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易锦时深》沈白眼

18、21-22

　　春节不用走亲戚，再没有比这更悠闲的假期。
　　苏瑾也难得有大块时间陪小七，却发现在空荡荡的小区游乐场里，小家伙的孤独被无限放大，他一个人滑滑梯，一个人在跷跷板上坐下又起来，又或者干脆蹲在地上发呆。
　　“妈妈，你和我一起玩吧。”
　　实在无聊的时候，小七也会带着点祈求的口吻邀请苏瑾，她欣然应邀，陪着小家伙玩各种他自己独创的游戏，一面又忍不住分神，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
　　她其实比小七幸运很多。起码十岁以前他们家还是平静和乐的，平时大家各忙各的事，周末还有节假日却必然在一起。那时候过年走亲戚是苏瑾最喜欢的事，从一家走到另一家，受到的宠爱也会成倍叠加。
　　可惜后来幸福成了往事，偶尔想起来总难免唏嘘。
　　小七天性聪敏善良，很容易就能捕捉到妈妈的情绪，他不想她不开心，便会极尽缠功粘到苏瑾身上，让她无暇顾及其他。
　　初五是春节假的最后一天，苏瑾依约带小七去楚舟家拜年。市中心的双层复式，装饰豪华的客厅和偌大的吊顶水晶灯，让小七孩子气地瞪大眼睛，连连惊叹。
　　“这小子！”楚舟怜爱又好笑，抱起小七在他额头上顶了顶，说，“又不是没见过，怎么还这么大惊小怪？”
　　小七歪着头，一副天真的表情：“我就是没见过啊干妈。”
　　苏瑾忍着笑，假意瞪他：“怎么没见过，上次你奶奶住院，你不是在干妈家住了几天，还把干爸的画糟蹋得一塌糊涂……”
　　“……才没有！”小七心虚，趴在干妈肩头撒娇。
　　楚舟听这母子俩论战，觉得有趣，可也有些失落。
　　她自己结婚六年，过完年就到了七年之痒，孩子至今还是个未知数。不是她不喜欢孩子，相反她很喜欢，所以连小七都被她当成宝贝捧在手心里。问题是她再怎么喜欢，小七终究只叫她一声“干妈”。
　　“咱们的大导演出去了？”苏瑾往楼上看，聊了半天都不见人影，想必是不在。
　　“初一下午就走了。”
　　楚舟喝着咖啡，懒散地靠在楼梯扶手上看小七玩积木，心下感慨，果然还是这般大小的孩子好，去哪不去哪，为人父母一清二楚。
　　见苏瑾疑惑，楚舟又说：“他那新电影要赶情人节上映，已经忙得连吃饭都嫌浪费时间。”
　　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但楚舟脸上一闪而逝的落寞，苏瑾却没有错过。
　　她有些意外，师姐跟沈夜不是出了名的模范夫妻神仙眷侣吗？或许，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只是外人不懂而已。
　　“沈导的新电影啊，到时候我一定去电影院支持。”苏瑾不想师姐难过，故意地把话题扯到别处，“上次看电影还是去年年初，我跟你一起，看完眼睛肿了两天。”
　　楚舟果然笑起来：“是你太奇怪，明明人家放的是喜剧，你却有本事看出悲剧来，哭成那样，把旁边那几个学生吓得不轻。”
　　“那也不怪我，”苏瑾狡辩道，“我电影看得少不行啊。”
　　楚舟望着她发笑，她怎么会不懂她，明明就是触景生情，偏要怪电影看得少。
　　她还记得那场电影，讲的是一对相恋的少年少女，因为某些外力原因不得不分开，然后各自经历许多苦难和抗争，直到多年之后，已近中年的两人，终于又在异国他乡的街头重逢。
　　电影后来被奉为经典的画面，便是重逢的那一幕，两人隔着茫茫雨雾，也隔着重重回忆，彼此久久地对望，仿佛那一眼，就承载了他们坎坷而又坚贞不渝的一生。
　　楚舟没有问苏瑾哭什么，可她明白，她是从电影里看到自己的过去，想起也曾有过那么一个人，和她一起构想彼此的未来。
　　然而电影永远比现实美好，就在于电影注定是要大团圆，现实却只会在人心上留下一道可能永远都无法愈合的疤。
　　“想什么呢？”苏瑾伸手在楚舟面前晃了晃，玩笑道，“电影票我自己买，不用你送。”
　　楚舟冲她翻了个白眼，端着咖啡杯走开，苏瑾忙推着小七跟上去，小家伙还特有眼力劲儿，从身后抱住楚舟的腿格格地笑。
　　苏瑾说：“走吧，今天我和小七请你吃大餐。”
　　小七附和道：“我妈妈有钱！干妈你想吃什么，我都让妈妈给你买。”
　　可最后结账的还是楚舟，为此她故意摆出师姐身份，苏瑾争不过，气得耳朵都红了，笑骂以后再不敢说请她吃饭。
　　楚舟有些无奈，嗔怪道：“就你想太多。”
　　上班后马上就是一段忙碌期。贸易公司皆是如此，年前清闲，年后恨不得三倍四倍补回来。
　　苏瑾做的是财务，相对好一些，不过看着别的部门的同事，个个打了鸡血似的干劲十足，自己也跟着热血沸腾，脑子里分分钟都能做出一番大事业来。
　　“有没有兴趣转做业务？”安迪某天突然这么问。
　　因为饭桌上只有他们两个，苏瑾愣一愣，也不妨直问：“老板您是对我的专业有什么疑问吗？”
　　“就这么没自信？我只是想这两年形势不错，做业务虽然累点，收入却很可观。”稍顿，安迪又笑，“这么讲好像有点对不起我这老板身份，不过我是希望大家都有好的发展，你听一听想一想，但不要有任何负担。”
　　苏瑾一开始的确想多了，不由有些赧然，笑道：“您大概是我见过最令人意外的老板。”
　　安迪反问：“难道不是最接地气的？”
　　苏瑾由衷道：“要说也是最有人情味吧。”
　　安迪摆摆手：“其实啊，我是有点理解你。想当初我在你这个年纪，哪知道什么责任，老人孩子车子房子，那都是遥远到不屑考虑的事情。”
　　苏瑾看着老板，笑道：“可您三十岁就已经事业有成，而我离三十岁只有短短几年，要达到您这样的成就，只怕要跑烂多少鞋。哦不对，跑也没用，最好是飞才能跟得上。”
　　“你也太夸张了。不过我得承认，男人大多都喜欢被人吹捧。”
　　“不是吹捧。”苏瑾忍了忍，认真的表情没绷住，还是笑了，“好吧我承认，在老板面前说这些确实有点怪。”
　　“不如考虑一下，让我带着你一起飞，”安迪挑一挑眉，“我是说，我们一起发财。”

　　转眼就到了二月初，
　　沈夜大导演的电影即将火热上映。
　　苏瑾近水楼台，早早就收到楚舟让人送来的首映邀请，就连活动的衣服首饰，她也为她一应准备妥当。
　　“我去算怎么回事？”
　　苏瑾给楚舟打电话时有些犹豫，而且她也无法想象自己穿着暴/露走红毯的样子。
　　楚舟很无语：“哪里暴/露了？上至脖颈，下至脚踝，唯一露的是锁骨。如果连锁骨都不能露，我干脆给你找个床单从头包到脚。”
　　苏瑾还想辩解：“可问题不是露……”
　　“暂时放开你那些多余的顾虑吧，工作请假一天有什么问题，如果你愿意，小七也可以带来一起。”
　　楚舟稍一停顿，沉下声音说：“小瑾，我是认真希望你来。上次跟沈夜打过招呼，让他介绍编剧给你认识。那人是业界大拿，有机会认识，对你来说不是坏事。”
　　首映那天，苏瑾还是去了，自然没带小七，楚舟送的衣服首饰她也没穿没戴，而是选择最保守的衬衣西裤，头发绑在脑后，看起来干练朴实，与现场工作人员相差无几。
　　见面后楚舟不相信似的上下打量她，最后还是忍不住一顿数落，说她暴殄天物，苏瑾却只管挽上师姐的胳膊，拍着马屁，说能在她身边做一片叶子也荣幸之至。
　　楚舟白眼翻到了天上：“你呀，是钻石也被你当玻璃。”
　　沈夜这次的新电影，从主角到配角用的都是新人，但首映礼来的却都是圈里的大牌，可谓是明星云集。
　　朱迪的男神姚白也赫然在列。
　　苏瑾以前见过姚白一次。还是大半年前，在南星三十二层的楼道里，姚白一个人跑去楼道抽烟，而她恰好也躲在那里接小七幼儿园老师的电话，等她挂完电话转身，一眼就看到大明星竖起手指对她嘘了一声。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又拖着她的手，让她出去后不要告诉刘悦见过他。苏瑾才没有那么八卦，她只说自己不认识刘悦，姚白这才松了手，对她灿然一笑，嘴里叼着烟，问她是不是也不认识他。
　　“你是明星？”
　　苏瑾装了一回傻，并没有别的意思，单纯觉得这人远没有朱迪夸得那么精明，反而有些孩子气，尽管她知道他已经二十出头。
　　姚白也不知道真信假信，靠在墙上笑，好看的眉毛微微挑起，说：“你不认识我，那太好了。对了，你孩子都上学了？可你看起来这么小。”
　　“小？我比你大了快一轮。”苏瑾斜了他一眼，说完推门走了。
　　此时姚白就在台上，跟她才隔了不足五米，不过苏瑾当然不会以为，这位红得发紫的大明星会记得自己。
　　所以当她在洗手间门外等楚舟，而姚白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从身后拍她的肩膀时，她一回头刚好对上他那双促狭的眼睛，惊得差点叫出来。
　　苏瑾抚着胸口问他：“怎么是你！”
　　“嘘！”
　　姚白比她还紧张，纤长的手指竖在唇间，配合他如星光般灿烂的眼睛，整个人看起来如此耀眼，然而举止却这样好笑。
　　苏瑾揶揄道：“又躲刘悦吗？”
　　“不躲。我今天是来看电影的，用不着她跟着。”姚白把鸭舌帽拉得更低一点，从帽檐底下对苏瑾鬼笑，“还以为你真不认识我呢。”
　　苏瑾撇嘴笑着说：“现在认识了啊。”
　　姚白顿时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刚才我见你坐在下面，怕你不记得我，特意在主持人提问时郑重介绍了一下自己，你倒好，竟然就在那时走了出来，我感觉自己受到了伤害。”
　　“可我记得主持人的提问是，娱乐圈里你最欣赏的人是谁，你好像说了沈夜，然后便是你自己。”
　　苏瑾没忍住笑，这人比她高出至少二十公分，可现在在她看来，他跟小七没什么差别，恐怕外表二十多内心才三岁吧。
　　姚三岁理所当然地反问道：“那么说也没错啊，我自我欣赏不行吗？你想想哈，如果当红偶像自我厌弃，传出去对我的影迷们才是不好的榜样，你说是不是？？”
　　苏瑾对他的歪理逗得发笑，却不打算跟他理论，只好心提醒他：“大明星还不赶紧进去吗，要是被人拍到你在女厕所门口徘徊不去，你的影迷才该伤心了。”
　　姚白双手插兜，煞有介事地四下张望后，突然伸出手。
　　苏瑾看着他，不明所以。
　　姚白笑得见牙不见眼，夸张地说：“认识一下呗，这样就算被人拍到，明天的报纸出来，头条也会变成当红偶像与女粉丝亲切互动，你看多好。”
　　“我又不粉你。”说归说，苏瑾还是伸手跟他握了握，又补了一句，“我不粉比我小的孩子。”
　　“孩子？”姚白一脸难以置信，“你确定你说的是孩子？”
　　苏瑾正打算说是，却倏然住了口，她一眼看见正从礼堂侧门一步三挪走出来的人，是陆时深。
　　南星金牌导演的新作首映，身为老总的陆时深自然没有不到场的道理。只是所有人都是看了现场采访才知道，陆总跟沈导竟是旧日高中同学，后来各有前程，直到年前才又做回事业上的拍档。
　　苏瑾看到那一段也大觉神奇，她从不知道这两人还有这层关系。不过，让她觉得有趣的，是他们在台上的“丰姿”。
　　“觉不觉得他们两个好像？”
　　苏瑾问楚舟，楚舟却颇不以为然，侧头跟她笑，说他们一个沉稳内敛，一个荒诞不羁，唯一的相似点恐怕只是不胖星人。
　　陆时深的确是瘦，跟沈大导演坐在一起，硬生生凑成了一双筷子，还是一双风格迥异然却又同样赏心悦目的筷子。
　　现在这支打扮精致的筷子率先离场，才出侧门，就迫不及待地一手死死抵在胃部，一手扯着颈间的领结。他的动作急切又不得法，看起来十分狼狈，跟几分钟前聚光灯下怡然自得的样子大相径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