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三章 桓柠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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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薛衍终于从人群中脱身，急得满大街找人。傅青柠这厢已上了城门对街的茶楼。
既是送去陵安，花魁必经东门出城，在这儿等着不是很好嘛。傅青柠庆幸自己机灵，茶楼内温暖舒适，自然比站在大街上好得多。料想阳台处视野开阔，傅青柠便急上二楼，打算占个好位置。
谁知，二楼所有窗口已悉数挤满了人，更别提阳台。
傅青柠探头，想从人缝中望见街头景象，奈何站在前面的都是男子，个头远不是她能比得上的。傅青柠纵使挤破脑袋，也只能看见前人的后脑勺而已。
生活往往就是这样残酷，总在你自以为有先见之明时送来一群更加有先见之明的人，狠狠打击你。
傅青柠正慨叹人生，却听见身后有一小厮在人群中唤道：“这位姑娘，这位姑娘。”傅青柠看看左右，也没别的“姑娘”了，知是在叫自己，便转过头去。
小厮揖身道：“姑娘，打扰了。我家公子想着姑娘视线被人群遮挡，实难望及街道，故邀姑娘到雅间小叙，同观盛典。”
“你家公子是哪位？”
“姑娘和我同去便知。姑娘请。”小厮说着，便躬身在前引路。傅青柠虽心怀疑惑，也只好不做多想，跟着去了。
小厮引着傅青柠进了二楼正厅一侧的隔间。
隔间内别有洞天，装饰与外厅全然不同。一进门首先是一件黄花梨的大格架，其上摆件精巧，似乎价值不菲。从外厅看隔间不大，但其实由此入内需要经一长廊，与里间的屋子相连。傅青柠沿廊四下望望，廊侧尽是雕花的木格门，每扇所刻皆不重样，很是别致。屋内熏香亦不俗，和里间的暗蓝色绸幕相衬，仿佛香气也是暗蓝色的。
小厮走在前面，撩开门帘，欠身请傅青柠进去。傅青柠解了外袍斗篷，交给近旁婢女，扶帘进门。
屋里没有别人，只有一位蓝衫青年，带着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孩童。青年身形颀长，正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煮茶。而男童因为听见了远处的乐声，已经迫不及待地攀上了窗边的藤椅，向外够望。二人衣饰并不繁复，但看衣料也知其身份不凡，大概是刚刚渔父所说京城贵胄之流。
傅青柠暗叹如今陵安民风开放，这半大的孩子就被父亲带出来看花魁了。
感觉到来人，青年抬头看向傅青柠，未言语先露了三分笑意。傅青柠看清他的面容，被他一笑，不由得愣了神。如果说薛衍的脸算得上清秀，在座这位就实在算得英俊。尤其一双眼睛，瞳孔像是蕴在水里的墨滴，对视时深邃得足以吸人魂魄，叫人一眼难忘。
傅青柠再细想想，可以肯定自己并不认识这样一个人，心下很是诧异。
青年起身请傅青柠坐下，招呼那孩子道：“易杉，客请来了。”
男童闻言扭头：“可是那位姐姐来了？”他见果是傅青柠，一朵大大的微笑便在粉嫩的小脸上绽开，笑起来和蓝衫男子格外相像。他轻盈地跃下藤椅，竟亲亲热热地挽了傅青柠的手臂，伸手要她抱。
傅青柠诧异极了，进退不是，只得先抱了孩童，这才问道：“我与公子是否相识？我竟有些记不清了。”
那青年闻言笑道：“无怪姑娘记不清，我与姑娘实是初见。在下姓易，单名一个桓字。贸然邀姑娘来此，是在下唐突了。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傅青柠想到“傅”姓如今在北方颇多麻烦，加之不愿表露身份，便答：“我姓青名柠，易公子称呼我青柠即可。只是我与公子并不相熟，公子盛情相邀，不知是何缘故？”
“天下人原本就没有什么生熟亲疏，相识相熟不需要什么缘故。就像你我从前不识，如今不也相识了吗？青柠，四海相逢皆是缘分，你既一人独游，不妨与我们搭个伴。”
听易桓熟稔地叫她“青柠”，傅青柠一愣，随即后悔自己言语草率。谁想到天下真有初次见面就直呼其名的人呢。
傅青柠讪笑道：“易公子，咳，其实我此次出游并非一人，而是和兄长一道。待花魁马车过后，我自要寻了兄长同去陵安城，恐怕不能与公子同游。”傅青柠很少和生人打交道，话说得很拘谨，舌头都快打结了。
“青柠姐姐既有兄长相陪，自然就看不上我们这些“生人”。也罢也罢，只是可惜难再见到像姐姐这样特别的女子。“易杉嘟着嘴，手里捏着刚咬了一口的凤梨甜膏，状若失望地说。他此刻正坐在傅青柠膝上，还攀着傅青柠的胳膊不放手。七八岁的小孩说出这样酸溜溜的话，还眨巴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傅青柠，竟像跟自家大人撒娇似的。
傅青柠招架不住孩子脾气，有些哭笑不得地说：“小公子的话真叫我糊涂了。我怎么会不愿陪你？实在是我与兄长有约在先啊。”言语间倒亲近许多，不似刚刚的疏离。
这时茶水沸了，咕噜噜冒泡，顶起了铫盖。
易桓正擦拭品茗杯，将茶水与傅青柠分饮。他解释说：“方才正是易杉出门，在外厅瞧见了你，于是吵着嚷着要请你来。他回来后一直说在前厅见着了一位玄衣仙女，气质不俗，在人群中格外显眼，模样绝对不输轿上花魁。更奇的是，那位仙女不同别家夫人小姐一样坐在高阁上远远偷望，倒夹在茶楼一众男子中间够望花魁娘子，想必是女中豪杰。”他边说边坦然地打量着傅青柠，恭维话从他嘴里说出就像打招呼一样稀松平常。易桓眉眼含笑，好奇青柠该有什么反应。
傅青柠的关注点实在不该用常理估量，她接过茶，抿了一小口，却问道：“这样说来，女子本不该来这儿？”
傅青柠疑心自己做了错事，此刻多少有些惴惴不安。虽然自小，祖母对她教育开放，许她习武，许她像男子一样评论政事。可是祖母也说过，该守的规矩要守，皇族大家之女，不能失了礼数。如今身份虽变，所受教养不变，失礼实属不该。
但傅青柠转念一想，自己从来与男子一样赛马、比武、喝酒，在南疆也无人诟病。心下登时又轻松了起来。
傅青柠刚刚脸色有变，当下又现笑颜。易桓见了，便神色了然道：“青柠少忧，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定的规矩，只是女子不多见罢了。从前倒也遇过江湖女子来此，像你这般世家气度的小姐，却绝无仅有了。”
“我就觉得青柠姐姐这样很好。男女哪有这么多分别。既然男子看得花魁，女子为何就看不得？”小易衫撑着鼓鼓囊囊的腮帮，口齿不清地说。他是一刻也闲不住的，早摆脱了因“青柠不能同游”而处于的失落状态。先前几块凤梨甜糕才下肚，这会儿又塞了满嘴的桂花酥，把小包子脸撑的更圆。
傅青柠见他言语直率，形容憨憨，忍不住扑哧一笑，转头向易桓道：“令郎小小年纪，竟然见地独到至此，可见以后必有所为。”
易桓听后也笑：“青柠，你似有误会。易杉是在下异母兄弟。舍弟年纪虽小，看法却一向与常人不同，与我倒很投缘。”
“咳咳咳”，傅青柠猝不及防呛了口茶水，等到终于顺过气来，于是尴尬扶额，不再说话。
幸好这时，花魁的马车到了。易杉仍赖在傅青柠的臂弯里，她只好抱他去窗边，易桓紧随其后。
易杉虽说人小，到底是七八岁的孩童，有些斤两，抱久了坠手。傅青柠刚斟酌好用词，准备商量着放他下来，就听见易桓在身后说：“易杉，别总赖在青柠怀里，也该用用你的小短腿。小心被抱得久了，以后会长不高。”虽然不知道是哪里的歪理邪说，但易桓语气笃定，叫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易杉颇不情愿地蹦哒下来，站到窗边藤椅的老位置上，冲易桓做了个鬼脸。
傅青柠双手被解放，心情舒畅，顺道回头对易桓报以感激一笑。
这时听到正厅里的人声更嘈杂，街上乐声也更盛大了，傅青柠和易杉都伏在窗台上，探出脑袋去看街道。易桓却仿佛并不很热心，只站在他们身后，表情淡淡的。
这雅间视野极好，无甚遮挡，傅青柠这才得以看清车中女子模样。
只见那美人身段婀娜娉婷，肌肤洁白如雪。人儿本就眉目如画，此时春风得意则更添神采。笑靥春桃，朱唇贝齿，天生妩媚风流尽在眉梢眼底。一头乌发绾作高髻，金饰珠玉点缀其上，华贵异常又不显俗气，可见侍候梳妆的人是下了功夫的。北方冬季分明严寒，那美人却只着薄绸，纤腰束纱，甚至可见肌肤。浅蓝的裙摆被风吹动，衬着蓝纱车幕，仙气飘飘。
傅青柠半倚在窗台上，看得直了眼。即使南疆夏季高温炎热的时候，男女衣着与这花魁相比，也只能用厚实来形容，全不见如此窈窕身段，胜雪肌肤。那女子眉眼间的韵致更是难得，似嗔而含情，娇媚而不露，一双美目顾着街上的每个人，不会让任何人觉得被冷落。
傅青柠不禁叹道：“花魁名不虚传，实乃真绝色。”
“皇……兄长，你以为如何？”易杉问道。
“嗯，姿容不错。”
易桓嘴上这样说，脸上却分明写着“今年花魁不过如此”，神色淡淡的。边答话边转身回到桌边，挑了只青瓷的茶杯把玩。
易杉看了，面露惋惜，道：“我看这位美人可花了不少心思，故意穿一身蓝绸，想博你青睐。你倒好，只一句“不错”。真真可惜她在寒风里立了许久。”
傅青柠没听懂这兄弟二人的对话，问道：“怎么？易公子竟觉得美人还不够好？”
“不是美人不好，只是修饰太过，看不清本色了。”
“怎么说？”
“世上有姿色的人不少，有姿态的人却不多。姿色可以靠外物装点，姿态则不能。风月场的前辈有千万种方法可以教这花魁如何眸光流转、如何风韵动人，却怎么也教不会她如何傲立群芳。”
“易公子是说……”
“我是想说，这花魁本容貌上乘，完全没必要刻意迎合众人。从小在勾栏里长大的，为人过于圆滑，反叫人扫兴了。”
傅青柠不觉间已经和易桓二人熟络起来，听了这话，纵着性子打趣道：“那你二人特地从陵安赶来看花魁，却要败兴而归，岂非白白浪费了银子？”
易桓抬眼看她，正好和她目光相接，凝神对视很久，才笑道：“我想，也不尽然。”--因为我在四安遇见了比花魁更值得相见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三章 桓柠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