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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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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昶和狱首说了几句,狱首打开了牢房的大门,带着王昶走入了牢中。
阴湿、黑暗,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味道,待久了,就会让人自暴自弃,说一些自己都不知道是对是错的话。
王昶皱了下眉。
“王京兆,就是这儿了。”
狱首带王昶走过了阴冷的通道,左转,停在了一间单人牢房前。是王昶特别嘱咐要单独关押的。
“朔。”王昶轻轻地唤着。
牢房里的青年头发披散,他转过身,长长的刘海挡住了他大半的面容,只是可以看到刘海下弯起的双眼和扬起的嘴角。
没错,是那个经常出现在自己的梦中,带给过自己无数温暖和救赎的,让人怀念到落泪的笑容。
“师兄,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再见……”
这些年你都在哪里?吃得好吗?睡得好吗?有没有生过什么大病?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你干起这种勾当?
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破烂,骨瘦如柴,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的男人,王昶略微有点心疼。然而,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口气是冷静的,但也许只是他在故作镇静。
那位被叫做朔的男人往前走了两步,缓缓开了口:“你知道,在京城混可没那么容易,尤其是像我们……”他看了王昶一眼,苦笑了下,改口道,“我这种底层人士。那时和你分开后,我就被一个好心的婆婆捡去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婆婆的身体也越来越不好,养家糊口不容易,加上这些年京城的盗贼根本就没安分过。实在没辙,我也只能找几个弟兄牵线搭桥,也加入了他们的团伙。”
王昶看向他的目光无比锐利,他并不会因为对方是自己找了很多年的人而放松自己的警惕。并且实话说,他心里也没底,因为这个时机总让他感觉怪怪的,至于具体怪在哪儿却说不上来。
“我们平时就做些小偷小摸,饿了就顺手去包子店捎个包子,手头紧了就会摸一把小贩们的钱袋……”迎上了王昶略带质疑的目光,朔慌张地强调,“真的,只是如此。不过,偶尔也会有些上头的指示,就像这次。偷人这事儿,我真第一次干,你也看到了,就我那样儿,怎么也不像是惯犯吧?”
想到他作案前那滑稽的表现,王昶倒也觉得他说的没错。他接着问道:“你们干这事儿,就不怕给一锅端了吗?”
朔笑了笑,“端?谁敢端?加入团伙的好处就在于,你再无法无天也没人敢办你。”
“因为你们背后的主子?”王昶冷下了目光。
朔点了点头。
“你们的主子到底是谁?”
“天地良心,我不知道。”朔抬手比了个发誓的姿势,“他们很少联系我,毕竟我们团伙人挺多的,平时都井水不犯河水,谁也不知道谁是谁。每次有事了,就会固定派个人来找我们,我只见过那个联络人,听命办事,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王昶沉默了良久。散落在京城各个角落的盗贼们,平时不动声色地扮演着普通百姓的角色。由上下达的命令都是派专人指示,而下对上没有一个联络方式。真是小心谨慎呵。
“师兄……”牢房里的男人细声细气地叫了声,看向这边的眼神有点点不安,“我……会怎么样?”
“啊?”他这不问还好,问了倒是把王昶一肚子气给炸了出来,“怎么办?依法办!”让你不好好做人,尽找一些不靠谱的人,把那么多年重逢的感动还给我好不好?!
曾经多少次,王昶曾经幻想过,要是那个童年的小太阳再次站在自己面前,自己要用怎样的表情、怎样的语气,对他说什么话呢?那一定会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在他们分离的那个地方,和煦的阳光勾勒出对方柔和的轮廓,他会歪头看向自己,然后露出和当年一模一样的纯真的笑容,用好听的声音叫着“师兄”。
“师兄……”
哈?!王昶沉下了脸,重新正视着现实。
又是良久,他甩了甩手,扔下了一句气呼呼的话:“你在这儿给我先好好反省!”
出了牢房,一直在远处等着的王伍迎了上来。他完全没注意到王昶的脸很黑,不识趣地感叹了声:“那位就是少爷找了好久的人吗?真意外……”
也许迟钝如王伍,也感觉到身边的温度在不断地下降,他侧过头,“少爷?”
王昶稍稍平复了下自己的心情,总算是找回了平时的状态。
“王伍,明天开始多派几个人手在街上巡逻,两倍,哦不,三倍的人手。顺便让人和街坊们打听下,他们都被偷过些什么特别的东西。注意,不要打草惊蛇,随口问问的程度就行。然后,”王昶停顿了下,“明天把牢里那家伙带到我府里,我还有些事情要问他。”
王伍乖乖地领了命,就静静地跟在他这位少爷身边,当了只沉默的小羔羊。
第二天被王伍领到王昶面前的是已经洗漱完毕,看着还算人模人样的朔。当然这也是王昶吩咐的。
“师兄!”他一进门,就咧开嘴,没心没肺地笑开了,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立场。“我终于没事了吗?”
王昶上前拍了下他的头:“什么没事?找你来是还有几句话要问。”
朔撅了下嘴。
“你昨天说,一直都是联络人主动来找你们。那么他找你们的时候有什么规律吗?时间,或者地点?”
朔歪着脑袋,似乎很努力地在回忆分析。王昶看着这样的他有点好笑。他想起小时候他们一起跟着老师学习,被提问的他也是这样一个动作和表情,人果然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可为什么那时候善良的朔会牵涉到这件事里,并且成为犯罪成员之一呢?
“啊!”想了好久,他突然开口,“不知道这个算不算。每次好像都是天亮未亮的时辰,然后我们是通过一张小纸条被叫出去的。地点的话……确实都是在一个死胡同中……还有……好像也没有其他特别的了。”
“你被叫过几次?”王昶低着声问。
“不多,包括这次,也就四五次吧。”话未说完,又是一个巴掌打下来。朔捂着自己的头,委屈地看向了王昶。
王昶完全无视了他的求饶,开口就是一顿骂:“你丫真能干事啊?打了你还算轻的,现在有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你要是不要?”
听完这话,朔立马就粘了上来:“要要要,有什么事师兄尽管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王昶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下巴上还有昨天挣扎摩擦所留下的痕迹,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叹了口气,“今天开始跟我干,不许离开我的视线,直到这案子结束。”
“是!”
“王伍,派些人每天寅时至亥时到京城每个死胡同口守着,见到可疑人等给我好好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是!”
京城的夜相较于白天似乎是更热闹一点。坊内灯火通明,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一些穿着华贵,连走路都飘着一股让人恶心的香味的纨绔子弟们。这是京城有名的红灯区。
一个穿着黄色长衫的中年男子,目不斜视地疾步穿过小巷,转入了一家当街最为气派的花楼内。
“少爷,现在全城戒备森严,路上的巡逻兵比以前多了三倍……”男子在他主子耳旁轻轻报告。
他主子的笑容僵了下,又若无其事地张口把身边美人递来的西域葡萄含入口中,脸上荡漾开的是更加贪婪的笑容。他凑到男子耳边,只嘱咐了一句:“怕什么,你忘了我是谁吗?”说完继续搂住美人的腰,凑上脸亲了口,美人佯装羞涩地推了推他,却被他搂得更紧了。
男子略微局促地站在一边,一脸为难地说:“可是……”
主子拉下了脸,似乎在说你这人怎么那么不解风情,没看爷正乐着吗,给了男子一个责备的眼神。中年男子也没有办法,只得唯唯诺诺地退下。
“哦,对了。”主子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把男子叫到身边,凑近他的耳朵,“何老二他闺女的事儿给我继续办。”
“……是”
明月从云间露出了个小脸,静谧地笼罩着京兆府,和京城的红灯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后院的石凳上,一个男人安静地撑着头在思考些什么。月光勾勒出他纤瘦的轮廓,仿佛给整个人胧上了一层光晕,美得有那么点不真实,似乎下一秒就会消失一般。男人抬头看了看月,嘴角微微扬起,他伸手似乎在比着月亮的大小,随即叹了口气,低下头,是一脸苦笑。
“咋?睡不着?”突然,身后传来的声音让男人惊了下。
他回头,看见这个宅子的主人正抱着胸,站在廊下,淡淡地看着他。
男人立马让笑容爬满了脸,站起身唤了声:“师兄!”
王昶走上了前,在石凳上坐下。朔跟着坐了下来,有点点不好意思地看着他的师兄,好像是被人看到了自己出糗一般。
“朔,”王昶开口,“你还有什么没说?”
朔怔了下,立马答:“我知道的都说了。怎么?师兄你怀疑我?”
王昶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从我见你之后,你没有一次提到那个把你养大的婆婆。并且第一次去牢里看你的时候,你的对答太流畅,好像是在心里说过好几遍的台词一样。另外,从昨天到现在,你没有一点点作为犯人的慌张、紧张,倒好像是一早就准备好被抓,也知道自己不会被怎么样。”
朔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显得更加的动人,让王昶吸了口气。他并不是故意要怀疑眼前这个人的,他宁愿相信他是无辜的,可是……
“师兄你在说什么?”朔抬起头,咧开了嘴,一脸坦荡地看着王昶,“婆婆在一个月前病逝了,这点我确实隐瞒了你,因为觉得没有说的必要。对答如流是因为我真的在心里演习了好多遍嘛,不都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吗?为了表现我的坦白,当然得好好考虑怎么说话嘛。至于慌么……我当时可慌了,但是一看到师兄你,这不知咋的,心就安下来了,毕竟……”他直勾勾地往王昶的方向看去,眼神里还似乎带着一点点的挑逗?“有师兄在,我能被怎么样呢?”
这下,王昶是真倒抽了口气,娘的……这畜生怎么长成这幅妖孽状了,我童年的太阳呢?
不想承认自己被美色成功收服的王昶撇了撇嘴,倒是忍住没再看他这个师弟,“就当这样吧。”他起身,撂下了句:“不早了,你也别在这儿感时伤怀了,赶紧回房睡吧,着凉了就是自作孽了,没人管你。”
朔乖乖地应了声,目送着他离开的眼神却是那么冰冷,这是他已经离开的师兄看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