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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五章 踏雪而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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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青柠睡得格外香甜,一夜无梦。第二天起了个大早,脑子里还有浆糊搅动的声响,不甚清醒,算是把昨夜困倦之后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傅青柠醒来时,感到外头已经通亮。光线透过窗上采光的明纸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她睡得迷糊,以为错过了出发的时间,惊得从榻上窜起,赤足站到了地上。低头看看,发现自己还穿着昨日的衣服,显然和衣睡了一晚。
傅青柠惊疑地看着自己的装束,疑惑自己何以不洗漱就将就着了一夜。屋子里还漾着黄酒的甜香,有一缕刚好钻进了傅青柠的鼻子里,她突然记起昨晚似乎和易桓喝了些酒。饭时的畅谈和朦胧的醉意还能清晰回想起,至于后来怎么入睡的,就完全没有知觉了。
地面上虽铺了羊毛毯,不似泥砖地面寒冷彻骨,可是北方的寒气能顺着骨骼向上生长,再厚实的地毯也阻隔不了。傅青柠站了一会儿,被冰得直哆嗦,忙不迭地钻回了被窝。
屏风另一头的人听到这头的响动,窸窸窣窣地起身,疑惑道:“青柠?”这是易桓。他清晨未醒的声音从屋子的最东侧传来,又隔着屏风,平白添了份沙哑低沉。
傅青柠应了声“无事”,心里感慨道,易公子你是睡得多浅,我蹦哒几下都能知道。
他问:“你昨夜贪杯,有些醉了,此刻头晕吗?”
傅青柠按了按太阳穴,没有不适感,便说:“我挺好的,不晕。”又补充道:“这酒虽容易醉人,却不上头。我不精酒道,也猜得到这是好酒。还要请教易公子,这酒叫什么名字?”
“不过是我自家酿的酒罢了,哪有什么好不好的。我是取腊梅的花、青梅的果酿造的,所以取名叫‘梅花醉’。昨夜我们开的那坛是三年前我在陵安所酿,青柠,你尝了可喜欢?”
“我再没尝过更好的酒了。”傅青柠抿抿唇,似还能回味出酒的醇香。她初尝时一味豪饮,只品出了黄酒的清爽,这时回想起来,才发觉有万般滋味蕴在其中。腊梅花瓣的甘甜,五月青梅的酸嫩,都在酒香里获得了统一与升华。
易桓:“天下名酒颇多,你还没尝过其他,下结论未免过早。你昨天说愿意结交我这个朋友,那么今后我有好酒一定与你分饮。待你尝遍天下美酒,若仍能真心同我说这句话,我一定会很高兴。”易桓怕吵醒正在睡梦中的易杉,特意压低了嗓子。话语传到屏风这头已经听不清情绪,傅青柠却仿佛感受到了他声音里的期待。
她于是凝了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当作回应。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易桓其实在房间另一头,根本看不见她的表情。
傅青柠十七年的人生当中,头一次因为听到一个人的声音,而产生了那人近在眼前的错觉。只不过凭她当时的阅历经验,还不足以从其中嗅出半点情味。单纯地感觉,这人很好,话音好,酒也好。
“时辰还早,再睡会儿吧。”易桓说完就噤声,似乎已经睡着了。
傅青柠尝试闭上眼,翻来覆去在床上打了几个滚,却没有睡意。自觉天色大亮,该起身了,干脆翻身下床。屋里还留着昨夜打来的清水,已经凉透,她将就着简单地洗漱一下,省得去前堂叫店小二送温水。
昨天进客栈前披上的大氅还挂在衣帽架上,没来得及还给易桓。傅青柠本着有限资源充分利用的原则,披上了大氅再推开房门。
风雪已经停了,屋外空气却渗着冰渣。傅青柠刚从暖室出来,冷不丁吸了口寒气,整个人打了个寒战,彻底清醒了。
院子里一片寂静,地上铺着的厚雪上还没有落一个脚印,客栈里的大家都在沉睡。傅青柠才发现,时辰是真早,月亮还挂在西边的树梢上呢。今晚下弦月格外明亮,房里看的光,原来是月光照在雪上反射而来的。雪色映在便于采光的白色窗纸上,犹如晨曦。
既然起床,闲着也是闲着。傅青柠便照着平常早起时练武的流程,先打了套气行拳。等到活动开了筋骨,浑身暖意洋洋,准备回屋取枪时,猛地记起兵器还在薛衍那儿。
没有枪只好另想办法,傅青柠折了院角的半截残竹做兵器,在院子里舞了起来。竹子又短又轻,拿在手上没有枪的质感,她于是略作调整,把残竹当作是剑,舞起来竟顺手许多。美中不足的是,她剑法只得薛家人的皮毛,和郑闲为亲传的枪法比起来,差了不止一档。耍来聊以自娱罢了。
傅青柠想着,从院子西南角起势,依墙面借力蹬出,飞速跃向院中。剑从腰间抽出,虚拟了一记格挡,接着挽了朵剑花向下斜刺。在到离地六尺处,剑势陡然停下,迅速收敛,转而直刺向前,直取面门。
她的动作果决流畅,不带半点花式,明明是舞剑,却仿佛在与人格斗。如果院中央真的站着一人,难保不被她的招式击中。傅青柠不作停顿,转身又是横扫一剑。运剑速度太快,以致有竹节破空之声。继而勾手回身,弓步前倾,朝身侧连刺三剑,这才缓缓收势站定,长呼一口气。
在院中央静立一会儿,平复了呼吸,她心满意足地转身回屋。仔细看来,她的嘴角上扬,整个人都散发着愉悦的气息。
回头对上房门口手捧狐裘的易桓,吓了傅青柠一跳,也不知道他在廊下站了多久。他手上的狐皮大氅正是她早上穿出来的那件。
最初打完拳,她身上出了层薄汗,随手解了大氅,扔在走廊的长凳上。大氅的一角沾了雪色,在黑皮毛底子上看起来格外明显,应该就是扔衣服时不小心蹭上的。
衣服被它的主人拿在手里,傅青柠看了,莫名有些心虚,也不知道易桓注意到污迹没有。他呢,倒是面色如常,仿佛没感觉到傅青柠躲闪的目光。青柠原本披着大氅出门,连外袍都没有罩一件,这会儿单衣站在雪地里,身上汗极迅速地透凉了。
“舞得好。”易桓鼓了鼓掌,带着笑意迎面走来。到了近旁,自然地抖去大氅上的雪,重新为傅青柠披好。他顺势止住傅青柠自己系绑带的手,像昨晚客栈前一样亲自为她系上,淡淡地笑:“想不到青柠竟会使剑,舞得好畅快。”
这样面对面站着太过接近,傅青柠不自在地别过头,答道:“剑术并非我所擅长,略通皮毛而已。易公子或许不晓得,我平时惯用枪,兵器不在身边,才截竹做剑,勉强一试。”
“青柠也不知道,我是惯使剑的,看你舞剑,自己十分技痒。”易桓言毕便将腰间配剑取下,柄部放到傅青柠手心,自己则接过她手中的竹剑,缓缓退到一丈外,抬眼看她,“等出了太阳我们再动身,反正时辰还早,青柠何妨与我比划比划。”
他的眸中流转有一种光彩,从幽深的眼底骤然流淌出兴奋的情绪,真如流星一闪,划过几可成墨的天空。语气并不强硬,甚至带着他一贯调笑式的慵懒尾音,可是被这样看着,没有人能拒绝他的要求。
“青柠,你先请。”
傅青柠点头说好,毫不客气地拔剑,反客为主,先行出击。
易桓给的剑自然是好剑,出鞘时锋芒凌厉,寒光逼人,连傅青柠都忍不住赞叹。心里忍不住将它与衍哥哥那把古剑醒尘比较一番。可惜她到底不长于用剑,手上兵器的生疏感令她很不舒服。
不知易桓实力究竟如何,傅青柠不敢贸然直击要害,第一招便先从旁迂回试探。她出手有所保留,但速度不减,没想到易桓压根儿不躲闪,反用竹节正面迎上了剑锋。傅青柠惊得想要收回剑势。可是出剑雷霆,所有力气都集中在剑锋上,哪有那么容易收回。眼见着竹与剑、柔与刚相接,易桓手上的竹子却没像意料中一样断裂。
竹节与剑锋相触的一瞬间有种自然的、肉眼难辨的避让,傅青柠只觉得自己砍在了水中,所有力气都无端消失了。
易桓利用傅青柠愣神的刹那,顺势攻向她项侧。傅青柠及时偏头闪过,却被他凝实的杀气惊出了一身冷汗,似乎再晚一刻自己的脑袋就已经不在脖子上了。她突然明白过来,易桓刚刚看似以卵击石的行为其实是一种宣告:不必手下留情,我要的是你全力以赴的进攻。
傅青柠神色微变,不敢怠慢,神经全体紧张起来。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这种全身投入、生死在手的感觉。就算是在南疆演武场的擂台上面对强敌时,傅青柠也鲜少感受到此刻的压迫感和危机感。
这种感觉难得——血液在灵魂深处沸腾,叫嚣的胜负欲几乎要将人逼疯。
傅青柠眯眼,再挡下易桓一剑。
他的进攻很强势,却又极重章法,渐次用竹剑织出了一张细密的网,不急不缓地将她困起来。傅青柠觉得自己的每一点意图都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之下,完完全全地被压制了,一时只有退让防守的份儿,被逼到了院墙附近。
这样下去不行!怎么才能摆脱易桓的控制呢?
傅青柠心中对策尚未分明,肢体却比思维先行一步。在易桓下一次进攻到来前,她以脚蹬墙,倾身贴着易桓的左肩跃了出去,顺利到达他身后。真是好险,差一点就被竹剑击中腰腹了。
几乎是方才舞剑时动作的翻版,傅青柠不作停顿,反身一剑横扫而出。她原本以为自己的剑足够快,能够威胁到易桓。奈何对方的反应更快,好像料准了她的动作,竟躬身躲过了剑锋,甚至借力直接扣住了她的手腕。
剑,“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傅青柠被制住的姿势很不讨巧,反身侧倾,重心不稳,此刻全靠易桓的手支撑着。易桓松开手,随即扶住傅青柠的肩,才使她不致摔倒。她折腾了一早上,有些脱力,站稳后又是一个踉跄。
易桓藏蓝色的锦袍没有一点褶皱,是因为傅青柠的剑根本没能近他的身;傅青柠的玄衣也还算整洁,却是因为易桓的“剑”点到为止,极有分寸。
傅青柠突然明白他为什么给她的是刚剑,自己留着的却是竹节了。
两人相对而立,相视一笑。若有人问,素不相识的人至少需要多久才能成为挚友,傅青柠觉得她与易桓就是答案。以武会友,一招之间。
傅青柠瘪瘪嘴,坦率道:“是我输了。”内心却难免不甘,怨不得其他,怪自己学艺不精。最后一剑若再多出三分巧力,再快一点,料想纵然易桓强悍,也不一定躲得过去。她不禁想,若由薛老将军、又或是由衍哥哥刺出,结果会不会不同?
“算不上输,是我取巧了。下次等你长-枪在手,我们再战不迟。”易桓搂了搂她的肩,带着她转身回房。
“输了就是输了,我还不至于不敢承认。”
“我说的是事实。你不清楚我的底细,不熟悉我的招式,更兼没有顺手的兵器,试探失败,情有可原。”
“你对我不也照样一无所知,怎么招招先知先觉?”
易桓侧过头看她:“不一样的。”你永远不会知道,你使枪时的一招一式于我早已熟习。今天最后的剑招,不就是浓缩版的“回马枪”嘛。
到房门口时,易杉已经醒了,正在桌边用早膳。他脑袋埋在大碗里,无暇抬头。偶然瞥见桓柠二人亲近的样子,小孩儿才意识到自己大约错过了什么。
早膳后又磨蹭了会儿,日上三竿时一行人才出发去陵安。
道路上的积雪还未消尽,所以行得很慢,半日的路程竟遥遥的看不到尽头。午膳只好在车上将就着解决,啃了些冷干粮,就着温水咽下去。
令易桓意外的是,不仅傅青柠没有一句抱怨,就连在吃食上最挑剔的易杉也没有说什么。面对易桓探询的目光,易杉小朋友狠狠地瞪了回去。怎么,就许皇兄你博得青柠姐姐好感,不许我乖巧一点?
约莫在城外三里的地方,易桓叫停了马车。他侧过身,一脸歉意地对傅青柠说:“青柠,在下只能相送至此。剩下的路就烦你自己走了。”
“嗯?你不进城?”
“抱歉,我在附近市镇上还有急事,进城后再折返或恐来不及办妥。”易桓表情真诚得很,成功展现了财义不能两全之人的纠结形象。
“没事,我自己走也是一样。”傅青柠是实心人,说着便要下车,却被易桓搭住了手。他坚持扶着傅青柠相送一段,把闹腾的易杉堵在了车里。
车外雪色苍茫,午后寒气却不很盛。易桓替傅青柠拢了拢衣襟,就像是相识多年的好友。
他放手告别时道:“莫要说什么‘就此作别,有缘再见’的话。过不了几天,我们就会在陵安城里见面的。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