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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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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内一年迈的男人跪在了中央,静候着主人的到来。
王昶一迈入大堂立马上前想要扶起这位仿佛一夜之间沧桑了十年的男人。
“严公您不必如此。”
男人执意不起身,并对着王昶拱起手,俯下身子,声音中带着颤抖:“王京兆,犬子有罪,为父代为请罪!”
“严公先请起,有话我们慢慢说,您这样,昶也心里不安。”
“不,老夫教子无方,险些害了你的性命,要我跪上七天七夜也是应该的。”
他是一个固执、有原则的人。每个人都说,当今摄政大臣邓孟在朝野一手遮天,朝堂里基本都是他的眼和手,但王昶看得清楚,邓孟的用人公而不私,所举所荐都是栋梁之才,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是完人,不过他是个能用其才的人,因此才会有先帝朝之后国内民生逐渐恢复安定的气象。朝内的党争早就在当年把自己义父卷进去的那场争斗中结束了,要说现如今的天下,是当今圣上的,也是大司马大将军长陆侯邓孟的,这并不为过。
一切对百姓有利的,都不应该去全盘否定,这是王昶心中所想。眼前的严延也正是一心为公的好官,也许对于家务事的处理确实有失妥当,那也正是他忙于公务的一个最好的证明。这也是王昶一开始只是想对严风小施惩戒的一个原因。如果因为严风,而失去了这样一位好官,那才真是因小失大。而现如今……
看着严延不愿起身,王昶没法子只得也噗通一下跪在他面前,倒是让这位老人变得诚惶诚恐,口念“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严公,受您一跪,我怕会折我的寿,若不以此相抵,昶心有所惧啊,您就满足我吧。”
严延长叹了一声,跪着的身子往下一摊,坐在了自己的小腿上,“那造孽的小杂种……都是我的错啊……”
“严公子的事,我也非常抱歉,若我早些和严公商量,事也不至于此。昶听闻此案已移交廷尉处理,也有数日,不知……”王昶把严延扶了起来,这位老人也没有再固执什么,但只是站在一边,怎么都不肯入座。
“老夫也并未得任何通知,只知陛下召集了廷尉、御史大夫还有丞相三人严肃办理此事,至今未有结果,但怕是逃不过流放的命运……”他正说着,悲从中来,用衣襟抹了抹眼睛。
“那么,您呢?”王昶有些为难,但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天朝律法他明白,严风出事恐怕严延也得受到牵连,想要在卫尉的位置上继续干下去是肯定不可能的了,只不过会被贬谪他地?还是罢官遣散?就全看陛下了。
严延老泪纵横地答:“老夫为朝廷劳碌了一辈子,最后却生出了这种逆子。若他真害人性命,老夫愿意以死谢罪!若陛下仁慈,也是老夫辞官归隐之时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中尽是望尽尘世的悲凉,刺得王昶的心有一点点难受。这就是尽心竭力了一辈子的人最终的结果吗?一人得势,鸡犬升天;一人获罪,殃及全族。有多少平庸之人狐假虎威?有多少有才之士虎落平阳?王昶并不同情眼前的老人,他只是在想,自己也不过是逃脱不了这命运的一人罢了。
在严延正要告辞离开之时,王昶随口问了句:“严公,最近严公子可有和什么人来往密切?”
严延思考了一会儿,叹着气摇着头,“老夫愧为人父啊。”
“那么,贵府中可否有近日不知所踪的人?”
据跟踪严风的人来报,他平时要么不出门,出去也都是去见那些公子哥或者宜春楼。若在外接触不到那位,很大可能就是潜伏在严府的人。
严延又思考了片刻,缓缓开口,“说来,最近在府上确实少了一个门客,好像是叫……闻舒。”
王昶的眼睛立马就亮了,他急忙追问:“那闻舒长什么样?”
“这般高,”严延用手比划了下,“平时身着青衣,很秀气很文弱的一介书生。”
“他是怎么入府的?入府有多久了?”
“确实是几个月前,老夫没记错的话,是上门自荐的,老夫觉得他才思敏捷、口若悬河,非常佩服,就把其人留在了府中作为门客。怎么?此人与此事有关?”
“严公,我怀疑严公子是被此人教唆才会行如此危险之事,其目的可能有四。最直接的看,目标是我,然而昶刚来京城没几日,也不曾记有与谁结下如此深仇大恨,并且我区区一京兆尹,除掉我没有任何好处。二,此人与严公有私仇,想借机报复。但我观此人定还有同伙,消息非常灵通,恐怕是有组织的,因此一的可能性不大。三,该组织为行侠仗义,无法容忍诸公子这两年在京城的所作所为,因此才出此计。但若如此,他们不必那么大费周章,江湖之人要一个人死可没必要那么拐弯抹角。四,”王昶沉下了脸,在犹豫该用何种语言来表述,最后低声说,“这个组织的目的是颠覆当今的朝廷。”
严延听罢一惊,“何以见得?”
王昶凑近了些,用很小的声音继续道:“若是为民除害,是我的话,就会直接派人杀了严公子,如果是冲着严公您的,可能会绑架严公子以此来羞辱您。那些有恨在心中的人,必须通过这种直接的方式来给自己一个发泄的途径。而如今,他们大费周章教唆严公子来谋杀我,并且安排线人时刻关注我的一举一动,其结果就是严公子在狱中等候发落,而严公您引咎辞职。请问严公您在朝中可有政敌?”
严延沉默着,移开了眼神,想了想,着实想不出现如今还有谁敢违背邓孟私底下拉帮结派的,至少大家表面上还都是和和气气的,心中所想,又有谁知呢?
王昶见严延没回应,接着道:“若非政敌所为,那就是想要瓦解现今的朝廷,这还只是个开始。”
“王京兆,你这判断会不会太武断了点?”
王昶终于是露出了笑容,虽然那是个看来一点也不善的笑,“没错,现在都只是昶的主观之见罢了。严公您也是要归隐山林的人了,不怕您见笑。在这当口,好好回乡享受天伦之乐可能是个明智的选择,昶就不远送了。”
他拱起了手,目送着严延的离开。
有这个动机的,八成是对邓孟当政有意见的人。或者是邓孟的仇人,或者,是当今圣上。
这是王昶没有说出口的。
“王京兆!朔公子他……朔公子他……”
王昶前脚一踏出大堂,就撞上了一个人,那人急急忙忙地喘得话不成句。王昶紧了紧眉头,不等他说完,就疾步朝客房冲去。
“大夫!朔他怎么样?”
只见床上的人儿,满头汗水,紧蹙着眉,表情非常痛苦,他的唇在稍稍动着,似乎在说些什么。王昶一个跨步上前握住了他的手,侧头大声质问着在一旁的大夫。
大夫说出了大夫经典语录榜首位:“官爷,我已经尽力了。”
王昶一个激动,用双手扣住大夫的肩膀,好像要把他吃了一般,吓得大夫瑟瑟发抖,很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话来,“今晚,就看他能不能撑过今晚了。”
继续被王昶灼热的目光烧着,大夫不自在地退了几步,继续:“在下已经让人去熬药了,刀伤按理说已无大碍,但一来失血过多身体虚弱,二来伤口可能引起了炎症,病人本就体弱,如此一折腾就较常人更难恢复……”
“我就问你能不能好!”王昶急了,一把按住大夫。
“服药之后,若能撑过今晚,必无大碍,不然……”
“不然如何?”口气中还带着丝威胁。
大夫不敢正视他的眼睛,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不然……恐怕扁鹊再世也救不回了……”
话音未落,只听“砰”一声,王昶的拳头重重地落在了墙上,那可怜的大夫终于能够趁机遛开了。
“师兄……师兄……”床上的人儿低喃着,总算能够听清他在说什么了,王昶立马跪到床边,握起他的手,把耳朵凑到了他的唇边。
“师兄……对……不……起……”
这一句话化作了千万只虫子,钻进了王昶的五脏六腑,它们在其间蠕动着、啃咬着,主人挠不到、赶不走,如同被活活煎熬着。他把脸埋入了朔的手,湿湿的触感,分不清是手心的汗,还是自己的泪。
“朔,爷不许你再离开我……”那夹着哭腔不成调的声音,连王昶自己都不认识,“爷找了你那么久……不是为了再来一次生离死别……”他伸手触摸着这张脸庞,这张笑起来很美的脸庞,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用一生来换他一笑,就好像曾经他用那一笑就点亮了自己的生命一般。是的,他的人生,是朔给的。
“乖……咱醒醒,爷还想听你说很多很多话……不管你这些日子经历了什么,你说什么爷听什么……不管你做了什么对不起爷的事情,爷都大人不记小人过……”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当年把你搞丢了,没有能够陪你一起长大,没有能够在你难受的时候在你身边……我错了……只要你醒来,今后,日日夜夜我都会在你身边,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朔,听我一次好吗……”
朔的表情缓和了点,呼吸变得平稳,这才让王昶稍稍松了口气,他看到他的眼珠微微动了下,于是拍了拍他的手,并替他紧了紧被子。
这时,随着开门声,一个仆人把药给端了进来。
王昶看了他一眼,吩咐把药放到床头,就让他退下了。
他坐在床沿,扶起了床上的男人,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端起药,先是试了一下冷热,然后用嘴吹了下下,再次确认一遍后,送到朔的嘴边,一边在他耳边轻轻说:“咱吃药了。”
然而怀中的人紧闭着牙关,药从嘴边漏了下来。无奈之下,王昶只能用他喂水的那一招了。他含了口药在口中,轻轻覆上了朔的唇,并用舌头撬开了他的牙齿,把药给灌了进去,一点一点,总算是有点奏效。
“少爷!啊……对不起……我走错了……”
“喂,回来!”
王伍硬生生收回了想要迈出屋子的脚,转过身,内心真想抽自己一巴掌,怎么那么不会挑时机。不过少爷居然对个病人也能下得去手……同时刷新了自己对这位相伴好几年的少爷的认识。
“什么事?”王昶放下了手中的碗,刚刚也是最后一口了。
“那个……外面有个人求见,说是……朔公子的……朋友。”
王昶轻轻把朔重新放平在床上,替他盖好了被子,转头看向王伍,“带他进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