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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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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绿皮火车,在北方的一个小县城缓缓地停驶下来。虽然这里地处偏僻,停车的时间很短,但下车的人却不少。车还没有停稳,人都已经一股脑地挤在车厢出口的地方。廖盈排在中间,她身后有个中年男人扛着个大玻璃丝袋子,袋子的一头正好戳在她背上,廖盈没法回头,只能一直小心的避让着。
门开了,前面的人陆续下车,轮到廖盈的时候,她才发现这节车厢竟然没有站台,离地面还有很高的一段距离。列车员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廖盈才犹豫了一下,后面那个中年男人开始不耐烦的催促,她生气的冲后面喊了一嗓子,忍着心疼,把箱子先扔到地上,一咬牙自己也跳了下去。刚把箱子拉起来,旁边就‘砰’地落下来一个大玻璃丝袋子,四周顿时尘土飞扬,她也顾不得拍箱子上的灰,赶紧拉起箱子往外走。没走几步就到了出站口,那里更是挤满了接站的人。廖盈心里腹诽,这么多年了,县城里面发展的倒还不错,就是这火车站仍旧还是老样子,破破烂烂的。这里地处偏远,离中俄边境也不过几百里地,过去的北大荒,如今的北大仓。以前人烟稀少,但随着农业的发展和这几年的大好形势,来这里的人也渐渐的多了,但火车来来回回却还是总共就这么一趟,人又多又挤也就不奇怪了。
廖盈拖着两个大箱子费力地挤出人群,走到车站的广场上才重重的呼出了一口气。箱子还挺结实,除了沾点灰,倒是没见什么破损,也算对得起当初买它的价钱了。算起来,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做过这么长时间的火车了。以前每次回来,因为时间宝贵,都是飞机倒汽车,还要赶来赶去。如今,她辞去了在城市里的工作,回到家乡,时间是充裕了,但心情也不再是探亲时的心情了。
十月初的这里已经开始有寒露,傍晚的风刮在脸上让人微微发疼。廖盈从身后的背包里拿出一件厚衣服套在身上,拧开瓶盖喝了口水,琢磨着怎么回家的问题。这个点到农场的中巴肯定是没有了,县城里没有正规的出租车,只有一些私家‘黑车’。这些 ‘黑车’专挑公共交通下班的时候拉客,价钱开的很离谱,最终价钱如何,完全看砍价的功力。但总还是有少数乘客为了早回家任‘宰’的,所以,这些守株待兔的‘黑车’市场一直很繁盛。廖盈扫了一圈车站前面停的一溜排‘黑车’,不理他们热情的揽客声,径直朝一个看起来长相还算老实的中年司机走过去。
‘师傅,到大兴农场多少钱?’
那中年司机早就注意到她了,瞅了两眼廖盈身后的两个大箱子,‘大兴啊,那边这阵子修路呢,得绕一段,姑娘,收你150吧。’廖盈一听,扭头就走,走两步听到后头喊
‘姑娘,价钱好商量啊,120怎么样?’
廖盈脚步没停,后面终于喊到‘100,100收你最低了。’廖盈这才拖着箱子掉头往回走
‘师傅,就80吧,您也别再加了,肯定亏不着您,我这毕业还没找到工作呢,经济紧张,您少赚点,帮帮忙吧。’
师傅听了憨憨一笑,‘小姑娘说话还挺溜,就看你还是学生,行吧!’
廖盈今天穿了一身的运动装,虽然毕业工作都三年了,但平时只要不化妆,一扎起马尾来,再配上有点娃娃脸的样子,还就跟一个在校大学生似的。反正穿着这一身,走在校园里充当学生那是没有问题的。只不过,那时候可绝对不会像现在一样能脸红心不跳的撒谎,更别提砍价了,到底是在社会上坡爬滚打了三年了。
放好箱子,开车上路。没想到司机师傅还挺能说的,问廖盈在哪里上的大学,学的什么专业。又告诉廖盈,他有个女儿现在正在省城上大学一年级。
‘我那闺女上的师范,学英语呢,也不知道到时候好不好找工作,现在的大学生也不吃喽。’
廖盈笑笑‘英语专业找工作不用愁,即使当不了老师,进企业也很容易。’
‘呦,那倒是好,我就愁她毕业找不到工作啊。’
廖盈没什么心思聊天,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手在包里摸索半天,还是没忍住拿出了手机,看着通讯录上最靠前的那个名字,摆弄了半天,最终按了删除。还记得自己说出分手两个字的时候,叶明帆突然愣住的表情,后来,门被他摔的震天响,隔壁的阿姨都跑出来看。到现在有半个多月了,他没再和她联系。她辞职、退掉房子、打包行李,叶明帆都没有出现。直到坐上返乡火车的那一刻,廖盈倒是想给他发个短信。不说其他的,说一声告别也是行的,最后想想,还是算了。多年的相处,以她对他的了解,既然不能在一起了,对方是什么情况,他都不会再去关心。其实这样也挺好,大家就此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
其实,廖盈最初是计划先辞职一年回家照顾母亲,等到家里一切都稳定了再考虑回来。但叶明帆非常不赞同,劝了几次不成,就拒绝谈此话题。在他的立场上,好工作、好职位不会永远等着你,他觉得廖盈在自毁前程。这个道理廖盈怎么会不懂,在外打拼、奋斗多年,现在拥有的成绩,得来的有多艰辛,放下的就有多痛。但是为人子女,是要尽孝的。这个时候,工作、事业、甚至男朋友,她还真是顾不上了。而且,一想到从头到尾,他除了关心她辞职的决定外,对于她家里发生的事情,除了最开始的几句安慰,后来就不再过问了,廖盈难免心里有些抱怨和寒心的。两人从大学就在一起,虽然有时也会闹一些别扭,但她一直觉得叶明帆对自己还可以。他出身小康家庭,虽然有些傲气,但一直很努力很上进,他想靠他们自己的力量买房子在上海结婚安家。甚至前不久,他们两个人还商量好了要回去见家长。孰料世事无常,一想到五年的感情弄到这么个结局,说不伤感是不可能的。
不过,现实倒是没功夫让人伤感了。廖盈只听到‘砰’的一声响,车身打了个晃儿,师傅赶紧紧握住方向盘,猛踩刹车,车子才堪堪停在防护栏边上。师傅长出一口气,骂了声粗话,才对廖盈说‘估计爆胎了,好家伙,吓我一身冷汗,多亏这会儿路上没车’。廖盈也被吓了一跳,看师傅推门下车查看,她也赶紧推门下去。左后轮胎明显瘪了,师傅踢了踢车胎,掏出手机打电话,估计是找朋友帮忙。一会儿挂了电话,转头对廖盈说
‘姑娘,我这什么工具都没有,只能找人拖车了。今天点背,车钱也不要你的了,你自己再想办法吧。’
廖盈也觉得有些点背,皱了皱眉,‘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连个车也没有。’
师傅想了想‘要不我打个电话,帮你问问其他人’
‘行,那麻烦了。’
这路程已经开了一小半,天也晚了,县城的人,生活多数都是比较安逸的,不见得有人会乐意出车。果然,师傅放下电话,摇摇头,‘饭点了,接完你那趟火车,人都回家吃饭了,要不一会拖车来了,你跟着车回去在县城里将就一晚?’廖盈想了想,摇摇头,拿出手机,拨了发小李春乐的电话。
这小子从小学习不好,中专毕业就回来做起了卖种子、化肥的生意。最近几年正赶上国家扶持农业发展的好形势,农民收入大增,这小子也是混的风生水起的。现在已经有车、有房、有存款,去年还刚刚生了个大胖小子,真正的人生赢家呢。现在正是农忙的时候,廖盈本是不愿意麻烦别人的,结果现在这情况还是得找人帮忙。电话通了,还没等廖盈说话,李春乐的大嗓门就传过来了‘呦,盈子,难得你主动给我打电话,我正打算忙完这阵子去上海找你玩呢’
廖盈把手机拿的远一点‘你去晚了,我已经回大兴了。’
‘啊,什么时候回来的啊,哎,这不年不节的,你怎么回来了?’顿了一下‘是为廖婶的事吧?’
‘嗯,我辞职了,决定回来建设家乡了,人在他们身边,怎么都好说。’
‘太好了,妹子,哥佩服你。’
‘滚一边去,我还大你两天呢,你得叫我姐。姐现在困在路上了,等你救驾呢。’
廖盈把前因后果一说,李春乐让她在原地等着,说是马上就安排车过去。师傅的拖车倒是很快来了,廖盈最后还是给师傅拿了50块钱,不管怎么样,不能让人家连油钱也折上,师傅也没有多推辞就收下了。
天已经黑下来了,但因为有月亮,道路和两旁的树木都清晰可见,不同于大城市的喧嚣,这里的一切都很安静。空气清新凛冽,呼出的哈气已经隐隐看得见。
手机再次响起来,‘盈子,接你的车快到了,别怕啊?’
‘嘁,李春乐,你小看我呢,小时候天黑不敢出门的可不是我。’
‘行,行!我说不过你,我现在人在省城呢,我让一哥们过去接你,-薛霄,知道吧?原来也是咱们大兴的,你可能不记得了,估计他马上就到了。’
廖盈抬眼,已经看到远处两道远灯光打过来‘嗯,有车过来了,应该就是,乐子,谢谢你啊!’
‘嘿!跟我见什么外,回去好好照顾廖婶,我过几天回去看她。’
挂了电话,刚才的车子已经停到跟前。乌黑的车身,大灯亮着,只看到JEEP的车标,从上面下来个男人,身材魁梧,板寸头,看不出喜怒的表情。男人摘下看不出颜色的手套塞进夹克衫的口袋,一米远的距离停下。
‘廖盈?’
廖盈连忙点头,‘你好,你是李春乐的朋友吧,麻烦你了。’
对方顿了一下,沉声应了一句‘没事。’扫到她身后的两个大箱子,走过去,弯腰拎起来放到已经打开的后备箱里。走回她身边的时候,扔下一句‘上车’自顾自地上了驾驶座,啪地一声关上了车门。廖盈无奈一笑,心里想‘装什么酷’却也赶紧绕到副驾驶侧上车。接下来的路上,廖盈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最近农场修路呢啊?’对方可有可无的‘嗯’了声,搞的廖盈也不好接话茬,撇了撇嘴,就不再找话题了。反正欠的是李春乐的人情,别的也都无所谓。
车子开得很快,有一段路不太好走,司机技术不错,开得倒是很稳。薛霄这人,其实,廖盈有印象。他比她和李春乐都大几岁,廖盈大概上五年级的时候,薛霄家刚搬到大兴。那时候,生产队里新搬来一户人家,是件新鲜事,何况薛霄他爸还是借调的技术员。他插班到她们学校上初一,学习并不好,而且半年的时间就超越李春乐成了学校的一号闯祸头子,后来好像他家里出了事情,他就辍学了。高中的时候还在李春乐家里看到过他几次,但这人每次也都是不搭理人的样子,廖盈也不是爱主动搭话的人,所以一直是不熟的。再后来,她上大学,继而留在外地工作,除了李春乐,基本都不联系了。想到这里,廖盈一直觉得很是讽刺。她从小到大学习都不错,一路平稳上到大学毕业,工作也还可以,在异乡朝九晚五的努力拼搏奋斗,并且小有成绩,也是踌躇满志的。可近几年,每次回家探亲都备受打击。家乡里面当年的学习漏子,闯祸精们混的一个比一个好,不是老板就是‘地主’,让她心里严重的不平衡。
车子一直开到了廖盈家门口,快到的时候,廖盈给家里打了电话,父亲早早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大门口的照明灯也打开了,橘黄的灯光让廖盈心中暖暖的。她刚解开安全带,薛霄已经麻利地下了车。到后面拿出行李,一把提起来,看到廖仲田喊了声‘廖叔’把箱子放到了大口。
廖父听到忙应了一声‘噢,是小薛啊,这大晚上的,麻烦你跑一趟,快进屋喝口水。’
薛霄回头看了眼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廖盈一眼‘不了,还得赶回去,我改天有空再来。’
廖父过意不去,一直送到薛霄上车,廖盈本来站在自家门口,也不知道怎么就脑袋抽疯,从背包里拿出一瓶还没有开封的水,走到车门前,从半开的窗户递进去,‘给你。’
然后,她明显地感觉到薛霄的嘴角抽了抽,顿时脸一阵发烧,刚想抽回手,水瓶已经被接过去。廖盈父亲看到,终于觉得有了一丝安慰,拍拍车窗‘天晚了,叔不留你了,有时间和乐子一起过来玩,路上慢点开。’
‘行,廖叔,您回吧。’
车子发动,转弯开上了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