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易锦时深》沈白眼

19、23-24

　　苏瑾没有觉得特别意外，只是有些不可思议，
　　她跟陆时深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或多或少都撞见他狼狈的这一面，而他的光鲜，大概都留在了镁光灯下。
　　陆时深脸色奇差，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冷汗淋漓，眼前黑晕阵阵，加上走廊里灯光花白，照得地上的暗花凹凸不平，他视线模糊，每一步都不得不小心翼翼，却格外蹒跚。
　　苏瑾目光一顺不顺地盯着陆时深，小声提醒姚白：“你看那边不是你老板吗？”
　　姚白站的位置正好背对着陆时深，他什么都没看到，以为苏瑾又像上次那样跟他开玩笑，一副心下了然却不说破的表情对她笑道：“我老板多了去了，影迷歌迷粉丝都是，你说的是哪位？”
　　苏瑾没回话，她看到陆时深似乎绊了一下脚差点摔倒，尽管跟她没关系，她的心却不由自主地揪了起来。此时听到姚白的调侃，不知怎么就觉得不好笑。
　　“我说的是陆时深，你真正的老板。他好像不怎么好，你不赶紧过去关心一下？”
　　姚白看她脸色似有担忧，又说是陆时深，忙转身望过去。可不就是他的老板，正一手扶墙弯下腰，他什么也没想，匆匆丢了句“抱歉”，就已经拔腿朝那边冲过去。
　　对这位新上任的老板，大明星姚白最初的印象并不很乐观，觉得他大抵就跟这个圈子里不时冒出来的那些二代差不多。真正对他印象改观，是在那次照片事件发生后，亲眼目睹他如何策划那支MV并且力挽狂澜，才打从内心里认可并且敬佩这个人。
　　有了那层敬意，光环加身的姚白站在陆时深面前，竟有种去难以言喻的局促，他的关切也只在言语上，并不敢贸然去扶他：“陆总你怎么样？是胃痛吗？陆总？”
　　陆时深弓着身体垂着头，但他听到了，只是胃里实在绞得厉害，咬紧牙关硬忍着，分不出精力回应，等过了一会儿才无力地挥了一下手，表示无碍。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他的不妥。
　　姚白又离得这样近，他满头满脸的冷汗，紧紧横在胸腹间的手臂，还有极力隐忍下的颤抖，都毫无例外落入眼中，不禁有些担心。
　　“带药了吗？疼得这么厉害还是去医院吧？”
　　陆时深忍得辛苦，听到医院两个字，更是条件反射地想要呕吐，只是仅剩的神志并不容许他这样失态，他抬手捂住了嘴巴，身体却弯得更低。
　　姚白吓得低叫：“陆总？！”
　　“他这样子，你最好还是先找个地方让他坐下来。”苏瑾在旁边突然出声，她原本不打算插手陆时深的事，可最近接触几次，让她又狠不下心，她四下环顾，为难道，“好像也没有地方可以坐，只能去里面，应该有休息室。”
　　“……不要进去……”陆时深发出低弱的抗议， “……被拍到……不太好……”
　　苏瑾无语地看着他，无法想象这幅身体里正经历怎样的狂风暴雨，可无论他多么难过，这样好面子的做法却让她没法对他产生同情。
　　然而，她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他的身份终究不同于别人，某种程度上，南星如今的命运都已经跟他的紧密交织在一起。
　　“去那边楼梯间吧，应该不会有人发现。”苏瑾提议道。
　　姚白也赞同，却把扶人的任务交给苏瑾：“帮帮忙，你扶陆总过去，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药，再倒杯水过来。”
　　“还是我去比较好，外面人多眼杂，记者就怕拍不到你大明星无头苍蝇似的到处跑，回头跟上来再乱写一气怎么办？”
　　苏瑾一语中的，姚白不得不承认，自己行动的确没有她那么自由，于是抱歉道：“可是让女孩子跑腿……”
　　“啰嗦！”
　　苏瑾飞快跑出去，姚白窘迫地搓了搓，嘴里低声安慰着，双手搀扶住陆时深的腰背，不期然地被他身上汗湿的衣服惊到。
　　“陆总？”
　　陆时深就着姚白的搀扶起身，可刚一动，又痛得窝下/身体，嘴里也跟着嘶了一声。这样剧烈的疼痛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发作，而这偶一发作，就几乎要了他半条命。
　　姚白正担心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听到陆时深似乎叫了他一声，忙凑过去，有些为难地问：“陆总，不然我试试看能不能抱……”
　　如果是胃痛，也只能用抱的，虽然演戏时又不是没抱过男人，可生活里却真没试过，况且对方还是自己的老板。
　　姚白的犹豫，陆时深根本没考虑，他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身体，然后一点点直起身，声音低哑地请求道：“……不好意思 ，麻烦扶我一下。”
　　他是真的痛到脱力，虽然强打起精神，无奈手脚绵软眼前昏花，没有姚白的支撑，他根本没办法走出这条通道。
　　楼梯间的感应灯，因为门被大力撞开而应声亮起来。
　　姚白半扶半抱着陆时深进去，又下了几级台阶，才扶着他靠墙坐下。
　　苏瑾还没有回来，姚白一时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他自己没有胃痛的经验，倒是曾经出演过有心脏病的角色，那时他为了表演真实，特意请教过很多医生和患者，功夫不负有心人，那个角色最终成就了一个少年影帝。
　　可是今天看到陆时深胃痛发作的样子，姚白心里有种奇怪的羞愧感，他突然意识到，再真实的表演也只是表演，很难真正刻画出人在疾病面前的微弱挣扎，生理的，以及心理的。
　　这边姚白心绪浮动，那边陆时深终于从死亡边缘逃过一劫，他重重的地呼出一口气，身体慢慢转过来，背靠到墙壁上。他的脸色依然很差，殊无血色，额头鼻尖覆了一层冷汗，他抬手擦了擦，缺少神采的眼睛朝着姚白看过来。
　　“……谢谢……”
　　姚白知道他熬过了最痛的时候，不由地舒了口气，摆摆手说：“别客气。”
　　“……刘悦的那个剧本……”
　　“我已经听她说了，您希望再打磨打磨是吗？我没有意见。”
　　“……还有机会……”
　　姚白点点头，心里有些感动。陆时深当初驳回刘悦的提案时他不在现场，刘悦也没有跟他说细节，还是助理后来听来的消息，说陆总不希望姚白冒不必要的风险。
　　“我明白。电影的事，以后有机会再说，您还是先休息一下。”
　　这时楼梯间的门开了，跑出去半天的人终于回来。

　　苏瑾的确跑了不少路才找到一家药店，此时她才真庆幸自己穿的裤子鞋子，否则礼服下面打光脚满世界疯跑的画面，光想想就有够难看。
　　她顾不上喘口气，急着把药和水递给陆时深，他看起来比刚才好了些，但应该也是疼得真厉害，才会把嘴巴生生咬破了一块皮，渗出的血珠衬着惨白的脸色，显得格外怵目。
　　苏瑾瞥开眼，从随身小包里摸出一包纸，抽了一张递过去。陆时深接了，擦了擦手脸，然后掰出两片药仰头吞下去。
　　过一会儿他说：“谢谢。”
　　苏瑾没看他，也不说话，她对他的客套已经见怪不怪，可还是不太耐烦应付。陆时深也不介意，兀自笑笑，把头往后仰靠着墙闭目休息。
　　三个人里两个都是不欲多说的样子，姚白就算有心跟苏瑾多说几句，这会儿也只好闭了嘴。
　　楼道里没了声音，感应灯很快又暗下去，姚白跺了一下脚，灯亮了，他的手机也几乎同时唱起歌来。
　　是吴思思那首大热的《告白》，曲调青涩婉转，可惜在这过于静寂的空间里却显得突兀。
　　姚白有些尴尬，忙掏出手机摁掉。
　　苏瑾之前从朱迪那听过这首歌，以及这歌背后的八卦故事，此时发现姚白用的彩铃都是这个，几乎算是官方证实了他和吴思思的绯闻，不由地八卦心起，回头看了他一眼。
　　姚白不知道这几秒钟里自己就被盖了“名草有主”的戳，他冲苏瑾扬了扬手机，有些抱歉道：“工作上的事，我恐怕得先走。”
　　苏瑾特别能理解，笑着说：“大明星果然业务繁忙，赶紧走吧。”
　　“广告没拍完，刘悦这是催我回去完成任务。”姚白说着又转向陆时深，声音下意识地低了几分：“陆总，我得……”
　　“……去吧……辛苦了……”陆时深张眼望着他，点点头，又交代一句，“……不要说出去……包括刘悦……”
　　姚白匆匆离开，楼梯间里只剩下苏瑾跟陆时深，可一时半会儿他们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有灯光明一阵暗一阵，证明的确有人在。
　　气氛十分怪异，苏瑾更是浑身不自在。倒不是对陆时深这个人有什么意见，而是不喜欢他带给她的压迫感，哪怕他根本什么都没做。
　　她觉得有些如芒在背，甚至暗自后悔刚才不该对楚舟撒谎，说她碰到熟人所以不能跟她一起走，她应该把她拉过来一起才好。
　　又沮丧地想起今天请假过来参加首映，原本是要“朝觐”业界大拿的，可人家临到头才说有事不来，她满怀期待落空，还白浪费了一天假。
　　正胡思乱想间，好像听到陆时深说了什么，苏瑾没把握，只好转头询问地看向他，却猝不及防被网进一双隐隐含笑的目光里，连伪装都来不及，脸已经火烧火燎起来，忙掩饰性地移开视线，问：“你刚说什么？”
　　陆时深吃完药，剧烈的疼痛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尽管脸色还是不好看，神情却轻松了不少，还有心情开玩笑。
　　“我说今天没喝酒。”
　　“喝酒？”
　　苏瑾一开始没听明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这是那自己的糗事开涮哪。可他要是不提，她也根本就没往喝酒上面想去。
　　再说，他自己什么状况自己知道，要真喝了酒胃痛，那才叫活该，她也不会对他有半点同情。
　　当然，她现在对他也不是什么同情，最多算是对普通熟人略尽一点看护的责任而已。
　　苏瑾沉默地从地上起来，转身往上走了一级，又停住，转头从高处看陆时深，他正捧着杯子喝水，大半张脸被挡了去，只隐约可见额发下微微蹙起的眉头以及削薄高挺的鼻子，带着病态的苍白，看着竟觉得脆弱冷清，一时心软，语气也再不好那么冷硬。
　　“感觉好些了吗？”苏瑾问，顿一顿又说，“时间不早了，首映礼估计也差不多结束，您如果还要进去……”
　　陆时深把剩下的水喝光了，纸杯也被揉成了一团拿在手里，他侧仰着头问苏瑾：“你还去不去？”
　　“我就算了，”苏瑾讪笑，“本来就是凑热闹的，现在该回家了。”
　　陆时深点点头：“那正好，我也想走了。”
　　苏瑾没说话，她有些无奈地发现，眼前这个人好像天生懂得套近乎，也不管别人喜不喜欢，他都表现得这么理所当然。
　　但似乎也有他应付不了的状况。
　　可能是痛得太久，药物也只能缓解症状，消耗掉的体力却没那么快恢复，果然才刚扶着墙起来，脚下却猝然一软，人眼看着就要跌得更惨。
　　好在苏瑾才离了两级台阶，虽然吓得不轻，本能反应却很快，一步跨下去，手已经捞住了陆时深的西服外套，继而拦腰抱住他的身体。
　　事出紧急，她甚至没来得及考虑这样近距离的接触有何不妥，因为她的注意力全在了手上，古人形容女子常用“不堪一握”，却没想到放到一个男人身上竟也合适，只是难免令人心酸。
　　“有没有事？”她急切地问，至今有些后怕，如果刚才她的反应慢一点没能抓住他，后果真不知道会怎样。
　　陆时深借着苏瑾的支撑斜靠在墙壁上，闭眼忍过一阵眩晕，然后张眼看着她，嘴角勾起来，笑道：“……没事，谢谢……我大概还是有点醉。”
　　苏瑾皱眉问：“你不是说没喝吗？”
　　“没喝。”
　　陆时深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些，苏瑾突然捕捉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他说这样的话是什么意思？取笑还是轻薄？又或者只是自己过于敏感了？
　　
她讪讪地收回手，木着脸一级一级走上去，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痛快，又停下来对陆时深说：“既然醉了，您就在这好好醒醒。”
　　可陆时深这“酒”不出一秒就醒透了，他垂着眼笑，手扶着墙一步步跟上来，赶在苏瑾拉开楼梯间的门走出去前，笑着问：“还记得年前你答应过让我请你吃饭吗，今天怎么样？”
　　苏瑾没料到事情转变得这样离奇，前一秒他们好像还互相不待见，下一秒却讲到了吃饭。再说他那胃折腾成那样还怎么吃？
　　“你说今天？”
　　“择日不如撞日。”陆时深神情恳切，“就今天可以吗？”
　　“……可是……”
　　陆时深不给她犹豫的机会，笑着抢先道：“……我正好也饿了，不吃点东西又会胃痛……”
　　说的好像真的一样，苏瑾当然不会信，可也没有第一时间回绝。
　　她知道答应的事迟早要来，还不如赶早完事，便从善如流地应了，又提议就近找个地方随便吃点。
　　直到上了车，陆时深才说突然想到一个值得一去的地方，问苏瑾意下如何。
　　苏瑾忍不住腹诽，他什么都想好了还来问她做什么，只是面上还得客客气气，让他做主就好。
　　但对开车这件事，她却没那么爽快，不是不信陆时深的技术，而是对他的身体状况依然存怀疑态度。
　　“陆总，还是我来开车吧，好歹我也开了几年，技术过得去，而且这边路也好走，肯定没问题。”
　　她自认说得诚恳，陆时深却只是笑笑，端坐在驾驶位上，并没有就此退让的意思。
　　他甚至她不注意，探身拉过安全带帮她扣好，又见她一脸见鬼的表情往椅背上缩，分明不想沾染他丝毫的样子，更忍不住笑。
　　陆时深一边坐回去启动车子，一边打趣道：“苏瑾，不要随便质疑一个老司机的技术。”
　　苏瑾一愣，彻底住了嘴。
　　她虽然不跟网络上的风，但这种被同事说到烂的词她还是有所了解，也因此再次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对眼前这个人的认知，实在太肤浅，也太片面。
　　然而她却不知道，她也再次误会了陆时深，他那么说，单纯只是调侃自己的“老弱”，并没有别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