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堤》酒稷

9、第七章 重疑未解

　　目的地近在眼前，薛衍不愿再耽搁，径直引着马领傅青柠向城门口去了。

　　无奈进城时正赶上散集担年货出城的商贩，车来车往拥堵不堪，二人在城门口耽搁许久。

　　等进了城，终于到了薛衍口中所谓“傅府”，一天中温度最高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与清冷雪色相适的寒意卷土重来，傅青柠不禁拢了拢肩上的大氅。

　　“咦？”薛衍这才注意到傅青柠的穿着和分别时有异。

　　不怪衍哥哥“老眼昏花”，青柠去时披着玄色斗篷，来时穿着乌黑大氅，在他看来和平时一般漆黑，没什么不同。

　　这么多年来，傅青柠对暗色的偏好已经发展成了她的标志，只要穿一身黑，南疆众人远远看就知道是她。以南疆人粗线条的个性，指不定以为傅青柠这七年都穿着同一件黑衣服呢。

　　在这点上，薛衍自认为算得上半个南疆人。

　　如果哪天傅青柠突发奇想，裁条粉嫩的裙子穿着上街。恐怕人都走到薛衍面前了，他也愣愣地认不出来。

　　话说回来，柠儿穿宫裙是什么模样？

　　薛衍忍不住不适时宜地想，柠儿若穿艳色罗裙，一定很衬她那双媚人的桃花眼。

　　“小姐！小姐！你可回来了！呜呜呜，阿夕还以为薛公子就这么把小姐给丢在四安了呢！呜……”马刚在府门前停下，阿夕竟立马从朱门间探出脑袋。

　　从清早薛衍去城外开始，阿夕就守在门口，门外每有马蹄声都会探头看看。守到这会儿也基本绝望。阿夕没想到这回门外真是自家主人，揉眼看清后立马瘪瘪嘴委屈地哭开了，边哭还边用目光狠狠剜了薛衍一刀。

　　薛衍无奈扭头，阿夕当真推得一手好锅啊。被这么一打岔，衣服的事来不及问清来龙去脉就被撂在了一旁。

　　“小姐，你有没有受冻挨饿？呜呜呜，小姐你明知薛公子耳背，交代给他的事没几样能办得靠谱。你当时怎么不和我说说去处？我还以为……还以为再见不到你了。”阿夕一头扎进了傅青柠怀里，鼻涕眼泪差点糊上傅青柠的大氅。

　　阿夕小傅青柠两岁，初到她身边伺候时还全乎是个孩子，反而傅青柠照顾她多些。七年光阴，两个小屁孩儿顽皮捣蛋都在一处，跌跌绊绊一道长成了如今少女（当然薛衍也是她们小团伙的中坚力量之一）。两人名义上是主仆，却更像一块长大的姐妹。

　　阿夕虽然更加古灵精怪，不着调儿，却一贯依赖傅青柠。才一天没见就像失了主心骨似的。
　　傅青柠摸摸她的脑袋，宽慰道：“我没事，四安镇上有好心人请我白住了一晚客栈。你看，我今天即刻就回来了。”

　　“不应该啊。世家小姐落难不都会遇上绑匪大盗嘛，再不济还有流氓地痞呢。我家小姐这么漂亮，他们就算不劫财，也该劫个色呀！”阿夕的脸就是六月的天，说变就变。刚才明明哭得好不伤心，这会儿泪珠儿还挂在眼睫上呢。转眼就拧了眉头，一副惋惜的样子。

　　傅青柠揪了她鼻子一把，笑她：“你是话本看多了。皇城脚下，哪里来的匪寇？”

　　“这可不一定……风光客写的《墨芳斋评说扇面情》里头，皇城第一盗圣靳绫靳大侠就是在侯府小姐落难的时候，巧言相诱，强取豪夺，和她私定终身。我跟你说，那可真是段孽缘。两人分别时靳大侠留了把折扇，上头题着的词啊，啧啧……”阿夕暧昧地眨了眨眼，笑意盈盈。

　　傅青柠料想她接下来要说的不是什么好话，便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无奈气结道：“少想这些有的没的。”说好的“担心”我呢，哪儿去了，被你的话本吃了吗？

　　“柠儿，”薛衍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既然你已经平安回来，我就回客栈先歇息。你今晚也要早些休息，明早我们再安排陵安城里该着手处理的事。”

　　“好……啊？你不住这儿？“傅青柠松开扣住阿夕脑袋的手，指了指傅府的牌匾。她想，从前薛衍总是寻着由头在她府上蹭住，现在这么好的机会却要放弃了？

　　薛衍止住转身的脚步，回头道：“柠儿，京城里男女之防重些，我不方便住你的宅邸，会累你遭人闲话。我去客栈反倒很好。”傅青柠能问及他的住处，他心里多少有些感动。

　　傅青柠也觉得薛衍的话在理，点点头说：“那你明早儿别让我等太久，记得早些来。”于是携着阿夕转身进了府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薛衍早摆好被挽留后真诚推拒的架势，无奈用不上了，只好尴尬地咳了声，冲着傅青柠的背影嘟囔：“放心，我还打算明早到你府上蹭早饭呢，一定早来。”

　　刚刚感动什么的果然是个错觉。

　　进了府门，阿夕还整个人吊在傅青柠胳膊上不撒手，轻车熟路地领她往正堂方向去。

　　一路上遇到不少家丁仆役，全都有条不紊地料理着自己的事务。远远地看见新主人来了，就自然地停下手里活计，恭敬地欠身福了福。怎么说呢，他们完全不像新来宅子里的仆役，一切事务都熟悉得很，最后连傅青柠都忍不住觉得自己在这“傅府”住了很久。

　　宅子应当不是新修的。

　　虽然屋舍干净无尘，看不出修建的年代，但花园里植株一看就是长得久的，已经生根多年，成了气候。

　　及入正堂，发现屋内装饰竟是南方风格。一套红木会客椅，两盏璎珞琉璃灯。主座背倚着一面大屏风，上头绘了整幅青绿山水，让正堂的空间都看起来开阔许多。屏风的画绘在绢帛上，右下角盖着一方朱印，署名是“南都闲人”。

　　本来以傅青柠的性子，不至于注意到小小的一方印，奈何印章很特别，不光有篆字，角落里还刻了位执卷浅笑的美人。刻章的人真是怪才，章上美人图不足三寸，画中人却神色生动，想必要花一番心思雕琢。

　　不知这章是不是那“南都闲人”刻的？他又会不会是这宅子主人？

　　傅青柠想着，忙把阿夕从胳膊上拽下来，问她：“你打听得怎么样了？”

　　阿夕没什么特别的兴趣爱好，只有一样，就是消息绝对灵通。

　　从前南疆谁家得了件古器物，哪位好汉又打赢了演武场的擂台……这些都不用傅青柠担心，自会通过阿夕的嘴巴传到她耳朵里。

　　阿夕长着乖巧面孔和摸了蜜似的甜嘴，只要她愿意去向街坊的大婶大妈打听，没什么消息是她不知道的。

　　阿夕扬起下巴，有些得意：“我昨天进府门也觉得这屋子奇怪，就猜到小姐回来会问我关于这宅子的事儿，早早弄清楚了。”

　　她说：“这宅子是皇上赏给你的（嘶，小姐你别弹我脑门，我知道你明白这事，可我得从头说起啊）。位置略偏，位于陵安皇城西北角。整座宅子不旧，好像是早几年建的。若解释为皇上买了座旧宅子赏给小姐，倒也能说得过去。可惜作为给郡主的赏赐，这“傅府”在规格上嫌寒碜，更像寻常商贾之家的外宅……”

　　傅青柠听得不耐烦，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说重点。”

　　阿夕被噎了下也不恼，继续保持得意的样子：“小姐你猜猜看，傅府原是谁的房产？”

　　“别卖关子了，”傅青柠最烦阿西这“你猜你猜，猜到我就告诉你”的风格，“我若猜得到，便不会问你。”

　　“是祈王殿下。”

　　“哪个祈王？”

　　“得了吧，小姐。大燕能有几个祈王？不就是薛老将军的旧部，那个破了墉城关一战成名的祈王三殿下嘛！”

　　傅青柠皱眉：“你是说，大燕皇帝向他三儿子买了个宅子赏我？”

　　阿夕扶傅青柠在主位坐下，继续说：“不准确，应该说是三殿下主动送宅子给你，皇上借花献佛，卖了个顺水人情。”阿夕见傅青柠还不吭声，只作思考状，忍不住好奇：“小姐与祈王并不相识。他何以送此大礼？”

　　傅青柠突然了悟，笑道：“我认不认识祈王有什么要紧。在我看来，祈王殿下也不见得认识我。不过因为皇上按旧例该赏永昌郡主府邸，却又舍不得从国库支银子。哼，听说祈王一向得皇上恩宠，这种时候他自然该主动为皇上分忧。”

　　“听小姐这么一说确实有理，皇上似乎对于小姐进京之事并不上心。昨日我与薛公子执小姐印信入陵安城，原本还担心皇上召见，届时不见你人影不好交代。谁知到今日都未见宣你觐见的诏书。”

　　傅青柠乐得自在：“这就对了。他若急匆匆见我，反倒像是后悔七年前放我离开一样，才叫人不安呢。”

　　“那皇上当日召你入京的圣旨，又是什么用意？”阿夕难得多问了两句。

　　“或许皇上就是真心期望我来为他祝寿，贺他福寿绵延，江山永驻啊。又或者……”傅青柠起身拍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踱步出了正堂的门，示意阿夕领她去书房。

　　阿夕快步走在前面，一会儿回头却见傅青柠落下好远，正驻足看向院门方向。

　　“小姐！小姐？”阿夕唤道。

　　傅青柠回神似的疾步跟来，到了近旁忽然漫不经心地问：“记不记得府门口匾上写着什么？”

　　“傅府啊！”阿夕觉得自家小姐的记忆力变差了，还不曾离嘴的事儿就给忘了。

　　傅青柠停下脚步，一本正经地看着她的眼睛说：“对，不是永昌郡主府，而是傅府。阿夕，你说皇上如今的微妙态度，是不是很像专程召我回京削了我的封号？”

　　“啊？！小姐你说什么？”

　　“没什么。”傅青柠快步上前，从阿夕身侧从容走过。

　　“你说皇上要削你封号？啊啊啊！为什么呀！”阿夕赶上去，绕着傅青柠急得上蹿下跳，“小姐，这可如何是好！我们该怎么办呐！要不要即刻写信给薛将军，让他拿主意？啊啊啊，小姐你还笑！？”

　　傅青柠扬起面孔，脸上分明挂着笑容。

　　“骗你的。”

　　“啊？”

　　“刚才的话只是玩笑而已。根据大燕律法，公侯郡主无死罪不可削爵。即使他是大燕皇帝，也不能平白坏了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