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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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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阿孟话里的意思,摇了摇头,神情很平静:“阿孟,他是南阳王,皇帝的儿子。”
顿了顿,看赵孟不明白的样子,又道:“直呼王室名讳,是要被问罪的。”
赵孟睁大着双眼,似乎仍旧不明白,单纯正直得可爱。
在这之前,赵相许觉得人生很美好,虽然她没了娘,虽然有个不那么好的爹。
但是那个被她一路心心念念的小哑巴好像如同她喜欢他一样地喜欢着她,她生气了他来哄着,她生病了他也念着。虽然不善言辞,倒也不失老实。
纵然他有那么多不好的过去,也和她一样有个不那么好的爹。但赵相许一直以为,她可以让楼明阙忘了过去,这一生守在南阳城中平平静静过日子。
但是,这世上总是这么多但是,她赵相许原来自作了个这么大的多情。
七月初,一道圣旨下南阳。
南阳郡守被撤,南阳王终于成了个有实权的王爷,虽然这权力委实小了些。
同日,圣命要为南阳王择妃的消息也一起被传了出来。
“听说南阳王要娶亲了。”
赵府二小姐赵归荑,芳龄十六,豆蔻年华,身旁的丫鬟正给她染着指甲。
“小姐见过王爷了?”
赵归荑娇羞一笑,脑海里映出那个人的样子来。
小丫鬟很是会看眼色,立马道:“小姐这般天姿国色,一定能夺得王爷的心的。”
天姿国色?赵归荑眉眼黯了黯,她知道自己什么样子,如果论姿色,这王妃的位置是万万轮不到她的。这么想着,心情也沉郁下来,抽回手,染色的花汁蜿蜒出一道鲜红的印记。
小丫鬟还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双膝便扑通一声跪下。
“小姐息怒。”
端详着自己这双纤细白嫩的手,赵归荑轻轻一笑:“该是我的,就得是我的。”手握成拳,毕竟她爹是这南阳最大的盐商。
在赵二小姐寻思着用什么法子能坐上南阳王妃的位置时,赵相许悠然躺在床上十分平静。
“你说为什么我叫赵相许,你却不叫赵相柳呢?”赵相许侧头看着熟睡中的赵孟,意料中的没得到回答。
已经睡熟的孩子,闭上双眼敛去锋芒后,那张有些婴儿肥的小脸怎么看怎么可爱。她伸了指尖轻轻划过左脸上的那道伤疤,暗红色的痕迹和微微扭曲的皮肉,给一个孩子添了几分莫名的狰狞。
听说那是赵铭征划的,一刀子甩下来三米溅血,丫鬟婆子蜂拥而上抓着赵小少爷的手问甩疼了没,这孩子自己撕了衣角悟了脸挡在她爹回房的路上,好歹求了个大夫。
赵小少爷赵铭征不是别人,正是赵孟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赵老爷的长子。
人情冷暖,世事无常,巴掌大的地盘,有赵孟和赵相许,也有赵归荑与赵铭征。同样是姓赵,偏就不一样。她也就罢了,赵孟可是那个女人的孩子,儿子用尽了力气宠,那阿孟呢?
唉,真真是人生百态。
阿孟嘤咛一声,睡梦里皱了皱眉。
赵相许替她拉了拉被子,怎么都睡不着。倒也不怪她今日里格外的多愁善感。南阳王择妃的消息如今已传遍了整个南阳城,城中的贵人们一个个蠢蠢欲动,都想着把自家的姑娘嫁给他。
赵归荑也很喜欢他,现如今正卯足了劲儿要去王府当南阳王妃。
自那日燕子崖一别,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听说多亏崖下一棵老树,南阳夫人终究还是被救了回来,只是折了一条腿,再也不能好好走了。
未关紧的窗户缝里车吹进来一股风,夹杂着一阵莫名的幽香,赵相许忽然就生了困意。
夜凉如水,灯火依旧噼啪摇动着。
门口的栓子咿呀响了两声,门便开了。一人踏着轻巧的步子走进来,无声无息停到了床前。
那人轻轻翻开赵孟的衣领,端详了许久,似是确定了什么,这才转身离去。
深沉的夜里,灯火灭去,犹如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世事总是在不断变化的,就在赵相许觉得自己这辈子又老了一岁,离好姑娘这个目标又进了一步的时候,南阳王大婚的消息就这么传进了耳里。
如果那个人不是赵孟,赵相许也许这辈子也就这么安安静静过了。
她想去问一问为什么,是因为喜欢吗?她不信。
这么想着,便也这么做了。
依旧是这棵榕树之下,赵相许看着这么久不见的这人,总觉得有些不认识了。
原本便冷情的脸更加冷硬,他淡淡扫眸过来,赵相许便觉得喉咙干涩起来。
“阿孟还小,也不讨我爹喜欢,你娶她做什么呢?”
楼明阙直直地看着她,良久才道:“你要问的只有这些?”
“楼明阙!”
我想问你为什么忽然要娶亲,我想问你为什么不娶我,你会同我说吗?我好歹是个姑娘家,我也好面子。赵相许想这么和他说,但楼明阙冷淡的脸色让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这时候才有种真真实实的感觉,那些年跟前跟后照顾的小哑巴已经不在了。
“阿许,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你。”楼明阙走近来,伸手摩挲在她的脸颊上,“你是最会做权衡的人,燕子崖上你不是已经放弃了我一次?”
他了解她,她那么聪明自然知道自己的母亲想要做什么,她不想陪着他走下去,便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放弃了他。
脸上冰冷的手指缓缓滑动着,赵相许僵着身子神色倔强:“我们谁又说得了谁。”不过是没缘分,不过是她强求,而现实告诉她,有些事情强求不来。
南阳夫人,亡国的一朝公主,皇帝的女人,在皇后和她儿子的明枪暗箭下挣扎隐忍着活了这么多年,如何能甘心就这么安宁一生。
所以当预料到自己的儿子想要放弃她苦苦谋划的一切,放弃报仇时,她如何还能坐得住。
宋明月一直是个够狠心的娘亲。
如果不是她给六皇子机会,谁也不能从楼明阙手下带走她。
“所以,阿许你今日凭什么来这里质问我呢?”楼明阙步步逼近,将人抵在树干上:“还是说,你这一次是要用自己来救阿孟出我这一炉火坑吗?”
赵相许被问得哑口无言,她能怎么反驳呢?
毕竟她确实想着,若是不能转圜,阿孟嫁过去也是不错的。
看着她这不打算辩驳的无赖样子,楼明阙眸光暗了暗,松了钳制的手,退开几步。
“倒是忘了,比起狠心来,谁都敌不过你。”他转身要离去,“罢了,要怎么做都是你自己决定,我如何左右得了你。”
他看起来极伤心,去时满身落寞,赵相许在原地站了很久,思考着是不是哪里她做错了。翻来覆去,最终也得不到答案,她做错什么了呢?
赵相许没有法子阻止这桩婚事,便一直躲着阿孟,直到日子近了,再也瞒不住了。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赵家那无声无息冒出来的二小姐就要去王府做王妃了。齐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赵大小姐赵归荑哭着喊着闹,也没能让她那平日里好说话的爹改变主意。
“为什么不是我,论美貌论贤良淑德我哪一点及不上她赵孟!”
赵相许遥遥站在大堂之外,看着扒在赵老爷大腿上的赵归荑不顾半点小姐形象凄厉地嚎叫。
面无表情的赵老爷稍显艰难地拖着那一腿庞然大物转身,看见赵相许,难得和气。
“阿许,你过来。”
她走上去,愣愣看着他爹用一脸慈爱的表情看着她道:“你和阿孟亲近,劝劝她。”
赵相许委婉地表示自己很为难。
“那或者你替阿孟去?”她爹倒是笑得和十五年前太奶奶还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赵相许眼睛眨了眨,一张脸都怔愣住,好半天才讪笑着回过神来:“这怎么行?”
“王爷说了,都挺好的。”
她看着她爹无可改变的坚定眼色,无奈叹息一声。
“阿孟只怕是要恨透我了。”
这要放在平时,谁能请得动性格孤僻的赵孟呢,也就是老管家一句“相许小姐在等你。”让她迈了腿。
所以当赵相许这么说:“等你去了王府,这性子便要好好改一改,不可再强硬任性,与人交往须诚心以待,和丈夫相处须互相尊重。”到这里,她还顿了顿,方接着道:“为人妻者切忌善妒,如果能分你一隅安好,哪怕是守着这南阳王妃的名分,也要好好活下去。”
赵孟没有回话,只拿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她,正如那年梅雨时分,墙角狗洞之下的那个样子,凶狠里透着嗜血的躁动。
“阿许,我或许是生病了,今日里蝉噪得厉害,听不明白你说什么。”
“阿孟,你乖一点!”赵相许眉峰有些无奈地蹙起,讨好似的伸手去摸她的头,却被一把挥开。
“你疯了,要去也该是你去!你不是喜欢他,他不是喜欢你么?”
是呀,这关阿孟什么事儿呢?
“不,我不喜欢他了,所以阿孟你就当是为了姐姐好,嫁了吧!”
“那一天你救我,那么痛也不放手,我想着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了。”赵孟犹不相信,如同自语道。
“是呀,阿孟,你看我对你这么好,你也该对我好一次不是?”
“赵相许,以后我又是一个人了。”那孩子转身的时候,赵相许听见她这么说。
彼时赵相许不知道那话里是什么意思,直到夜风燥热,她披头散发坐在门口地板上看熊熊烈火的时候……
真狠,赵相许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