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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 再入陵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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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余天的车程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傅青柠一行人一路走着平坦的官道,歇在舒适的驿馆,全当公费出游,似乎眨眼功夫就到了陵安地区。
陵安古时是王畿周边地区的总称。后天下三分,晋、齐、燕三足鼎立。晋国盘踞中原,以王畿为都,称陵安城。自那时起,陵安才成为京城名号,并被沿用至今。
一行人说是到了陵安一带,其实距京城尚有距离,但沿道可见的城镇已经沾染了皇城的富贵气。道旁酒肆、摊贩相较南方而言多了许多,路上行的车马装饰光鲜,行人衣饰更繁复。当然,比起傅青柠从前在晋宫所见的奢靡,皇城脚下的生活方式算得勤俭朴素了。
京城易主尚未到十年,城中人却迅速适应了从一个“盛世”到另一个盛世的转变。前一个所谓的“盛世”直到覆灭,都一直将陵安城浸在纸醉金迷的幻梦里;而如今的盛世刚刚开始,陵安城的繁荣里更多的是朝气和希望,路上行人更多是匆匆的商贩、农人,少了游荡的褴褛乞人,少了寻欢的轻浮浪子。
到陵安时不过腊月出头,时间还很充裕,大家行路脚程自然放缓了。一路走走停停,每过城镇都会逗留半日游玩。
傅青柠发现,自从进了陵安地区,薛衍的话就变多了,甚至常常过度活泼。
有一回在小城街上游逛,街边货郎来兜售胭脂。傅青柠爱穿短装,绑腿束腰紧袖,平时看来很英气,走在南疆街上从没人找她卖过胭脂,她也没用过这东西。
所以货郎来时,傅青柠同薛衍玩笑道:“幸好陵安冬天冷,我披着这么一件裙装似的袍子,才有些女儿家的样子,卖胭脂的小哥也才看得出来我是个花得脂粉钱的姑娘。你别看我如今打扮简约利索,小时候在宫里我也是常年穿那一层层繁复宫裙的。”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傅青柠从薛衍脸上看到了类似于同情的复杂表情,一闪而逝。
然后薛衍就开始给傅青柠试各色胭脂,一一品评推销,一个劲儿地夸傅青柠涂了如何如何好看。阿夕看着,笑而不语。平白被人抢了工作的货郎小哥晾在一旁,倒也不尴尬。
小哥是见过世面的,遇到过不少急于讨佳人欢心的富家公子。这类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出手阔绰,“人傻钱多”。
小哥话语殷切:“公子是个会疼人的,小娘子觅得这样的相公真是好福气啊。其实娘子本就生得天仙般貌美,哪样胭脂用在娘子脸上都是好的。”
“我虽不爱红妆,可货郎小哥的嘴这样甜,我们便买些胭脂吧。”傅青柠冲薛衍眨眨眼睛,调笑道,“衍哥哥,你若喜欢,我就买这最艳的送你。来来来,我先给衍哥哥试试。”说罢就用食指沾了桃红色的胭脂往薛衍脸上抹。
薛衍竟没拦傅青柠,愣愣站着,也不躲闪,任她在脸上好一通作为。结果薛衍被傅青柠和阿夕主仆俩足足笑了有一个月。傅青柠还为此专门作画一幅,名曰《衍哥哥俏色图》,如今就挂在薛衍在南疆的卧房里。
多年后,傅青柠问过薛衍入陵安时为何举止奇怪。薛衍说,当时以为她在陵安生活了十年,故地重游必然触景生情,怕她太伤感,就希望能逗她开心。
傅青柠告诉他,自己那时其实算是第二次到陵安。她自出生就深居晋宫,第一次见到陵安状貌还是十岁那年前往南疆,也不过匆匆一眼,所以真谈不上触景生情。
薛衍当时一口老血梗在喉咙里没吐出来。
腊月二十,陵安已有了年节的气氛。这天傅青柠一行清晨赶路,上午就到了四安镇。
四安镇是进陵安城前的最后一个市集,等过了四安,骑马只需半日即入外城。终点在望,行程将尽,于是众人相商在四安镇逗留一日,尽兴游玩,明天再进城不迟。
在聚仙楼用过午膳,傅青柠打发了随行的侍从,和薛衍、阿夕一道去街上游逛。经过这半月的锻炼,傅青柠的逛街技能进益不少,带着薛衍、阿夕在大街小巷穿行,毫不费力地找到了镇中心人多热闹的地方。
四安镇中心被醴河穿过,河不宽,街道沿河而建。因为天气寒冷,北方的建筑皆不涉水,所以街的一边是商铺,另一边临河,没有房屋。这就使河两旁的街道不受阻隔,彼此可见,行人的视野也就开阔起来。
河上横跨着三座木制的复式拱桥,造型结构一致,用料色泽相近,看老旧的程度像是通治年间的东西。桥的栏杆上刻有莲花纹路,花朵逼真,几欲盛开。
醴河的水此时正结着厚冰,桥便如同虚设,来往的人直接踩着冰过河,却行动自如,不因冰滑而踉跄。
傅青柠耳尖,远远地听见笙箫。曲调悠长缱绻,把冬天清冷的空气都奏得暖了。沿河循声走不多远,便看到许多身着华服的人拥簇着一辆马车从对岸而来。马车同寻常的款式不一样,四面无壁,开敞通透,却挂着水蓝色的轻纱做幕。聚在车旁的人多,人影晃动看不真切,只隐隐可以看出车中有一女子身形。
马车所到之处人人驻足,与马车同行的队伍更是逐渐壮大。马车上拱桥时,随行的人已有数十之众。原本空荡的桥面一下子拥挤起来,老木桥似乎已不堪重负。
人潮从对岸涌来,裹挟着脂粉香气。傅青柠只觉得音乐声愈加盛大了。
薛衍忙向身旁卖鱼的老翁打听始末。老翁憨憨一笑,说:“公子想必是外乡人,没有听说过我们四安“春来不看花,赏花在腊月”的俗语。腊月二十是选花魁娘子的日子,新晋的花魁要过长街,入京城繁花楼。四安花魁艳极四方,容颜绝世。每年腊月二十,京城的风流公子们都会来这里迎花魁。这不,车上那位就是今年花魁娘子,车旁迎送的人多半是京城富家子弟,其中不乏皇亲贵胄。比方说祈王三殿下前年就来过。这三殿下……”
薛衍领教过北方人说故事的本领,知道任由渔父说下去没个尽头,于是礼貌地打断了他的话。
薛衍听说过祈王其人。这位祈王三殿下十五岁始带兵,少年时代一直随军南征北战。
十七岁那年墉城关一役,祈王是先锋副帅,率五万将士,硬生生撕开了墉城关的口子,为燕国胜局奠基。祈王少年英雄声名显扬,从此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薛衍记得,那时军中主帅似乎就是自家老爹。爹在家回忆沙场岁月时,没少夸过祈王。
三殿下不仅战场骁勇,情场更是得意,风流名声甚至一度盖过了累累战功。
传闻道,三殿下英俊潇洒,武艺高超,又善于言辞,陵安城内倾心于他的名门千金颇多。祈王如今二十有□□月场上的红颜知己不少,真正令他倾心的人却不知在哪里。皇上多次提及婚事,都被他含糊过去,所以他至今未曾婚娶。
薛衍正探头望花魁,傅青柠拍拍他的肩,说:“衍哥哥,这里人多看不清,我去别处……”
花魁的马车过了桥,乐声、人声交杂,傅青柠后面的话被淹没在了乐声里。薛衍正欲细问,傅青柠却已闪身窜进人潮,不见了。
幸好阿夕还在身边站着,薛衍松了口气,问阿夕:“你家小姐去了哪里?”
阿夕答:“小姐刚刚不是告诉薛公子了吗?”
薛衍:“我没听清。”
阿夕摊手:“我也没听清。”
薛衍:“……”
此时正当花魁经过,街道两侧的人都挤得不能动弹。薛衍既看不见傅青柠人影,又不能动身寻找,背后急出了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