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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四章 四安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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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谈笑间,花魁已出了城,噪了一下午的乐声这才渐渐止息。
其实刚过申时二刻,按理还是下午,天却已经呈现出暗色,显得灰蒙蒙的。浓云压得很低,几乎贴在了远处高塔的飞檐上。
傅青柠说天色不早,便起身道了告辞。
易桓竟也不多留,爽快说了声“好”,便送她出了雅间。继续回里屋有条不紊地收拾茶具。
倒是易杉颇不舍,追到门口又让傅青柠抱了一回。
傅青柠出门时遥遥一揖,照着从前看过的话本里江湖话别的台词,说得有模有样:“多谢二位今日相陪。青柠有幸与二位公子结识,相谈甚欢。既然彼此投缘,不如交个朋友。人海茫茫,就此别过,他日有缘再见。”
等傅青柠转出茶楼,赶到原来所在的街道,却只能看见街上稀疏的人群,全不见薛衍的踪迹。有长期走散的经验在,傅青柠并不着急。先是左右张望,再不紧不慢地沿街踱了两圈,可惜仍不见人影。
她只好回到原点,老实站着。
在南疆时,二人出去游玩就常常走散。傅青柠习惯于守在集合点,往往是等待的那个。“等待”这种事情习惯了就好,等待者一旦觉得“等”理所当然,就不会产生怨怼的情绪,时间自然就过得快了。
可是,北风忽然凛冽起来,挟着冰冷的雨点扑面而来。
才立了一盏茶的功夫,傅青柠就变得不耐烦了。明明脸冻得冰冷麻木,毫无表情,内心烦躁的情绪却愈积愈热,炙烤得人喘不过气来。
好吧,其实培养出来的所谓耐心总是会受外界因素的干扰,其人耐心程度和环境恶劣程度明显成负相关。傅青柠不由地暗骂了一声薛衍,心想,多半是衍哥哥贪看美人,跟着人群凑热闹去了。自己瞧美人儿心急也就罢了,竟不知道留下阿夕守着会面的地方。
殊不知此刻薛衍因为不见傅青柠人影,心急如焚,正在快马加鞭奔袭陵安城的路上。
他不熟悉四安道路,觉得盲目在镇上找人不现实。想到官道是两地间唯一能骑马通过的道路,傅青柠要去陵安必经此路。所以抢先赶去陵安城,在城外官道上等人。可惜薛衍忘了,理想与现实之间总有差距,并不是所有等待都会有结果。
就比如此刻……
稀疏冷雨渐渐转变为雨夹雪,继而天空中竟飘起了鹅毛大雪。
傅青柠戴上了外袍上的兜帽,原地转圈取暖。帽子很大,镶了一圈雪兔软毛。傅青柠戴上后挡住了面容,远看只露出下巴。被风吹得发麻的脸颊躲在帽里,渐渐感觉到了温度。
她越想越气,心说很好,衍哥哥见色忘义的毛病一点没改,等回到南疆有的告状了。据说薛叔叔还一直珍藏小时候罚跪用的石板,跪起来又冷又硬,最适合腿脚灵便、到处乱跑的人了。
已经在陵安城外守株待兔的薛衍,莫名打了个喷嚏,膝盖一痛。
身份文书、银钱、长-枪都在薛衍身边,傅青柠身无分文、寸步难行。别说旅店,茶楼的大堂都不一定能收留她一晚。眼见着天色越来越暗,她意识到今晚自己极可能要露宿街头了。她认清处境,反倒不再心焦,平静地接受了事实。因等待而怨怒的情绪逐渐平复,折腾了一天,人竟有些发困。
就在她等得浑身冰凉、昏昏欲睡时,忽然看到从拐角缓缓驶来了一辆马车,驾车人佝偻着身子,有些像薛府赶车的赵叔。
傅青柠心里一喜,强撑起精神,踮脚瞭望。但她仔细辨了辨,马车的顶棚未挂流苏,好像并不是薛衍的那辆车。没来得及捂暖的喜悦一下子跑空了。
也罢,露宿街头就露宿街头吧。傅青柠实在困得很,耷拉着眼皮,打算转身到街边屋檐下找个铺位。谁知,拉车的白马竟真在她面前停下了。
傅青柠揉眼再看,马车雕窗绸幕,精致气派,分明不是他们来四安时乘的车。
车上帘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起,却从里面探出了易杉的小脑袋。他小脸粉扑扑的,映着车里暖黄的烛火,看起来分外温暖,一旁投来易桓含笑的视线。
“青柠姐姐,我想死你了。”易杉挣扎着要扑上来,无奈被易桓拎住了后领。
易桓俯身出了车门,向傅青柠伸出手,示意拉她上来。傅青柠跺跺脚抖去身上的积雪,贪恋车里的暖光,毫不犹豫地借着易桓的手力跃上了马车。
车里空间不小,坐三个人绰绰有余。但傅青柠一坐下,易杉就自动占据了她膝盖上的位置。易桓递了只汤婆给傅青柠暖手,这才开口:“青柠,你说‘有缘再见’,我们即刻就见了面,足见缘深。你在这里等了多久?可是与兄长走散了?”
“嗯。有美人在眼前,兄长怕是只顾追随,忘记我了。我一番好等,也不见他人影。”傅青柠用手使劲揉搓冻僵的脸,解嘲地笑笑。
“既然如此,青柠可方便告知在下住处?在下送你回府。”
“多谢易公子好意,只是我不住四安,今晨刚到此地,还没有落脚处。”傅青柠想想又说,“不过易公子是陵安人吧。公子今晚若回陵安去,那倒要劳烦捎带我一程了。”说着微眯了桃花眼轻笑:“幸好在这儿遇见易公子,我在四安镇上人生地不熟,原以为今晚食住都成问题的。”
“姑娘也是陵安人?”
“我在陵安出生,长在别处,算是半个陵安人吧。此次与兄长出游,目的地是陵安。我们在陵安还有些亲友,到了城里我总有办法找到兄长的。”
易桓思忖片刻,瞧着她:“这么说或许有些冒昧,可是天色不早,又逢风雪,实在不宜赶路。青柠,你是否愿意和我们在四安镇上住一晚?我与易杉住在镇南的客栈,离这儿不远。明天一早,等雪停了我们再赶车进京。”
傅青柠本没那么多忌讳。若这里是南疆,不管与他结识多久,傅青柠都敢立马应下来,跟着别人走。然而身在陵安,下午傅青柠只是挤在茶楼一群男人中间看花魁,就得了“女中豪杰”的赞誉,这会儿轻易点头,岂非要成为“女悍匪”一类的人物?
傅青柠意外记起了世上原来是有关于“男女之防”“授受不亲”的圣人教诲的,不由面露难色:“这……恐怕多有不便。”
易桓知她觉得不合礼数,因劝道:“青柠,在下绝无轻薄之意。寒冬腊月的,你等在户外容易风寒侵体,还是先去客栈安顿下来较为妥当。”
易杉人小鬼大,转头冲傅青柠眨眨眼:“青柠姐姐,你就放心吧。大不了我今晚守在姐姐门口,一定不会让意图不轨之人有可乘之机。”
易杉边说边冲易桓的方向努努嘴,狡黠一笑。
易桓早年流连花丛时,的确用过类似借口留人。但摸着良心说,这次他纯粹出于好意,没有半点绮丽心思。有时候,为一个人忍耐得足够久,就不会急于争那朝夕。自家弟弟这般揶揄,他只笑着,极坦荡。
傅青柠连忙摆摆手,找个借口搪塞:“我没有顾虑这些……是我没带银两……恐怕住不起客栈。”
“无妨。”易桓边敲车门示意车夫出发,边解释说,“我和易杉定了两间天字号上房,房间紧邻着。易杉今晚和我睡,青柠若不嫌弃,可以宿在隔壁房间。”
傅青柠本就不乐意下车挨冻,又见车已启程,便用“木已成舟”安慰自己,顷刻抛却所谓礼法教诲,也不再忸怩,爽快应了。
易杉刚要欢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鼓起包子脸,不高兴地向易桓道:“我又没同意你的安排,谁要和你睡啊。我要和青柠姐姐睡。”
易桓没理他,直接忽略了他的抗议,摸了摸傅青柠手上的汤婆,已经半凉,就将自己的换给了她。易桓无意间触及傅青柠的手时,感觉她手仍旧冰人,不由顿了顿。而傅青柠正在哄易杉,并没有在意。
等到了客栈,风雪较之前更盛。下马车时,傅青柠只觉得雪花拂了满脸,什么也看不清了。
易桓不知道从哪里取了两件黑狐皮大氅,顺手丢了件给易杉,又给傅青柠披上一件。傅青柠心说已经到了客栈门口还披什么衣服啊,正要推辞。谁知易桓已经手快地系完了她领口的绑带,神色有些得意。
易桓一手牵着易杉小友,一手扶着傅青柠,飞快地穿过客栈大堂,直奔后院客房。
真站在客房当中,傅青柠才明白了易桓口中“紧邻”是什么意思。两个房间果然是紧邻的,紧邻到全乎为一间,房中仅一面巨大的屏风阻隔。傅青柠一时失语,向易桓比了个“二”,意思是说好的两个房间呢?
易桓耸耸肩,无奈道:“我确实付了两间上房的钱,谁知这客栈……你若觉得不好,我再想办法。”
傅青柠想了想,摆手道:“算了,不麻烦了。”好歹有个大屏风不是吗?
三人安顿好,小二送了各自饭菜到房间。傅青柠刚动筷子,就看见屏风从一端向中间折开,易杉左手捧着饭碗,右手端着一盘菜侧身钻了过来:“青柠姐姐,我们菜色不同,我来尝尝你的菜。”
傅青柠顿时傻眼,谁来告诉我为什么隔开“两个房间”的屏风还可以移动?
屏风再次抖了抖,闪过藏蓝的衣袂一角,又被移回原位,想必是易桓从另一面关上了。
不多时,傅青柠就听到敲门声,推门进来的果是易桓,身后跟着小二,收拾了满桌的菜搬来。傅青柠腹诽,易公子你还故意走正门,叫我怎么开口怼这破屏风。易桓面无愧色道:“青柠,舍弟年幼,家父宠溺,一向没规矩惯了。他既打扰姑娘用膳,我自来赔罪。”说着扬了扬手中的酒壶。
酒是温过的,还腾着热气,黄酒清甜的香溢出来,隐着梅香,叫人无法拒绝。傅青柠自觉帮忙腾出了半桌空间,摆上了隔壁的菜。
两边的菜色确实不同,这样合并到一起,家常便饭竟也变得丰盛起来。傅青柠从前尝过黄酒,对这种口感清爽的酒很有好感,所以贪喝了几杯。
三人席间闲聊,把四安腊月正月里的节庆都熟悉了个遍。易桓很会讲故事,在他的描述里,四安各种节庆的盛大景象都铺展在傅青柠眼前,让她对热闹有了新的理解。
易桓还说:“今晚若不是下雪,花街上也该人头攒动,灯火通明,丝竹之声彻夜不绝。每年送走了花魁,花魁原属的院子就结彩灯,升歌舞。不少文人雅士会去赋诗猜灯谜。”
“猜灯谜?那不是同元宵一样吗?”傅青柠自酌一杯,又添些酒水。
易桓:“活动差不多,却比元宵时更轻松不拘。文人的诗赋更随意香艳些,舞娘的腰肢更灵活纤细些。”
“那真是可惜,今晚看不到了。”
“青柠若觉得可惜,明年这时再来。”
“明年吗?”傅青柠偏偏头说,“明年不行,明年此时我该在别处。”
易桓表示理解,沉吟一声,问道:“此次你会在陵安呆多久?”
“大约三四个月。”
“那么,元宵时陵安城里的灯也不错,我们索性约好同去,定叫你玩得尽兴。”
她把这邀请当作是客套话,便也顺势应了声“好”,仰头饮尽了杯中酒。傅青柠喝酒的机会不多,其实并没有什么酒量。但她胜在不上脸,几杯下肚,脸颊没有半点泛红,外人看来倒像是酒道高手。
约莫倒第六杯时,易桓忍不住出手拦住了傅青柠,说:“酒是我拿来陪罪的,若竟灌醉了你,岂不是更添罪过。”
“我没醉啊。”傅青柠说着就去够易桓手中的酒壶。
眼见着要够着了,手又被易桓挡下。易桓:“现在没醉是真,但青柠你记住,酒量好的人不会这样喝酒。”
“那要怎样喝?”傅青柠眼神已经有些飘忽。
“真正海量的人饮得缓,不会像你一样一杯杯灌下肚。”
傅青柠也不坚持,只是笑:“酒量总是练出来的嘛。我多试试,许就好了。”
“你很喜欢这杯中之物?”易桓不伸手阻止了,神色却有些深。
“喜欢的。酒味醇厚,酒性炙烈,就像刀刃一样直接爽快……”傅青柠单手撑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最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易杉想要伸手推醒她,被易桓轻轻制止。
他径自走到傅青柠身边,架起她的胳膊扶她到床边,为她解了发带,脱了鞋袜,盖好被子。傅青柠散着发窝在被子里,睡颜安静,嘴角还噙着笑意。
转身离开前,易桓俯身贴着她耳边,笑着对她说:“早就想请你喝我府上的梅花醉,没想到正对你胃口。只是你这浑喝法,在我面前醉便罢了,以后谁敢放你出去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