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燎未艾》clover怡

10、第十章

　　眼前是一片熟悉的风景。
　　右手边是用茅草和几根木头简陋地搭成的学堂。正面对着小院的门，门外是一片小林子，一群孩子正在其中嬉戏打闹。而我正坐在小院里，手上剥着豆子，身边放着一个大碗，里面已经有一些剥好的豆子，这似乎是今天的晚餐。
　　从学堂里跑出来一个小孩子，撒娇似的蹭到了我身边，一双小手摇晃着我的手臂，大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他用着还稚嫩的声音说：“昶~学堂里大家在说义侠的故事，可好玩儿了，你不去听吗？”
　　我侧过头，微微一笑，“先生命我干的事儿都还没做好呢。”
　　孩子看了看我手中的豆子，懂事地说：“那我帮你一起。”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他捡起一个豆子就开始笨拙地剥了起来，一边还不忘刚刚听到的那个故事。
　　“义侠可厉害了！那些官府惩治不了的坏人，他一抬手一落手就解决了。而且义侠做好事还从不留名字，做完好事立马就消失了，从不收人好处。我长大了也要当一个义侠！”
　　我宠溺地看着这个一脸稚气的孩子，随便应着：“好好好，长大了我就靠你保护啦，小侠客！”
　　他显然是对我敷衍的反应不太满意，嘟起了嘴，“他们说义侠有个师兄，是个坏官，总是包庇那些坏人们，而且总是喜欢和义侠作对。最后义侠被抓住了，就因为他杀了一个坏人，那个坏人很有钱，全城的人都怕他，但义侠不怕。可是义侠的师兄也怕那个坏人，所以把义侠抓住想要砍他的头，义侠没有逃，就大声笑了两下，然后……”说到这儿，孩子咬了下嘴唇，似乎不愿意再说下去了。他低下了头，突然又抬起来，看着我：“昶！你长大了当官好不好？”
　　我一下子没抓住这个逻辑关系，手上的豆子也掉了下去。
　　“你是要我当坏人吗？”我不高兴地板起脸，没去看他。
　　他上前抓住了我的手，凑到了我的面前，用力摇了摇头：“你当好官，我当义侠，那大家就能过上好日子啦！不用每天再担惊受怕被人欺负了……”
　　我“噗”地笑出了声。
　　“那我今天开始就叫你师兄吧！”
　　？？？这又是什么逻辑？
　　“当官的不是义侠的师兄吗？”
　　我好笑地看着这个一脸正经的孩子，终于是忍住了扔下豆子猛捏他脸的冲动。
　　“师兄……豆子剥好了……”
　　然而这一声却断断续续，好似有一半飘到了远空，眼前的面庞突然变得若隐若现，进而带着整个景象一起扭曲，从白天到黑夜……
　　耳边是烈火燃烧着整片林子的声音，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我回头，看到那熟悉的院子、熟悉的学堂、熟悉的小林子都淹没在了熊熊的烈火之中，在那片火海里似乎还能够听到几个孩子的撕心裂肺的叫声。
　　我拔腿就跑，突然看到前面的巷子里闪过一个人影，耳边仿佛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唤着“师兄”。
　　我朝着那个方向跑去，可是这整片大地似乎连着我的腿一样，总是随着我一起动，两边的风景丝毫没有退后一点点，绝望感侵袭了我的全身。
　　我迈着越来越重的步子，看着远处的黑影离我越来越远，看到黑影手中的孩子把手伸向了我，看不清他的样子，只是在耳边不停回响着“师兄……师兄……”
　　终于，绝望和疲劳侵蚀了我，我瘫坐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似乎是在放声痛哭，却一点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耳边的声音静了下来。我放下了双手，发现自己正坐在被烧毁的小院子中，周围尽是烧尽的残枝枯木，空气中扬着一点点火星子和无数的尘埃，一时之间迷失了我的眼睛。
　　我用手揉了揉眼睛，小心翼翼地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隐约看见尘埃间站着一个瘦弱的男子，他回过头，双眼相对的瞬间，勾起了嘴角，宛若天庭降临的使者，他向我伸出了手，不由自主地，我站起身想要向他靠近，而那身影却变得透明，一点一点消散，最后终于连那抹微笑也消逝在尘埃中，随风飘散。
　　那一瞬间，我似乎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呼唤：“师兄……”

　　“朔！”王昶一惊，从床上坐了起来，腰间的疼痛还阵阵刺激着他。
　　“少爷，你醒了？”门口走进来的是王伍，他高兴地小跑过来，眼神发着光彩，口气却有点粘人，“少爷，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
　　王昶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一天一夜？那么久了？那……
　　“朔呢？”
　　“朔公子他……”王伍收了笑容，欲言又止。
　　“说！”
　　一声喝，让王伍一个激灵。他吞吞吐吐道：“朔公子……他还在客房睡着……也已经一天一夜了。”
　　听罢，王昶提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了一点，还活着……就好。
　　“大夫怎么说？”
　　“哦，大夫说少爷您的刀伤不深，没有伤及内脏，在床上躺个七八天就能痊愈。”
　　我说这小子是不是缺根筋？“我问你，朔的情况！”
　　王伍这才反应过来，“朔公子的情况比较紧急。那刀子就插在他心脏下两寸，位置稍不好就会伤及性命。幸亏那日我们赶到及时，大夫也先做了紧急的处理，目前已无性命之危，但何时能睁开眼，就看天命了。”
　　王昶掀开被子，就准备下床，这倒是把王伍给看急了，“少爷，大夫让你好好躺着，伤口再裂了就不好办了。”
　　“我要去看他。”他吐出这几个字后，就穿上鞋，披上外衫，往门外走去。

　　打开客房的门，朔就安静地躺在床上。
　　王昶凑到了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这才真松了一口气。他在床边坐了下来，长长的睫毛微微地翘着，精致的面容倒像是个姑娘，他摸了摸他的脸颊，稍稍有点热，顺着脸颊，把手心贴到了额头上，他试图去抚平那微微蹙起的眉间，然而并不奏效，只得低下头，在眉间轻轻落下了一吻，不舍得又看了两眼，终于起身出了客房。
　　“王伍，告诉我那天他怎么会去那里的？”
　　“那天你进宫后，朔公子就问我说，何时去接少爷你回府。当他听说少爷你吩咐回府不用马车时，突然很生气，说是有人想要你的命，我们这样没有警觉性真的好吗？其实我也被他说得很惭愧，立马召集人手，就要出发去宫门那儿等你，那时已经快近正午了。朔公子很紧张的样子，硬是要和我们一起去，我想大家在一起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就同意了。”
　　王昶冷着脸，那温度低得让王伍也不敢正眼看他。
　　“你们不是在一起吗？他怎么会自己一个人？”
　　“进入朱雀大街后，朔公子说他要买些东西，我就想让个人陪他一起，但他说那店主和他是老相识了，顺便也想和他叙叙旧，多个人总不太方便，那我们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就让他先离开了。当时我们走过了你出事那地方，恐怕是和你错过了，等听到骚动，再赶回去的时候，已经看见你们俩倒在了地上，而在一旁疯疯癫癫的严风也已被我们拿下，现在地牢中待着呢。少爷……”王伍终于鼓起勇气瞟了一眼王昶，“对不起……”
　　王昶摆了摆手，蹊跷，是现在浮上他心头的两个字。朔有什么瞒着自己。但他意识不恢复一天，就不可能从他口中探到真相。严风虽然已经缉拿归案，但那个唆使他的人却还在逍遥法外，包括那个劫狱的家伙，他们要不是一个人，就是一伙人。而朔，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你当好官，我当义侠，那大家就能过上好日子啦！”这句童言不合时宜地窜到了王昶脑中，他马上甩了甩头，不会吧？

　　接着几日的京兆府是比较清静的，因为京兆尹正在养伤，一来暂时缺了管事儿的人，二来百姓们也都不愿来打扰这位父母官，三来在过去那雷厉风行的一个月内，京城已经有了自我运转的能力，这才让王昶得以过上几天清闲的日子。
　　严风当街意欲谋杀朝廷命官，此事非同小可，已经移交廷尉处理，而由于其身份的特殊，皇上恐怕会亲涉此案。王昶万万没想到，一个盗贼案最终会演变成这一场险些造成人命的大官司。事情的起源，还是从那离奇的劫狱开始的。他已经派人在城中大范围搜索黄衫男的踪迹了，但至今没有一份捷报传来。
　　无事的日子，王昶一半的时间是在房内看些书卷，一半的时间是在客房陪着朔。那之后，朔还是一直昏睡着，人无粮尚且能撑十来日，若无水则不出几日就见阎王爷去了。因此王昶每日的功课，还有给朔喂水。有时朔会在睡梦中呢喃着讨水，此时便把水灌入他口中，而有时他沉睡一天也没有任何动静，不放心的王昶只得用自己的口给他灌水，每次搂起他那孱弱的身子，王昶都会一阵疼，不仅仅是那骨头挌的疼，还有心疼。如此弱不禁风的男人，如何才能和“义侠”二字联系起来呢？
　　这天，王昶行完了每日的功课后，替朔擦掉了额头上热出的汗，今天他的状态似乎不太好，身子一直很烫，还会一直低喃着什么，王昶把耳朵凑近他嘴边，却也听不清他到底说的是什么。王昶替他把被子掖得更紧了点，把手轻轻放在了他的额头，很烫，恐怕是烧得不轻。他赶紧出门让人找大夫来。而正好此时，李克走进后院，拱手道：“王京兆，严老爷在外求见。”
　　真会挑时间……是王昶内心真实的想法。但严延的拜访是在他意料之中，该处理的事儿还是得处理。
　　他回头吩咐李克道：“李公，一会儿大夫来了，烦请您带他去客房给朔公子看看，他烧得厉害，我怕……”王昶犹豫了下，还是决定把下半句不吉利的话吞进肚子，斟酌了下，继续道，“若有紧急情况，别管我在干啥，一定立马通知我。”把重音落在了“立马”二字上，便走向了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