红，脸也跟着红了，她急切地打断他的话，“我很感激您欣赏我的工作表现，但除此之外，您并不了解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我没有您以为的那么好。”
　　“所以我才希望有机会能更多地了解你。”安迪顿了一下，郑重道，“苏瑾，我有这个想法已经很久，一直不知道怎么跟你说，现在我却忍不住要当面告诉你，我想照顾你，当然，还有你的孩子。”
　　这不是苏瑾第一次被告白，也不是第一次被告白了却没有一点心动的感觉，她只觉得尴尬和为难。
　　尴尬自然是因为眼下的气氛，而为难则是因为安迪的身份，他毕竟是自己的老板，她不可能跟他发展出除上下级以外的关系。
　　虽然拒绝的话总是难以开口，苏瑾却不想因为自己的犹豫而给安迪留下“或许还可以讨论”的印象，她目光直视着他，认真道：“安迪对不起，相比其他，我更希望做您的好员工。”
　　安迪沉默地看着苏瑾，过一会儿才问：“所以，是因为我的年纪吗？还是因为我太急切，让你毫无准备？”
　　苏瑾坦然的地接受安迪地审视，笑了笑，说，“都不是。唯一的原因在我自己，我暂时还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安迪犹不肯放弃：“……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太辛苦……”
　　苏瑾点点头，微笑道：“是，但我爱他。”
　　“……真的不考虑吗？”安迪又问，可是答案显而易见，他沉默了片刻，突然夸张地舒出一口气，深色瞬间放松下来。
　　苏瑾不解，安迪笑道：“哎你看，所以看心情办事真不一定成，我大概需要反思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