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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前尘旧梦,痴缠半生。

      赵相许曾这么想,相许相许,谓愿许终身。她的名字里一定包含着她父母亲年轻时候轰轰烈烈又缠绵悱恻的爱情。

      等大了些,她才知道自己想错了,这名字的由来不过是她爹姓赵,她娘姓许,于是她叫赵相许这样一个极悲伤的故事。

      赵相许五岁以前,还是赵家名副其实的大小姐,进出丫头婆子不缺,小厮护卫齐全,吃的是温吞慢煮燕窝粥,坐的是七平八稳金花轿。

      遇上那时候还没死的赵家太夫人,总会牵着她的手,喊一声“乖孙孙”。

      毫不夸张的说,那些年的赵相许,只要她要,只要她爹有,便没什么她得不到的。

      然而,这世上有个两个字叫“然而”。

      那一天屋外面噼里啪啦,鞭炮从街尾闹到街头,而赵相许却跪在她娘的房里,一身素衣白缟,手捏玄黄纸钱,被逼着装出点伤心样子给她刚刚驾鹤的太奶奶守灵。

      老嬷嬷跪在一边,歪着一张嘴道:“终于还是把那小蹄子接进来了。”又瞧了瞧赵夫人的神色,再道:“太夫人刚去,他便纳妾,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办啊!”

      该怎么办呢?能怎么办呢?

      赵相许偷空瞧一眼屋外被炮竹烟火缭绕起来的天空,心里有些着急,这么晚了,不知道那个小哑巴还在没在等她。

      “阿许?”

      回过神来才发觉是娘在叫她,连忙抬了头,娘眼底里透着些愁苦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以后阿许要跟着娘吃苦了。”

      彼时赵相许听不懂她娘话里的无奈,只是安慰道:“只要跟着娘,阿许不怕吃苦。”她以为这和以前很多时候一样,不过是讨大人欢心的花言罢了,说得也不大认真。

      嬷嬷看了在一边摇头哀叹,偷偷抹眼泪,她可怜自家小姐失了丈夫的宠爱,更伤心小小姐不喑世事的天真。

      而赵夫人只是良久地注视着自己的女儿,最终拍了拍赵相许的头,叹息一声:“去玩吧!”

      于是赵相许便随手扔了纸钱,欢呼雀跃着玩去了。

      跑出院里,绕过大红绸子装饰的长廊,偷偷从狗洞钻出去直奔约定好的老榕树下。

      “小哑巴,小哑巴?”赵相许弓着腰做贼似的喊。

      不一会儿,从偌大榕树后走出来一个牵着孩子的男人。

      “赵小姐。”男人留着两撮胡子,说话很斯文。

      他牵着的孩子被裹在一件不合身的棉衣里,翻盖帽儿罩在头上,一张脸冻得通红通红的。

      赵相许见了他,眼睛亮了亮,小跑了上去牵着小孩儿的手喊他:“小哑巴,你又长高啦!”

      小孩儿对此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似乎很不高兴赵相许的说法,然而一双手却老老实实地放在赵相许手心里,没有躲开她。

      “这是我这月儿攒下来,喏,都给你。”她将腰间别着的一个青色荷包取下来,塞在男孩儿手里。

      男孩儿紧紧握着荷包,脸似乎更红了些。

      一旁的男人见了那鼓囊囊的荷包,嘴角颤了颤,拉着男孩跪在地上,向赵相许叩谢:“姑娘大恩大德,梁辰必铭记在心。”

      面对男人的大礼,赵相许受了极大的惊吓,挥着手后退,一张脸挤成一团:“呀呀呀,我得回去了,小哑巴你记得好好吃饭。”

      赵相许跑远了,男孩儿才抬起头来,坚韧的目光落在她跌跌撞撞的背影上,像是说给谁听又像是自言自语一样:“我一定会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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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岁的赵相许识字了,跟在她娘身侧读《楚辞》:哀时命之不及古人兮,夫何予生之不遘(gou)时!

      “西苑里那位又闹起来了,老爷费尽心思送了个好大的玉屏风过去才哄住。”老嬷嬷咬着牙走进来,步子踩在木地板上嘎吱作响,很是能显露出她愤愤不平的心境。

      赵相许一边摇头晃脑读着,一边斜眼用余光偷偷去瞧她娘的样子。

      “往者不可扳援兮,徠者不可与期。”她娘随手翻着书页,恬恬静静地一字一句念着,窗口微风俠着院里红山茶的清香进来,微微晃动着赵夫人的发尾。

      老嬷嬷急匆匆的步子绊在门槛上,一个趔趄。

      还不等站稳便道:“听说是怀上了,也不知道闹什么,前面的夫人们谁还没生过一样。”其言之戚戚、其颜之萋萋。

      她转头看了她娘一眼,赵夫人依旧一脸平静地偎依在窗边,嘴角轻微地勾勒出一个似有似无的细小弧度,发梢随风荡着,晨光微熹,烫在那张脸上美得一塌糊涂。

      八个月后,春暖花开,赵相许像往常很多个日子那样,乖巧待在房里陪着她娘。

      “西苑里那位啊!”嬷嬷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难得从容,“怕是今晚就要生了。”

      赵相许乖巧地凑上去,让嬷嬷擦了手脸,湿热的帕子盖在脸上,暖度瞬间侵袭进脑海里。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像是幻觉一般的,赵相许听见一声极轻极淡的笑声。

      “呵!”

      再一日,三尺长绫上黄粱,赵相许没了娘。

      如此惨烈决绝终究也只换来街头巷尾谁家饭后的一声叹息。-

      年仅三十四的赵老爷,一袭宝蓝长衫、琉璃玉盘束腰、镂金镶珠作冠,衣袂潇洒,风流又倜傥。独一张脸毫无神色,盯着赵相许她娘冷冰冰的遗体看了半柱香的时辰。

      末了侧头问:“死了?”

      一旁的管家很是实诚,上头来伸一指在赵夫人鼻息上探了探,回头很是确认道:“夫人去了。”

      也许是看错了,赵相许眼里倒映着的他爹的背影似是晃了晃。

      “死了好,干净。”她爹如是说,“找个清静地儿埋了吧!”

      管家一愣,没敢接话,赵相许身边哭得肝肠寸断的老嬷嬷却是突然间乍起,一把扑在赵老爷的大腿上。

      “姑爷你怎能如此狠心呐,我家小姐是你当年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回来的夫人,如今不入宗祠不进祖坟,却要让她落个死后无处安身的名头吗?”

      赵老爷头也不回将人踹开,等嬷嬷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冷清的尾音已跟着人走远了:“她身前不在乎,死了还能在乎这些,这么些年她求的不就是能离开赵家么!”

      是这样吗?那一日的赵相许安安静静跪在她娘身边,看着她爹远去的身影,灰黄光影拉扯着的背影上透着说不出的凄清。

      等赵相许长成一个大姑娘的时候,再回想起来这一日,方才明白,谁也没少折磨谁,不论是她爹,还是她娘。

      娘死后,她随着嬷嬷在小院子里与世隔绝相依为命了好些些年。

      “西苑里那位又闹起来了,不就是又进几房小夫人么,赵府这么大,还能挤着谁?咳咳!”嬷嬷病了,躺在床上。

      赵相许这一年十五岁,寻常人家的小姐在这个年纪大都嫁了。

      嬷嬷拉着赵相许的手开始念叨:“我的乖乖小姐贤良淑德,如此好的姑娘,将来一定要配最好的好人家。”

      赵相许只是笑着。

      屋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很热闹,赵相许被吸引着往外看去。

      嬷嬷跟着看过去,悠悠一叹:“这是今年第几房了?”她也老了,闹不动了。

      “听说是城里那家最大玉器铺子的小女儿,今年刚刚十七岁。”赵相许从嬷嬷那里抽回手在自己腰上比划了一下,道:“就是腰极细的的那个!”

      许嬷嬷沉沉的目光落在赵相许娇俏的脸上,没有说出的那些话里包裹着一团团被掩藏了的叹息,浑浊而发黄的眼球滚动着,终于停在了窗外西苑的方向,里头涌动着阴狠又决绝的暗光。她不明白,她家的小姐那么好,她家的小小姐那么好,赵家的姑爷为什么不喜欢!

      没过几天,嬷嬷药石罔治,这一年,赵相许终于成了一个人。

      她独自坐在许嬷嬷的棺材前这么告诉自己,以后自己要做一个好姑娘,像嬷嬷希望的那样,像多数人喜欢的那样。

      然彼时的她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个她心心念念的小妹妹叫赵孟,还有一个她心心念念的小哑巴叫楼明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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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天天气不算好,缠绵了一整季的梅雨断断续续下着,院里的红茶花都被打落和成了一滩滩的烂泥。

      赵相许如同往常那样的提着自己的饭菜篮子走在厨房到东苑的那条路上,雨水打在油纸伞上啪嗒啪嗒的响。

      作为一个对生活有着美好愿景的姑娘,雨中漫步、赏花对于赵相许来说很是受用,她以为,我们理应在苦痛的日子里过出我很幸福的感觉。

      “赵相许!”

      像是指甲抠在铜镜上那样,夹在雨水里的呼声尖锐又刺耳,却无比清晰。

      很久没有人叫过她的名字了,除了她娘。

      赵相许这么想着停下来,一转身便看到了躲在墙角狗洞里蜷缩着的那个孩子。

      这是她们此生的初遇,然说句天大的实话,如若她知晓天命,那一日那一刻绝对不会搭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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