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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六章 陵安傅府 ...

  •   等傅青柠过了转角,完全从视野里消失,易桓才转身回到车上。

      易杉正窝在傅青柠刚刚坐的软垫上,吃客栈厨房新蒸的玉米甜糕。见易桓上来,就给他让出位置,自觉挪到右座上去了。易桓吩咐车夫调转车头,改从南门进陵安城。

      “皇兄,你就这么让青柠姐姐走啦?这里距西侧城门少说还有三里路,等她走到那儿只怕脚都冻僵了。怜香惜玉是贤人德行,这话可是你说的。”

      易桓不着急答话,先尝了一只玉米糕,评声“甜了些”,才缓缓说:“卯时留在陵安的影卫来报,昨夜薛衍在西门近郊守到半夜,清晨又去守着了。想必她再走几步,就能看到接她的人。”

      易杉看戏不嫌事大,笑得很夸张:“你这么早让她下车,恐怕是不敢见薛衍吧。想不到堂堂祈王现今竟怕了薛老头的儿子。千万别说你是良心发现,拐了人家小妹,自己心中不安。”

      易桓也不生气,微笑着摇头道:“他真当青柠是小妹我倒省心不少。”

      易杉偏偏头,暧昧地眨眼:“得了吧,谁不知道你这些年为南疆那位……现在没拐着是真,可大情圣你既有心撩拨,迟早会把她拐来做我嫂嫂。”说着又伸手去拿甜糕吃。

      “你这小鬼头未免知道太多。劝你还是多花点时间在功课上,省的下次父皇查你答辩,又要我帮忙求情。”

      易桓边说话边拦住易杉的手,取过装点心的瓷盘,顺手整个递给了门外的车夫,说道:“老魏,雪天行路辛苦,你趁热吃些点心吧。”

      易杉手还在空中尴尬地悬着,眼巴巴看着到嘴的点心飞了,不解地瞪着罪魁祸首,气鼓鼓地憋红了脸。易桓淡淡移开目光,不理会他无声的抗议。

      “王爷,老奴不敢。“车门外传来老魏的声音。今晨刚缓的风此刻卷土重来,赶车人的声音被扯得半碎。

      “既已赏了,你就尝尝。”易桓话音温和宽厚。

      “谢过王爷。”驾车人恭敬道。

      易杉正欲发作,看了这一出主仆情深的戏码,却也不好说什么了,只得忿忿地瞪着眼。奈何易桓既不看他也不恼,兀自低头看着傅青柠刚刚抱过的紫铜暖炉:“易杉,你这些天得意忘形,仗着人小抱她太多。我还在想,一盘点心是否罚得太轻?回去得劝太傅给你们增添功课,小孩子家家成天不知想些什么,可该怎么好呢?”

      易杉顿时炸了毛:

      “哦!你是好人!你十四五岁那会儿上战场杀人如麻,离了战场哪天不泡在美人怀里?怎么到了我这儿就成天劝读书,加功课!说到底不为别的,皇兄你是个大醋缸,如今八字还没一撇呢,连我这么单纯善良、小手都不摸的都开始防。还威胁我?!有本事下次‘偶遇’她,皇兄别拿我当借口!你还我点心,还我点心……

      “易君忧,你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青柠姐姐迟早看清你的真面目,到时候你一准儿凉……就像我的玉米糕一样……

      “皇兄我告诉你啊,最好下手快点,不然……不然我长大,就向父皇求青柠姐姐!嗐你还别不信我跟你说!届时你被横刀夺爱,才知道我此刻内心的悲愤……

      “你别笑啊!喂!”

      隔了好一会儿,易桓才收了笑意,作结道:“别听些传闻故事,就说得像真的似的。当年我混蛋的时候,你还是刚出生的奶娃娃呢。易杉,你这不是还没到志学之年么?等你十五岁的时候,有我在,总会让你有权利选择不一样的人生。”

      ………………………………………………

      这头,傅青柠出了拐角才猛然察觉,身上还披着易桓的狐皮大氅。

      离开时易桓止住了她解衣的手,她就当真穿着别人家的衣服走了。看这大氅所用毛料光泽细腻,像是北地的墨狐皮,里料又用素锦,一定价格不菲。

      坏了,虽然易桓说很快再见,但以后的事谁能说准?见得到,见不到,可不是分别时许个诺就能定下的。

      傅青柠出门才交个朋友,就顺了人家的东西,真是……转念一想又觉得庆幸,说不定他不是敷衍玩笑,几日后会来找我。即使不为见我这新友,也得取走他的昂贵衣物。

      披在肩上的大氅忽然变得软和了。

      上午走官道的人不少,路上全是车辙的印子。雪欲融未融,掺着泥星,成了说不清是什么的秽物。

      傅青柠没走几步,就感到鞋底浸了冰水,满脚的黏腻潮湿。所以在官道上看到薛衍的那一刻,傅青柠几乎忘记了昨天在寒风中等待的境遇并不比现在好上多少,连忙小跑着迎上去,远远喊了声衍哥哥。

      等到近前,傅青柠才想起眼前这人是该跪石板的那个。想要板起脸作冷若冰霜的样子,却也来不及收回脸上的笑容了。

      “柠儿?”“薛衍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薛衍还穿着昨天的青衫,外披一件浅葛色的斗篷。他牵着一匹黑马站在官道一侧,模样竟比傅青柠还要凄惨不少。斗篷底边溅了一圈泥点,冠饰和斗篷褶皱处还有积雪未消,看起来竟像是和道旁苍松一起经历了昨晚的大雪。

      薛衍想拽着马迎向傅青柠。奈何马儿不给面子,倔强地立在原地,和薛衍僵持不下。好不容易拽来傅青柠面前,还被黑马嫌恶地喷了一脸鼻涕。

      薛衍抹抹脸,强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小祖宗,你昨天一溜儿就没影了,我哪里听得清你要到什么地方去啊。我发现你不见时,吓出了一身冷汗。好在我凭着咱们俩多年走散的经验,就知道在这儿一准碰到你。谢天谢地,总算让我料准一次。”

      傅青柠嘟囔了声“耳背”,责备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问:“你昨天就等在这儿了?”

      “是啊,从昨儿后半夜一直等到现在。这马犟得很,死活不让我骑。风雨交加啊,我站了一整晚,蹦着取暖,腿都冻麻了。”薛衍边说,边夸张地揉了揉腿。

      按照薛衍的性格,他嘴里的话总得掺上七八成水分,傅青柠知道不能全信。可想到他方才牵马的踉跄步伐,看他惨兮兮的样子,竟又不似作伪。

      不要多想,傅青柠摇摇头,人找见了就好。此时洒脱态度,倒让人忘记昨天那个赌誓报复,气得咬牙切齿的人是谁。

      “走吧,进城去。”傅青柠想着心思,自然而然越过薛衍,接过黑马的缰绳,一只脚跨上了马镫。

      薛衍嚷道:“柠儿,你等等,别上马!这匹马不高兴了,可是要撅蹄子撒泼的,你小心……被……颠下来。”

      这边薛衍的话未离嘴,傅青柠已经潇洒翻身上马,起身时大氅扬起了马身上的雪片。傅青柠稳稳坐定,黑马昂起头,冲薛衍的方向打了个喷嚏,傲气地偏过头。

      傅青柠从马上俯身看他,忍着笑:“这么说来,衍哥哥被它摔过?”

      薛衍尴尬地咳了声,也不答话,任命地牵起马缰,领着傅青柠并黑马沿官道向陵安走。

      傅青柠笑了:“啧啧,衍哥哥你这匹马很有灵性嘛,晓得挑人。”她当下心情大好,亲热地抚抚黑马油光水滑的马鬃。想想也明白,任谁家的马大雪天被他骑出来吹风,都会有脾气。更何况,这匹马一看就非凡品,不驯些也是有的。

      薛衍在雪水里走得深一脚浅一脚,此刻恰巧格着脚跳过一个水洼,回头忿忿地说:“别介,我可无福消受这良驹。你喜欢正好,反正它来本就是郡主你的。”

      “我的马?”

      “对。没来得及告诉你,不光是它,你在陵安城里还得了一座占地颇广的宅邸呢。”

      “啥?”傅青柠微微傻眼。

      有人叹息天上不会掉下馅饼,可若有一天饼子真的径直掉到头上,你也是会被砸晕的。便宜事儿不能多想,不然你就得问问老天爷干啥只砸你,不砸旁人了——单就为着练练手,显示他准头儿有多好么?

      薛衍看她模样好笑,边跨水塘边解释道:“藩王郡主们在京城有府邸的不少。你既来京城,皇上赏你座宅子也还正常。”

      “原来是皇上赏的。”傅青柠听说了来路,便自然而然捡起地上那块老大的馅饼。年龄阶段影响思维模式和行为方式,她到底还是少年人心性,收礼物免不了兴奋,灿笑着问薛衍:“怎样,是不是格外气派?比我在南疆的府邸如何?想必那宅门上挂着紫檀大匾,上书‘敕造永昌郡主府’几个烫金大字。怎么办,我突然有一种自己面子好大的错觉。”

      薛衍脚步顿住了,肩膀不自然地抖了抖。他转过身蹙眉道:“你这么问起,我才发觉奇怪。皇上确实赐了你一座富丽堂皇的宅子,宅门上挂着气派的紫檀木匾,不过匾上写的不是‘敕造永昌郡主府’。”

      “那写的什么?”

      “傅府,陵安傅府。”

      …………………………………

      从南疆到陵安近一个月来的行程,有大半时间在官道上度过。傅青柠早看惯了路上的景色,连官道两旁隔几米该种什么树都了如指掌。

      大燕境内官道的规制严格,除了偶见的农舍驿馆,两侧的树木植被还有些许不同,各地官道一律是可供六马并行的宽度,用一样的青石板铺设,架着一样的路标,设有相似的岔路。路面因为宽而显得很空荡,加上四周一概密林,实在没什么看头,傅青柠从前在马车上总是睡过去的。

      此时薛衍牵着马,还得顾及脚下四伏的水洼,所以脚程很慢。

      黑马也就走得悠闲,身子随步伐有节奏地起伏,傅青柠在马背上晃晃悠悠。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明明已经被寒风削减得没什么温度,却营造出一种和暖的氛围,让人昏昏欲睡。

      就在傅青柠保持快要入睡的状态,不自觉随马身前后晃动时,黑马的脚步突然停了。由于惯性,傅青柠上半身前倾,差点儿从马背上一头栽下去。

      她慌忙抱住马脖子,勉强稳住身形。

      黑马被勒得太狠,不适地扭着脖子,后蹄暴躁地跺地。幸好傅青柠在黑马发作前及时撒手,这才免于落得和薛衍同样下场。她垂头看地,想到脑袋本要和冰凉路面来个亲密接触,不禁缩了缩脖子。

      一抬眼,原本局限在路面上的视野陡然开阔起来——但见满目银白,平地轻纱素裹。

      出了方才的路口,便是正式踏入陵安城池。谁曾想,如今繁盛至极的京城,竟会有闲情在城墙外留出这样一整片空地!城外百十米皆无房无舍,平坦敞亮,昭显淡泊与大气。

      善用留白,懂得取舍空间,愿意给繁华城池留一丝喘息余地——单从这点上看,现今京城主事者就比当年之人高明。

      昨夜的雪铺满了地面,行道树的梢头也闪着点点银色。他们所在位置虽然与城门相距不过几百米,却因为有莹洁的白色充盈其中,空间看来遥遥而无界。城门口来往的人很多,而城外的空地并没有太多人迹,雪还是松软干净的模样。只官道像一道乌刃劈开了雪面,笔直地延伸至城门。

      从傅青柠此刻的位置看,正好能将陵安的全貌收入眼底。

      城池整体四四方方,根植在北方平原的沃土上,毫不拘谨地铺展延伸,形成了如今的庞然大物。

      庞大,而不笨拙。

      相反,陵安城的灵巧精致可以超越天下任何一座城池。

      越过城墙看到屋舍的瓦顶,也足见皇城的气派。城池外围的屋舍普遍低矮,愈靠近中央的宫殿,房屋愈高大。屋舍四角有坠铃迎风作响,高翘的飞檐向位于中心的宫殿攒聚。钩心斗角,格局恢弘。

      此时屋檐上有积雪,再镀上一层午后阳光,更衬托出皇宫屋顶琉璃瓦的光彩夺目。

      傅青柠目力极佳,踩着马镫站起一些,便看见了城中央那座最高的建筑,甚至看到了装饰在它庑殿顶四角的神兽。

      她认得那座宫殿,准确地说认得它的房顶。曾经……当傅青柠还是元初公主的时候,她打过长清宫屋顶上神兽的主意,想过撬来几个做摆件。

      若不是当年小公主学艺不精,翻不了那么高的墙,只怕长清宫如今就得秃着脑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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