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乡女青年》半月微微

2、第二章

　　回到屋里，廖盈的母亲正半靠在床上。看到她，笑着抱怨，‘不是说明天白天到吗，怎么赶在晚上回来了？ ’廖盈把箱子放好，又脱了外套，才坐在母亲身边，‘坐火车回来的，行李太多，坐飞机超重的。’廖母听到，又是叹气‘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用回来，还好好的在上海工作。’
　　半年前，廖母被诊断出胃癌，把廖盈和父亲都吓坏了。幸好，廖盈的表哥在省城第一医院工作，他的导师正巧是消化科方面的专家，经过仔细的会诊，由他导师亲自做的手术，手术很成功，化疗了一段时间，病情基本控制住了，现在就是在家里静养。
　　回想医院刚开出诊断的时候，一家人都被这事乱了阵脚。她家在这边的亲戚不多，父亲那边就一个姑姑，还正在给儿子带孙子；母亲家的几个舅舅这几年也都陆续地回了山东老家，二舅一家跟着表哥搬到了省城。家里突然发生这种事情，却连一个搭把手的都没有。得知母亲生病，廖盈马上就向公司请假赶到省城陪护母亲，父亲干脆在医院旁边租了房子，家里的田地也顾不得了。
　　当时，母亲的病情和心情都处于极其不稳定的状态，她和父亲真是疲惫不堪、分身乏术。所幸，后面一切都还顺利。母亲病情稳定后，廖盈回上海继续工作，但每次一想起出院时，父亲脆弱苍老的身影和母亲憔悴的面容，她心里就难过的不行，工作、生活都难以心平气和。
　　一个月前，她和父亲说了自己打算辞职，回来照顾母亲一段时间的决定。父亲当时在电话里沉默了许久，最后才说了句‘先回来在你妈身边待一阵也好。’估计母亲的病对他的打击也很大，人年纪大了，力不从心的时候，也感觉到女儿在身边就有了主心骨，孩子已经渐渐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廖盈听母亲这样说，连忙安慰她‘我啊，早就想回来了，在城市里面多累啊。而且呀，去掉房租，我一年赚的还没有李春乐一半多呢。这下好了，回家了，也不用交房租和水电煤。’
　　‘你这孩子。’廖母听女儿这样说，倒是被她逗笑了。这时，廖父从厨房出来‘先别聊了，快赶紧吃饭吧，以为你明天回呢，菜都备着明天做呢，不过鸡汤倒是提前炖着的，我姑娘有口福哦’廖父说着把饭都摆好，廖盈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坐下就大快朵颐。老两口在旁边笑着看着，不时地给女儿夹菜、添水。
　　廖盈回来后，就主动接替了照顾母亲和做家务的活儿。她虽说在农村长大，但被父母宠爱，那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现在，倒是多亏在外面那几年的历练，做饭、收拾打扫这些活是难不倒她了。马上就要开始秋收，有了廖盈这个帮手，廖父倒是真正轻松了不少。家里的田地因为之前廖母生病耽误播种，后面急急忙忙的补种，产量自然是不尽如人意。父亲也不等最佳收割期了，提前就把庄稼收了回来。但是塞翁失马，焉知祸福。11月初竟然就下起了雨雪，接着又是冰冻，好多的田地都因为收割不回来，损失惨重。廖盈家阴差阳错的竟然赚到了，等到年终一结算还略有盈余，也算是给压抑了一年的家里添了一丝喜气。
　　北方的农民基本上都是忙半年，闲半年的样子。秋收的收尾工作忙完了，基本上就到了新年的元旦，农民这时候才真正的清闲下来了。廖盈回来后，就在网上查找资料，按照适合胃病患者的食谱给母亲做营养搭配餐，又买了很多相关方面的保健书，参照上面的穴位给母亲按摩。更重要的是，女儿每天都在身边陪着，廖母心里自然也是踏实，身体渐渐地好起来了。虽然还是不能干什么活，但是基本上可以自理了。父女俩人不说减轻了负担，重要的是放下了心里的大石头，这是最让全家高兴的事情了。
　　这里的农民一闲下来，就会找些娱乐活动。年轻人多数都在县城里买了房子，冬天跑到县城去住，那里的业余生活更丰富一些。农场以前的很多老邻居也都跟着孩子们搬走了，像李春乐家就是这种情况。年纪大些的就爱聚在一起打打扑克，玩玩麻将。现在，廖盈跟父母一样过着晚九早五的生活，在家里闲着没事就追一追电视剧，日子虽然无聊，但心里却很宁静。元旦过后就快到春节了，走亲访友的多了起来。很多以前的老邻居都从县城回来走动。
　　这天，正好李春乐和他父母过来看望廖盈母亲。廖盈刚回来不久的时候，李春乐自己来过一次，带了很多的营养品，因为正是农忙时节，很快就走了。这次带着父母过来，老人们在一起聊天，廖盈打完招呼就去厨房准备招待客人的午饭。李春乐抓了一把瓜子，倚在厨房门口，一边吃一边和她聊天。
　　‘盈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上海啊？’
　　廖盈正低头忙着，手上动作没停，一边切菜一边说‘还没想好呢，我妈身体现在刚有点起色，怎么也得等她恢复的差不多了再说。’接着又白了他一眼，‘怎么的，我这才回来几天啊，你这就要撵我走呢。’
　　李春乐嘿嘿一笑‘怎么可能呢，我这不是寻思你还有个那什么小白脸吗，不要了？’
　　这绝对是对她审美赤裸裸的鄙视嘛，廖盈气的朝他身上扔了一把葱，‘什么小白脸啊，你自己黑，看见白的就不顺眼！’
　　李春乐脖子一梗‘我就看他不顺眼，一个男的，小家子气的劲儿，什么玩意儿啊。’
　　说起来，李春乐看叶明帆别扭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他去上海玩，说是要吃一次正宗的洋人西餐，廖盈带着叶明帆招待他。春乐脾气大大咧咧的，和廖盈又是一起长大的，勾肩搭背在他看来那是很正常的行为。廖盈虽然顾忌了一下，略微觉得场合有些不合适，但又不是参加商务活动，谁会在意这个呢。没成想被叶明帆一看见，当场就黑了脸。
　　叶明帆这人在平时交际中也是很能粉饰太平的人，那天却是频频出言不逊。一会儿说李春乐用错了刀叉，一会儿又说他拿酒杯的姿势不对，把春乐弄的特别尴尬。自己的朋友被这么对待，搁谁都不高兴。廖盈觉得叶明帆不光是因为之前的勾肩搭背，肯定也有势力眼的成分在。看不起她的朋友，那就是明晃晃地下她面子，廖盈当场也撂了脸子，带着李春乐扭头就走，把他晾在饭店了。
　　事后，两人冷战了好久。虽然春乐当时没说啥，还一直觉得因为他弄的两人吵架挺不好意思，但廖盈也知道他不喜欢叶明帆。
　　想到这个人，廖盈倒是心中一顿。元旦那天他还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她当时没有接到，后来看到了也没有回电，他也没有再打过来。就这样吧，即使接通了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对方可能也是一样的想法。拨过来，没有接通是最好的结果。
　　廖盈把菜下锅，翻炒了两下，盖上锅盖，回头看他说‘我们分手了，决定回来时就分手了。’
　　李春乐听完，马上一脸愤怒的呸道：‘我就说呢，你家里发生这么大事，那小子也没说过来看看，这个狗娘养的，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长的人模狗样不够他得瑟的。盈子，你别难受，我马上打电话，让那边的朋友找人收拾他。’
　　廖盈心里一暖，即使知道春乐想安慰她的成分居多，但是有人想着替你出头的感觉还是很好的。‘胡说什么呢，大城市生活不容易，谁都没有责任替谁去承担什么，大家和平分手，挺好的，你别跟着瞎掺合了。’怕这小子继续吐槽，廖盈赶紧转移话题。
　　‘你媳妇和大胖小子怎么没一起带来呢？’李春乐脸上变的就有些不自然‘回娘家了。’
　　廖盈还不了解他吗，一看就知道有问题。‘怎么的，你这浑小子欺负人家了吧？’
　　李春乐马上就咋了毛一样说‘我欺负她，我就奇了怪了，这女人怎么结完婚就变样了，简直是小白兔变母老虎。’说完还撸起袖子给她看‘瞅瞅这给我掐的，我都没敢给我妈看。’
　　廖盈瞄了一眼那惨不忍睹的胳膊，脑补了一下那场景，噗嗤一声笑出来了，‘你呀，肯定也是干找打的事了。打是亲，骂是爱，好好享受吧，啊！’边笑边把刚炒好的菜往桌上端。
　　李春乐在她屁股后面一边跟着，一边抱怨‘哎，没瞅见我受伤了，咋一点不会安慰人呢。’
　　家里最近都是廖盈做饭，她的下厨手艺突飞猛进，一会儿的时间就做了满满一大桌子菜。摆好了桌子，又把隔壁老陈叔一家请过来。廖母生病的时候，人家也没少跟着帮忙。李春乐陪着三个老爷子喝酒，廖盈和陈叔家的女儿陪老太太们喝饮料，三家人围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开心饭。
　　很快，就到了春节。以前，廖盈都是到了大年三十才到家。家里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她回来就吃现成的，直接开启吃、睡、长模式就行。今年不同了，炸糕点、蒸馒头、贴对联，都是廖盈和父亲一起张罗的。虽然忙忙落落的，但真正的感受到了年味。父亲甚至还买了一个红灯笼，就挂在大门口，看着更加的喜庆了。
　　过年也是走亲访友的时候，廖盈家亲戚大多不在这边，倒是省掉了好些奔波。不过，她倒是和小时候的朋友、同学们聚了好几次。以前每次回来都来去匆匆，根本都碰不到。现在一见面，好多都忘记了名字。这其中有从工作的城市回家探亲的，也有好些在县城做生意的，更多的还是跟着父辈种地的。女孩子嫁了人的，多数都在家带孩子，过得很是轻松自在。虽然多年不联系，但是有小时候的情分在，大家很快就都熟悉起来。
　　这样热热闹闹的节日氛围持续到正月十五元宵节，年味也散的差不多了，返城的返城，正式上班的去上班，廖盈和父亲也开始商量明年的计划。父亲年纪大了，腿上也有毛病，廖盈不想父亲再那么累了。她想着开春就把家里的田地租出去，让父亲平常就照顾照顾母亲，得空种点菜园子。母亲退休有工资的，家里也有些积蓄，日子也不会很艰难。她把打算和父亲一说，父亲想了想，觉得女儿说的都是实际情况，他这两年确实渐渐力不从心，也就同意了。
　　然后，廖父又犹豫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廖盈今后的打算。‘你准备啥时候回上海？’
　　廖盈看了看父亲，最近她一直在考虑这件事，各种选择的优点和缺点都分析罗列出来，仍然没有最终决定。现在看父亲那期盼又无奈的眼神，她突然就有了选择。笑着说‘爸，我不想回去了，大城市也没有什么好的，空气不好，房子死贵，我就赖在你们身边了，你不会觉得我没有出息吧？’
　　父亲脸上一时喜一时又暗下去，好长时间才说了一句‘唉！终究是拖累了你啊。’
　　廖盈听了，心里跟着一酸，强忍住了，没敢在父亲面前表露出来。倒是廖母知道后，问了廖盈一次‘那小叶那边怎么办啊？’廖盈也没有瞒她，这事情也瞒不住，索性实话说了，惹的廖母又一阵难过。
　　其实，在除夕，她和叶明帆通了一次电话，算是正式分手了。
　　那天，手机从下午开始就叮叮咚咚响个不停，拜年短信纷纷发来，一直到零点的钟声敲响才渐渐少了。廖盈的祝福短信是零点的时候一股脑儿的群发出去的。廖盈父母早就熬不住去休息了，迎新的饺子也是提早煮好吃完的，但这个时间，才是过年最热闹的时候。廖盈关了电视，外面的炮竹声接二连三的响起，烟花的彩光映亮了窗户，让人的心情也跟着雀跃起来。她穿上羽绒服，推门出去，爆竹声声，响的好似在耳边炸开。
　　她想起有一年因为加班，没有回来，和叶明帆一起在上海过的年。加班一直加到大年三十，什么也没有准备，疲累的两人最后找了一间餐馆吃的年夜饭，饺子吃的也是速冻的。两个人的年过得虽甜蜜，但也冷清。那时觉得大城市的年总有一种应付的热闹，也或许是她在那里没有找到归属感，总归是没有记忆中过年的样子。
　　就在她回想的时候，手机响了。来电是未存的号码，但看到那熟悉的数字已经知道是谁。接起来，那边没有马上说话，有孩子笑闹的声音传来，廖盈心底一叹‘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盈盈。’那端的人似乎走到静一点的地方‘阿姨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你回老家过年了？’
　　‘嗯，一个人在上海过年，太难熬。’
　　这句话让廖盈心里挺不是滋味，那边似乎无奈的笑了一声‘盈盈，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你有你的处境和选择，没有对或者不对，我不该把我的想法强加给你的，对不起，我...我就是可惜我们的感情和你这么多年的努力。’
　　顿了一下，他又说‘但是我也佩服你，佩服你的勇气。你决定走的时候，我心里很乱，送也没有送你，你别怪我。’
　　廖盈笑了一下‘怎么会呢，明帆，我都理解的。’
　　还要说些什么，那边却听到有欢快的女声传来‘明帆，吃饺子了。’
　　这声音廖盈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赵芬娜！这女人是叶明帆的执着追求者，称得上是一朵奇葩了。这几年，为了追求叶明帆，算得上是无所不用其极。赵芬娜和叶明帆是同专业同学，从大一开始一直追到现在，从各种表白、示爱、诱惑均被拒绝后，开始死缠烂打。廖盈和叶明帆恋爱的时候，就被她堵了好几次女厕所。廖盈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她虽然没让她讨到什么便宜，但也免不了恶心困扰。就是工作后，两人的好多误会都是因她而起。为此，廖盈有时就会对自己和叶明帆的将来没有安全感。试想两人将来结婚了，还得时刻警惕着有人觊觎自己的丈夫，那日子还怎么过啊。她后来决定和叶明分手，其实也有一部分这个原因。
　　最开始知道廖母生病的时候，叶明帆建议她可以把父母接到上海照顾。廖盈也想过，可是自己在那里连个自己房子都没有，让父母跟着她颠沛流离，她很难说服自己。另一个办法就是自己辞职回家照顾母亲一年半载再回来，叶明帆不同意。其实，她内心里对异地爱情也是没有信心的。这个年头，狗血的事情见得太多，劈腿和下馆子一样平常。与其最后的渐行渐远，不如留下美好的回忆，最终决定了快刀斩乱麻。
　　现下，也算成全了他们，那姑娘终于是心想事成了。廖盈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并没有难过，也许就像叶明帆说的，她还不足够爱他，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于是，她淡淡问到‘赵芬娜终于成功了嘛？ ’
　　叶明帆有一瞬的慌乱‘不是的，廖盈，她到这边来旅游，找到我家，事先我也不知道。’
　　廖盈笑着说‘其实，有个人一直这么执着于你，也是一种福气，你要珍惜。’
　　之后，两个人好久都没有说话，只听见爆竹声和呼呼的风声。还是廖盈最后先说‘明帆，那你以后保重。’
　　对方顿一下，也说道：‘嗯，你也保重！’
　　挂断电话，廖盈抬头望着漆黑夜空中那突然炸开的繁花，如释重负的笑了。不管怎么说，她的突然离开都是对叶明帆造成了影响的，人都是自私的，相识一场，无爱无恨了，也该无怨无悔。
　　而远在几千里外的叶明帆，结束通话后，调出了手机相册里的一张照片，那还是前年两人爬黄山时照的。女孩的笑脸阳光灿烂，这是一个美丽优秀的女孩，她聪明、果断。他第一眼看到她时，就被她深深地吸引了。他一直努力地奋斗，想给她最好的生活，憧憬着两人甜蜜的婚姻，生一个像她一样漂亮可爱的女儿，共同抚育成长。
　　可惜，人生真的不能事事如愿。手机暗了又亮，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不愿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