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落叶子

8、人如其名 回忆也许是

　　姥姥已经去世3年了，每年这个时候，姥爷都会带着我和一个大我10多岁的表哥给姥姥扫墓，说是，结婚纪念日，怎么也不能让姥姥寂寞了。我奇怪，那姥爷一个人去不是更好，干嘛还带俩电灯泡？表哥把我拐一边儿，“我开车，你打杂。”我当时没有意识到，表哥的“打杂”等于开车以外的一切事宜：替姥爷给姥姥买她最爱的马蹄莲，推轮椅，扫墓…最困难的是还要听姥爷讲他和姥姥那一段老掉牙的罗曼史…
　　从小姥爷就说我长的特别像姥姥，说姥姥年轻是个大美人，我长大了肯定是个帅哥，我一直挺期待。后来看见了姥姥年轻时的照片，我便有了个愿望——永远不要长大。

　　到了墓园，虽然没有清明节那么热闹，人却也没断过，来来往往，有带着笑容的，也有面无表情的，却是清一色的黑白服。
　　摆好鲜花，擦干净已落了不少灰尘的墓碑，我跟姥爷和表哥打了招呼便要去另外一个墓区。
　　“去看你那个同学？”
　　“嗯，一会儿就回来。”

　　姥爷口中的“那个同学”是我的小学同学，是在第一次来墓园瞎逛时发现的，回去确认，竟真的是小学同学。我和那个同学并不熟，小学毕业就没再联系过，没想到已经不在了。许是我比较冷血，完全没有伤心的感觉，只是，每次和姥爷来这里就会来看看。真的只是看，因为除了名字，我想不起任何关于这个小女孩的事情，所以也就没什么旧可续了。就连花也是选的自作主张，我喜欢红色的樱草，但那个不合适，所以每次就在花店挑一支，也不管是什么，这次拿了姥姥喜欢的马蹄莲，雪白雪白的。
　　放下花，用纸巾擦干净嵌在墓碑里的照片，那是一张笑容灿烂的笑脸，任谁看了也会跟着一起笑起来吧。明明生前完全没有注意过的活着的人，现在却对着一张照片傻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可怜起自己来了。
　　“拜拜喽，下次再来看你。”

　　站起来，无意识地扫了一眼，便扫到了一件熟悉的白色外套，沈亦北？他正蹲在一座墓碑前面发呆，犹豫了一下，我还是向着他的方向走了过去。
　　“嗨。”轻轻按了下他的脑袋。他惊了一下，抬眼看我，瞪了3秒中又继续盯着墓碑。
　　“你来了。”听不出是问句还是只是一句简单的陈述。
　　“来看谁？”看看墓碑上的字——朝阳。
　　“去年你也来了。”又是一句听不出语气的陈述，我也不知道他是真在和我说话，还是嫌我打搅了他。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你在那边给那个女孩子唱歌。”
　　这话说的…跟我在通灵似的……去年我找到了自己的同学录，那个同学也给我留了言，她用小学生特有的生涩但整洁的笔触给我写了一句话，“你的歌声很特别，我很喜欢。”，于是便拿来跟她说说，也顺便唱了两嗓子，毕竟能欣赏我歌声的人太少了点儿，没想到沈亦北竟然也在，说起来算种缘分，可又算是种什么缘呢？
　　我看看他冻得红彤彤的脸，“你现在还不回去吗？”
　　他没说话，只是摇摇头。我一直站在他后面，也看不到他的脸。“怪冷的，早点儿回去。”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看墓碑上那个男孩子，人如其名，朝阳一样的笑容。

　　回到休息室，姥爷和表哥果然在那里，表哥正一脸隐忍的听着姥爷和姥姥的罗曼史，看见我来了就跟看到救世主一样，一把把我抓过去接他的班儿！

　　直到表哥把轮椅折好放到后备箱，坐到驾驶座上，姥爷才终于歇口气，问我学生时代的姥姥是不是犯傻犯的很可爱，我点头时无意中从后视镜里看到表哥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您先歇歇喝口水，这些个话儿您要是念给奶奶非把奶奶给气活过来！”
　　姥爷习惯了小辈说话的调调，也不以为杵，笑着接过表哥的矿泉水。
　　“所以才把你们带过来啊，让我对着那墓碑说这些个话儿，没人搭理我，还不让我郁闷个好歹。”我一口水差点儿喷出来，“郁闷”这个词儿姥爷是从哪里学来的？！还说的这么自然？看看表哥的表情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姥爷还自顾自的说着，“你们以后就懂啦，来扫扫墓，你们姥姥看见我肯定高兴的紧，我再看看你们也高兴，这样才像个纪念日不是？”
　　“您平时不是老能看见我们吗？非得来这儿看才高兴？”
　　“我老了也不念着你们非得有个多大成就，平平安安的能没事来看看我就好。你们陪我来，我心里舒坦，因为身边儿还有个人。”
　　表哥坐前边笑，“您心里舒坦了，我们可被您的故事搅得晕头转向。去年还初中认识的，今年就变成幼儿园认识了。”
　　“老了，记性本来就拿不准了，什么时候认识的我们也这么过来了不是？”
　　表哥不理姥爷的辩解，从后视镜看着我，
　　“艾叶，你发什么呆呢？”
　　“没事儿…哥，你把车停一下行吗？我想回去一趟。”
　　“忘东西了？我开回去吧。”
　　我摆摆手，甬道上人和车都不少，“不用了，我马上就回来。”

　　‘你们陪我来，我心里舒坦，因为身边儿还有个人。’
　　因为身边还有其他人爱着自己，所以即使深爱的人死去，仍然可以快乐地继续活下去。即使是孤单惯了的人，到墓园这种地方，只有自己也太寂寞了点儿。作为被留下来的人，再坚强，也总要有个人陪着才不至于活的太累。
　　姥爷的话，我明白，但想到沈亦北白白的外套和红彤彤的脸颊我才觉得自己真懂了。
　　什么理由我还来不及想，但是我不能放着独自一个人蹲在那里的沈亦北不管。自以为是也好，大题小做也好，在这种大冷天，让沈亦北独自一人前来看望的人，对他曾经，甚至现在，有多重要也好，我不想留他一个人对着那相片发呆。我不知道死去的人还有没有可能知道现在的事，但活着的人是感觉的到的，即使与我无关，拽我也要把他给拽回来。回忆也许是美好的，但人是不能活在回忆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