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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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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赵相许走近了些,这才看清楚那人的脸——南阳夫人宋明月,楼明阙的娘。
“去叫明阙。”南阳夫人见到赵相许,显然松了一口气,然而碍着面子话里该有的威严一分不少。
手有些抖,那枯枝似乎已经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而摇摇欲坠了,阿孟年纪小也较轻些,眼看着被越拉越高。
“阿许!”赵孟虽然脸色苍白,却忍住了没有显露出害怕的样子,也道:“你快去叫人来!”
她眉峰紧皱着,转身。
然而就是转身的那一刹那,身后传来了细微的“刺啦”声,是脆化的树干断裂的声音。
除了那个细小的声音和风声,什么都听不到了,被悬在半空中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
赵相许背对着两人狠狠闭了闭眼,手心紧拽成拳,片刻后,她转过身,无视赵孟的呼喊,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我拉住你们,你们不要松手。”来不及了,从这里到山脚就要半柱香的功夫,她们谁也撑不住。
她只能赌一把,赌梁叔知道她们在这里!
“忍着,我先把你们拉近点。”赵相许看了看周围的地势,空荡荡的除了这棵老树毫无所依。她只好解了自己的腰带将自己缠绑在树上,再依托着腰带的束缚将身子向崖外伸去。
“阿许,不行的、不行的。”赵孟白着一张脸看着她动作,眼底除了担忧还隐匿着丝丝愤怒,余光瞥见崖后林子里攒动的枝叶,她狠狠地咬紧了牙关。
耳边冷冽的三月早春风声,脚下摩擦砂砾滚动声,绳子与枝干摇晃时的咿呀声,每一声都如同重拳擂在心口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赵相许知道自己的身子在发抖,却无法抑制它。身子一寸一寸地向外倒去,伸出的手终于看到了希望。
“啊!”只差一点了,赵相许额角的汗早已汇成小流一股股往外冒,渗进眼里刺得生疼。她费力眨了眨眼。
再一次伸出手,刚刚好拉住了阿孟上头的绳子,她一鼓作气将其扯过来在手腕上挽了一挽,粗粝的麻绳在皮肤上摩擦出一片细小的血痕。
确保赵孟被抓住了后,她将手伸向了另一边的人。“夫人,你小心些,我来拉你。”
脚尖踮起来,只差那么一点点,再一点就够到了。
“咻”
是破风的声音。
赵相许眼皮猛然一跳,来不及回头,便眼见着一支箭擦着自己的侧脸直直射向了宋明月。
粗绳应声而断,赵相许只觉得眼前一花,手上一轻,思考根本跟不上身体的反应。等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被突然掉下去的赵孟拖拽着趴在了地上,腰腹间依旧绑着的腰带勒得她腹腔内翻江倒海几欲呕吐,下颚不知是砸在哪里,口内满嘴的血腥味。
然而瞥见自己左手上死死拽着的绳子那端,南阳夫人白着脸悬在那儿,却觉得什么都值了。
“呵,都抓住了。”
赵孟红着一双眼,此时显得狰狞得厉害。
“阿许,你放手!”
“说什么傻话呢?”说实在的,赵相许现在着实是没力气开口了,一张嘴,边说边流出满嘴的血来,看得人心惊胆战。
“我不用你救,放手吧!”
赵相许没再搭理这头的南阳夫人了,双手全凭意念在支撑着。小腹的感觉已不能用疼痛来形容了。
不管再怎么用力,手里的麻绳还是一点一点地往外滑去,她无能为力,除了嘴角不断溢出的血,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放手啊!”赵孟早熟,但在赵相许面前,永远是个孩子,一张哭花了的脸让人莫名心疼。
赵相许已经不甚清醒了,抽不出空来安慰她。
然而不论怎么用力,手上那维系着两条人命的绳子依旧在不断地下滑着,身后似乎听见谁的笑声,但赵相许已经辨不清了。
她双唇发颤,血从口中涌出来,手掌痉挛眼见着就要抓不住。
眼前一片猩红,什么都看不到。她不知道阿孟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什么都听不见,身体又为什么这么疼。
像是很多年前,母亲离开她的那个晚上,她从睡梦中惊醒,屋里黑茫茫一片,坐在床上,一抬头,便是母亲悬在房梁上闭不上的那双眼。
“阿许!”
赵孟哭喊的声音像是一道惊雷劈进她混沌的意识里,赵相许挣扎着抬了抬眼皮,那孩子惊恐慌乱的脸色闯进来。
她费力笑了笑,张嘴的时候血涌出来。
“别怕,阿孟。”
她一直被教导要做一个善良的好姑娘,但是她本身可能不是做一个好姑娘的料子,比如现在,不放手是两条人命,放手了也许有人就能活下来。
阿孟是跟在她身后喊了这么多年“阿许”的小妹妹,她看着她一天一天长成了今天这般可爱娇俏的模样,如果就这么没了,她实在舍不得。
南阳夫人是那人的母亲,不过是那人的母亲,她这么想着,便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来,歉意朝着她道:“夫人,阿许对不起你了。”
右手抖了抖,终究是松开了。
宋明月倒也是把持住了一个作为皇帝老婆该有的风范,眼角眯了眯,就这么直直坠了下去,消失在云雾间的那一瞬间,两个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对上,赵相许朦胧里看到的人眼底刺骨的冷意。
楼明阙赶来的时候见到的正是这般场景,赵相许趴在悬崖边上,只一根腰带吊着,顿时失了所有的沉稳:“阿许!”
梁叔使着轻功更快地来到赵相许身边,堪堪看到的是南阳夫人没入云雾的发顶。
他一时僵在原地,直到楼明阙赶上来一把推开他,这才反应过来。将赵相许连同赵孟一起拉上来,也来不及查看赵相许伤势如何,又猛然朝着崖下扑去:“阿月!”
如若不是楼明阙拉着,也许就这么跟着宋明月去了。
“阿月、阿月!”梁叔被楼明阙搀扶着,低喃着,神色很是悲苦。
赵相许双腿依旧没力气,阿孟还呆呆靠在一旁,缓了一缓,缓了又缓。
在死寂般的沉默里,她偷偷用力掐了自己一把,这才攒出些许勇气:“南阳夫人这会儿只怕到了崖底了。”
楼明阙不大理解,犹疑着用一双隐忍的眸子扫过来。
她便又道:“小王爷,我赵相许对不起你,等我安排好了家妹,自然亲自去夫人面前请罪。”说话时,牵动了腹腔的伤势,鲜血依旧不停奔涌。
赵相许说这话的时候很悲伤,她总算觉得街头大娘们的闲话也没那么多错处,比如她没爹没娘少教养,又比如她实实在在是个可怜的孩子。
她想做一个人人称赞的好姑娘,但是现实却不允许她这样,南阳夫人这会儿只怕摔在崖底成了肉渣渣,然而就在个把时辰前,她还想着过几天就和她儿子把事儿给定了,以后一家人和和美美、恩恩爱爱,要多快活多快活。
楼明阙倒是沉稳得很,目光从赵相许身上淡淡移开,也不知道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没。
只见他向着空旷的后头空地招了招手,瞬间不知从何处便窜出几个人影来。
“主子。”
“一定要将夫人找回来。”
“是。”
原来是懂了。
那些约莫是他养的暗卫吧,训练有素,接了命令只一瞬间就消失在了崖边。赵相许挣扎着爬起来,回头看一眼赵孟,那孩子面无表情坐着,倒也不像是害怕,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便先回去了,等安置妥当,自来王府请罪。”
说完便招来赵孟,任她搀着就要离去。
楼明阙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他独有的低沉的嗓音,今日里格外清晰:“阿许,为什么?”
为什么?赵相许也想问为什么,可是她该问谁呢?抓着阿孟的指尖紧紧抠进她的肉里尤不自知,她一步一步蹒跚着向前。
整整三月,赵相许再也没有见过楼明阙。
南阳王府禁严,谁也进不去,谁也出不来。她在王府门口生生等了四日,是赵孟把昏倒的她拖回去的。
床头上,赵孟红着一双眼。
“阿许,你不要这样子,我在三里寺给你求了个好姻缘,不是楼明阙还会有更好的。”
“嗯,我知道。”她绣着手里的帕子,笑得格外慈祥。
这一副超脱俗世的样子,赵孟越看越害怕。
“你不必这么自责的,楼明阙以前得了你那么多好处,他没资格来怪罪你。”
“嗯,我知道的。”
“你不知道的,你不知道你现在这幅样子,我看了有多害怕。”赵孟拉住她的手,“这原本就不是你的错,楼明阙要找也该找别人。”
“我知道的,阿孟。”她终于是停了手里的绣活,转过眼来,摸着阿孟的头道:“别怕,阿孟。”
“三月前的夜里,王府门前来了一辆明黄马车,除了那人,同行的还有宫廷御医。”她笑了笑,“南阳王府闭门三月,这条人命我或许不必还了。”宋明月理应还活着。
赵孟闻言,眼里一亮:“那……那楼明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