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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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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破烂的粗布衣、赤脚、黏糊油光的头发还有左脸上一道尾指长的伤疤,那双直视着她的眼睛,漆黑而透亮,凶猛又狠厉。
像是一批野生的狼,和贵族家驯养的白狼不一样,这孩子给人一种随时会扑上来将你撕咬成渣、吸尽血肉的错觉。
“你在叫我吗?”赵相许左右瞧了没人,问她。
“我娘死了,你要养我!”
突如其来的质问让赵相许有些迷茫,她记性一直不好。
虽然曾励志做一个品行端正、才貌双全的好姑娘。却也只能感谢她娘给她一副端正的样貌,而无法责问她爹为什么没让她生得聪明些。
“请问,是什么时候的事?”赵相许凑近了些,最终蹲在那孩子面前与她齐目平视,“还烦请姑娘说得详细些,我记性历来不大好。”
那孩子盯着赵相许生生看了半盏茶的功夫,似乎才确认对面这姑娘没在和她开玩笑。
“我是柳熙玉的女儿。”
孩子的声音冷漠又生硬,其实她也不懂自己说的这些话的意思,是最新进来的那个姨娘见她被欺负的可怜,让她这个时候来这个地方等一个叫赵相许的人,然后教她说了这些话。
柳熙玉,熙玉……赵相许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神叨叨念了会儿,似是想起了什么脸色顿时不自在起来。
“西苑的二夫人?”
孩子不说话,大抵就是默认了。
赵相许晃了晃神,思绪飘回年前。院里莲花池里两条人命,嬷嬷抱着那二夫人以玉石俱焚的心思投了池,终了了只凄厉历喊:“小姐,老婆子来见你了!”
嬷嬷病入膏肓,临死了还要拉上赵孟的娘,不过是因为这个夫人气性最大,最容不了人。她怕她的小小姐以后受欺负,因而当了这一生头一次恶人。
所以人孩子现在说的也有理,这罪名安她头上倒也不为过。
赵相许叹息一声:“你死了娘,我不也没了嬷嬷么!”
然那孩子的神情却纹丝不动,赵相许话里的无奈她听不懂,只是鼻子里闻见了香味,便张嘴喊:“我饿!”
其声之嘹亮丝毫不像是没吃饱又没有气力的模样,到底赵相许是个善良的姑娘,也不再费力去计较谁还活着,谁是该死。
伸手将篮子递上去,道:“吃吧!”
从此,赵相许的身后多了条尾巴叫赵孟。
就这样一晃又是很多年。有时候赵相许也会想,这到底是天命,还是人为。如果她不对赵孟那么好,后来的后来,阿孟是不是也没那么恨她。
三月,一如往常的春光好时日。
“又吃馒头?”赵孟揭开食盒上的碎花布,看着里面的两个大白疙瘩,有些嫌弃,而更多的是失望,她还以为今天会有什么不同的。
赵相许拍开她的手,哼哼道:“花着我的钱,你还有讲究?”
十四五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赵相许看着身旁孩子一脸委屈的样子,叹了口气,从第二层的食盒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油纸包。
“醉茗楼的桂花烧鸡,拿去吧!”这可是她攒了大半个月的绣活儿兑回来的,阿孟之前一直嚷嚷着要吃,她没舍得。
今天是她生辰,总要开个荤腥。
“你以为我不记得了?”狠狠搓了把赵孟错愕的小脸,笑着道:“我家的小小姐今年十四了!”
赵孟抱着烧鸡嘿嘿傻笑。
两个人把烧鸡撕吧撕吧分吃了,赵孟拽着鸡腿边咬边道:“我明天想上街。”
“干什么?”
“不能和你说。”
赵相许扬了扬眉,侧头看着她微红的脸,估摸着是不是小女儿思春了,但怕她不好意思也不再多说。她是一个开明的长辈。
“不要玩疯了,记得早点回来。”
“嗯。”赵孟用力点了点头,偷偷睨了她姐姐一眼,似乎在打着什么主意。
第二天一早,赵孟果然很早就出了门。
赵相许简单收拾了被褥,也穿戴整齐,从小院里出来上了街。
先是在东街头买了纸钱香烛,然后又在城里最好的醉茗楼买了最好的酒菜。
她一个人提着偌大一个篮子出了城。
有些事情,很多人都不记得,她不怪,但她不能不记得。
城外紧挨着那三里玉米地的小山丘上埋着她的母亲,嬷嬷死后,她又求着赵老爷在旁边添了块地。
阿孟生辰的第二天,是她娘的祭日。
前两天下了场雨,山路不好走,一路跌跌撞撞,最终到了的时候赵相许一身狼狈。
坟头前站着个人,赵相许也不诧异,好几年了,他年年都来。
“你来得真早。”
她走过去打了个招呼,将篮子放下,又将还温热的酒菜一一拿出摆开。
“你今天晚了。”
“路不好走,摔了几跤。”赵相许不甚在乎地解释,等要点香烛的时候,却发现那人将香炉给挡住了。
她只好抬起头看着那人道:“让让吧,该点烛了。”
那人听话地让开了,眉头却轻轻蹙着。
赵相许敬酒、烧纸钱、点香火、祭拜一气呵成,末了起身准备清理一下坟头,却看见角落里一堆杂草整整齐齐码在一起。
“还生我的气?”
赵相许哼了一声,蹲下去收拾篮子。
“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
不是故意的?认识这个小哑巴这么多年,攒的小零花钱全养了这头白眼狼,他居然好意思说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哑巴吗?哑巴怎么能说话?”她提着篮子起身,踢了踢挡在身前的人,“让开,我什么都听不见。”
且不说自己那么些偷偷摸摸的小心思,原以为两人好歹也算是一场朋友。
却没想到是自己自作了个大大的多情。
“你从来不问,要我怎么说?阿许,你这样没道理。”
赵相许冷冷一哼,斜睨着他,如果不是他故意,她怎么会误以为他是哑巴。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山,楼明阙难得的多话,似乎是要把这些年没说的都补上一般,倒也没什么别的,不过一些琐事。
他人长得好看,棱角却过于分明,显得整个人都有些淡漠,嘴唇浅薄的线条也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情,原本浓重深沉的过去在他嘴里说出来,倒给人一种不过那么回儿事的感觉。
“我被燕澄扔在西山的那一次,你和梁叔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找,找了两天两夜,最后是你找到了我。半夜的时候,云太重连半点光亮都没有。是你拖着只剩下半条命的我回了南阳城。”
那一次赵相许记得,她拖着他从西山回来。这一路,背后的楼明阙奄奄一息,只听见进气不听见出,仔细一看后脑勺上一个好大的口子,想着自己是怎么把人扯着腿一路拖回来的,赵相许就冷汗直冒,只以为这是自己磕的,生怕最后惹上什么人命官司的她将人拖到了王府门口,扔下便逃了。
“赵夫人走的第二年,他来南阳,在南阳王府歇了整整五日。却不知道他走后,转眼皇后便派了人来将母亲硬灌下去十碗避子汤。母亲因药中毒,是你卖了赵夫人的遗物给我娘请了大夫。”
那一次赵相许也记得,只是有事情她不好和他说。皇帝出城后的轿子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皇帝,一个是皇后。没有什么是皇帝不知道的,他来一次,不过玩一次。
“还有……”
“别提了,回去吧,阿孟也该回家了。”赵相许打断他,脸上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疼。
低低嘀咕一句:“尽是些不高兴的。”
楼明阙站在赵相许的身后,在她目光触及不到的地方温柔一笑,如此稀罕的光景无人看见实在是可惜了。
正说着,山下小路上忽然显现出一人影匆匆,看方向,正是朝着他们来了。
“你看那人像不像梁叔?”
楼明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笑意隐去。两个人迎上去,“梁叔,怎么了?”
梁辰显然是有急事,平时他见到赵相许一定会要拉着“吃饭喝水”说上好一会儿,现下开口第一句话居然是对着楼明阙说的。
“王爷……”
然而不等他说完,楼明阙却伸手打断他,眼色不动声色地往身旁瞟了瞟。
梁叔看见赵相许,勉强压下一脸的惊慌,笑着问好:“阿许也在啊!”
赵相许看出来两人的遮遮掩掩,在心底暗暗翻了个白眼道:“既然你们有事,我就先回去了。”
说着便绕过楼明阙要下山。
“阿许!”
她转身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很是一副明白人的风范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不生气。”
梁叔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一旁眉眼温柔的少主子,颇忧虑:“小王爷,你既然走了这条路,又怎么好去招惹阿许。”
楼明阙目光幽幽,让人看不清最底下的颜色,沉默了半晌后,他转开了话题道:“梁叔匆匆而来所为何事?”
梁辰这才恍然,嘴唇都白了些许,慌忙道:“夫人被掳了。”
“什么?”楼明阙凤眼微眯,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而赵相许此时已经走到了山脚下,正站在两条山道的岔路口上,手边攒着一个青色小布袋,神色同等的凝重。
阿孟的荷包?
细细查看,右下角分明一个孟字,还是当初自己一针一线给她绣上去的。
顺着这条小路向前看去,那是通往燕子崖的方向。
阿孟为什么会来这里,这荷包是她给阿孟十岁生辰的礼物,她从来不离身。
心底里隐隐感到古怪。
从小路穿过去,林中异样的安静,偶有飞鸟惊起,反而更衬得冷清。
赵相许摸着自己的心口往里走,几番转身要打道,不骗人,她原本就是个胆子极小的姑娘。
说起赵孟,这姑娘也是时运不济。
她原本想着今日里给赵相许来城外三里寺求个上好的姻缘签,哪知道路上遇着劫匪绑人,几个劫匪眼睛还特别好使,让她想装作没看见都难。
于是便有了现在这副模样,她挂在悬崖边的那棵歪脖子树上,和身边的人一起晃荡。
也许正是她命大,就在赵相许离她几步之遥准备转身的时候,她喉咙里一阵发痒,忍不住便嚎了两嗓子。
“救命!来人啊!”
是阿孟的声音!
赵相许身子一僵,等另一声更清晰的呼救传来时,连忙转身。拨开草丛从林子里穿出来,视线一下子变开阔,她被乍现的光亮刺着闭了闭眼,只好从指缝里勉强看过去……
“阿孟!”眼前的一切不得不说还是让她一个温柔善良的姑娘受到了惊吓。
崖边有一枯树,斜生出去的枝干上挂着一根绳子,而绳子的两端分别绑着悬空的两个人。一个是赵孟,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