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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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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柠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药庐了,至于怎么走出芦苇地,怎么回到药庐的却一点印象也没有了。但是想起昨晚的约定,朱柠心里很开心,起床后就开始收拾行李了,衣服不用带很多,两套就够,鞋子带一双,穿一双,医书也要带几本。差不多了,出发,不,得先跟师父说一声。
来到大厅外,就听见了范政的声音:“我要走了。”
朱柠一笑,看来都不用自己说了。
范孑:“去哪?”
范政:“我不能说。”
范孑:“去多久?”
范政:“不知道。”
范孑:“你这才回来就要走。”
范政:“我也是没办法。对了,我走了以后,还请大哥替我照顾好阿柠。”
朱柠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不带上自己吗?不是说好一起去的吗?
范孑:“你一个人走?”
范政:“对。”
范孑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有她在,你就一定会回来的。”
范政笑了笑,“那我这就走了。”
范孑:“我送你。”
走到门口,范政看见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包袱的朱柠。
范孑:“额,我不送了,你们慢慢聊。”说完就进去了。
范政不知道怎么开口,就这么沉默着。
朱柠:“不是说好一起去的吗?你怎么就一个人走呢?”
范政:“我这次是有别的事要走,等我回来我们再去好吗?”
朱柠:“你什么时候回来?”
范政:“不知道,但我一定会回来的,等我。”说完,紧紧拥住了朱柠,然后狠了狠心,转身离开。
朱柠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回到卧室,把衣服放回柜子,鞋子放到鞋架上,医书也放回了书架上。然后坐在桌前,放空了自己,一直坐到徐珏过来邀她一起去采药。
范政走后,生活一下变得无力起来,做什么都提不起力气。虽然范政不在,但朱柠还是打算跟往常一样,上午在范政的院子里练武,下午去医馆问诊。有时候得了闲,也会去芦苇地转转,但是不敢进去,怕迷了路就真的再也走不出来了。
朱柠坐在地上,看着天边的乌云一点点聚集在芦苇地上方。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回头一看,竟然是徐珏,发现自己暴露了,徐珏干笑两声,走过来,说:“有癞蛤蟆。”
朱柠面无表情:“你怎么会来?”
徐珏:“师父说你心情不好,让我多陪陪你。”
朱柠:“我没有心情不好,你回去吧。”
徐珏不动,“那你假装我不存在就好。”
朱柠叹了口气,这个徐珏自从范政走了以后就一直在自己眼前晃,“那你别说话。”
徐珏:“好。”
站了一会儿,徐珏就站不住了,四处闲晃起来。
朱柠发了一会呆,回过神就不见了徐珏的影子。正奇怪就看见她从芦苇地里出来了。
朱柠:“你?进去了?”
徐珏:“对啊。”
朱柠:“然后又出来了?”
徐珏:“对啊。”朱柠:“你没有迷路?”
徐珏:“这里有记号啊。”
朱柠走过去一看,之前没注意,这一块的芦苇被人割去了一大片,前面一丈处也割去了一大片。就这样顺着这个标记往前走,走了约莫十几分钟,就来到了那晚两人停留的地方,地上还铺着芦苇,原来两个人离出口这么久。
大雨倾盆而下,淋了两个人一身,且这雨一下就下个足足半个月,而范政也离开一个月整了。
这一个月来,每天的起床都变得很困难,朱柠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左眼上的眼罩。其实,自从这只眼睛受伤之后,朱柠从来没有看过它,不过从看过人的反应就能想象出来,一定很可怖。今天,朱柠突然心血来潮,想看一看,解开眼罩的带子,眼罩滑落,露出了左眼。
虽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是看见了还是吓了一跳,整个眼球都是暗红色的,上面还有一条很深的疤,很恶心的感觉。当初那一箭是擦着眼球过去的,如果是直直的插进眼睛,估计会直接从后脑勺出来。此刻朱柠倒真希望那支箭是笔直插进眼睛的。
正愣神呢,门突然被打开,徐珏一边冲进来一边喊:“师姐,大事不好了,师姐······”
声音在看见朱柠的瞬间戛然而止,脚步也停了下来,徐珏看着那只奇怪的眼睛,有种瘆得慌的感觉。
朱柠反应过来,慌忙地转过身,四处寻找眼罩,带上眼罩,生气道:“你进来为什么不敲门!”
徐珏移开目光,眼前尽是刚才那一幕:“对不起。我一时情急。我,我走了。”说完转身就跑了。
朱柠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还是什么也没说。
师父把所有弟子都召集到了大厅,朱柠在人群中寻找徐珏的身影,她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在朱柠看她时,抬头飞快看了朱柠一眼,一对上朱柠的眼神,有立刻低下了头,看上去很害怕。朱柠苦笑了一下,不再看向她那一边。
师父脸色很沉重,几个年长的师兄们脸色也不好看。等到人到齐了,范孑才开口:“想必大家都已经听说了······”
朱柠心想:听说什么?这几日没什么大事啊?
范孑:“我们国家和邻国开战了。”
朱柠心里一惊,不是有那个屏障吗?怎么会开战呢?
范孑:“现在正是国家用人之际,也是你们一展抱负的好时候,今日我召集你们前来,是想要和你们再次强调一下我们药庐的规矩,也是我行医的准则,作为我的弟子,你们也要时刻铭记。大家都来说说看。”
三师兄:“心醇谨,举动安和,言无轻吐,目无乱观,忌心勿起,贪念罔生,毋忽贫贱,勿殚疲劳,检医典而精求,对疾苦而悲悯,如是者谓之行方。“
五师兄:“望闻问切宜详,补泻寒温须辨,当思人命至重,冥极难逃,一旦差讹,永劫莫忏,乌容不慎,如是者谓之心小。”
四师姐:“······”
朱柠听着这些背的滚瓜烂熟的内容,当年为了背这些,也花了不少心血。
范孑:“很好,只是记住内容并不难,做到却很难,为师希望你们能牢记这些教训。现在,你们都散了,然后下山去吧。”
众人拜谢师父,然后回各屋收拾行囊。
范孑:“朱柠,徐珏你们两个留下。”
两人上前。
范孑:“你们俩年纪还小,就留在药庐吧。”
人们陆陆续续离开,药庐一下子安静了不少,但是对于朱柠来说却没什么区别,唯一区别就是最近天天在眼前晃的徐珏不在眼前晃了。
镇上的难民越来越多,范孑和李月也几乎是常住医馆了,弟子们走的也差不多,医馆里缺少人手,朱柠每天忙得团团转,也没有什么时间想别的了。
连着一个月,镇上都在讨论历城爆发的瘟疫,疫情来得很快,已经感染了旁边好几个村庄。
九师兄是在一个黄昏的时候回到医馆,他刚从历城回来,想请师父出山的。
李月:“你真的要去吗?这里也很需要你。”
范孑:“一个月了,还是一点进展也没有,我想去看看,这里你们能应付的。”
李月:“我不想和你分开,我和你一起去。”
范孑:“别闹,你留在这。”
李月眼里含着泪,“······”无声的抗议。
范孑拥住李月:“我不会有事的。”
李月突然说:“我怀孕了。”
范孑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李月温柔一笑,伸出手,范孑替李月把脉,脸上露出狂喜的样子,一把抱住了李月。两人紧紧相拥。
李月:“所以,你还是要走吗?”
范孑想了想,道:“我,还是要去。”
李月:“我知道了。”
范孑:“对不起。”
李月:“没关系,我能理解你,这也是我最喜欢你的一点。”
范孑:”得妻如你,夫复何求。“
李月浮出一丝浅笑,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失望。
第二天早上,两人在门口依依惜别。
范孑问旁边的人:“你九师兄呢?都快出发了怎么不见人影?”
十一弟子:“今天一早,九师兄就带着十五师妹去往历城了。”
范孑:“什么?许觉和······朱柠?”
十一弟子:“是的,师父。”
范孑和李月一听,四处一看,果然不见了朱柠的身影。范孑心里很慌,自己答应过阿政要照顾好她,怎么就让她走了呢!还是去的那么危险的地方。
范孑来不及多想,立刻就启程了,路上也加快速度,希望能赶上他们。
快到历城时,途径几个村庄,那里都已经成了空城。
朱柠:“这里的人呢?”
许觉:“这里也被瘟疫感染了,村名都已经被隔离了起来。”
朱柠:“都在历城吗?”
许觉:“对。你年纪还小,本来不该叫你来的,太危险了。”
朱柠:“可是现在师娘很需要师父。”
许觉:“你是怎么知道的?”
朱柠:“观察,这段时间我和师娘几乎是一整天都在一起,细心一点就能发现。”
许觉笑:“真意外。”
朱柠:“什么?”
许觉:“一直以来,我觉得你对身边的人都漠不关心,仿佛活在自己的世界,没想到你还挺细心。”
朱柠:“······”
历城内外已经被官府的重兵把守着,严格管理人员进出。
两人上前。
官兵:“干什么的?”
许觉:“我们是大夫。”官兵上下打量了两个人,说:“我们最需要的就是大夫,但是我要提醒你们,这几天疫情更严重了,现在的规定是只能进不能出,除非疫情解除。这样,你们还进去吗?”
许觉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们要进去。”
朱柠心里产生了一丝犹豫。
官兵看来一眼朱柠,“要是没准备好就不要进去了,也省的我们多处理一具尸体。”
许觉回头看向朱柠,想了想:“你要是害怕的话,就回去吧。”
朱柠心里直打鼓:“······”
许觉掏出钱袋交到朱柠手里,“这是回去的盘缠,没多少,小心点花。”
朱柠:“不用了,我和你一起进去。”
许觉:“你要是害怕的话,就······”
朱柠:“我不怕。”
官兵:“想好了?想好我就开门了。”
官兵把门开出一条仅容人侧身通过的缝,两人艰难地挤了过去。
城里满目疮痍,四处都躺着人,个个瘦骨嶙峋,有的在吐,有的在哭,也有人在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朱柠:“这是什么气味?”
许觉:“是焚烧尸体的气味。”
一个蒙着口鼻的官兵走过来:“新来的大夫?”
许觉点了点头:“现在情况怎么样?”
官兵一边给两人发了快白布蒙住口鼻一边说:“情况还是很糟,城南比较缺人,你们去那边帮忙吧。”
朱柠蒙上口鼻后突然发现自己整张脸只剩下一只眼睛露在外面了,看上去应该很奇怪吧。
两个人来到城南,这边的情况确实要糟很多。病人很多,随处可见的呕吐物和各种污秽也没人打扫,甚至还有很多尸体堆在那没人处理。
两个人很快投入了工作。各种消毒,把脉,问诊,熬药,一天下来,整个人都累虚脱了,晚上也没有睡的地方,找了个淋不到雨的空地倒头就睡。第二天一早又继续,身体累是其次,心累才是最重要的,因为朱柠对治疗这个瘟疫完全没有头绪,只能按部就班的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尤其是看着昨天还和你聊天的人第二天就没了,那种感觉实在太糟糕,而这种事情却每天发生好几次。
角落里有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从朱柠出现的那一刻就一直注意着她,终于,朱柠走近了。这个男人头发很长,遮在脸上,朱柠没看他的样子,如果不记得这个人的样子,那么等他死了,自己也许不会太难受。
男人突然开口:“好久不见。”
这个声音很熟悉,朱柠:“我认识你吗?”
男人掀开挡在脸上的头发,露出惨白的脸,“是我,大老张。”
朱柠的记忆一下子涌现出来,那段最痛苦,最灰暗,自己以为已经忘记的记忆。
大老张冷笑:“真是风水轮流转,现在倒是轮到你春风得意了。”
朱柠转身就走,大老张在身后笑得很嚣张。从那以后,朱柠都尽力避开那一片区域,可是那个让人不舒服的眼神,让人讨厌的笑声,就像噩梦一样,如影随形。
其实,历城正是当年范政找到朱柠的地方,当年朱柠一路流浪至此,也是在这遇上了大老张,历城的大流氓,地头蛇,乞丐头头。
晚上,朱柠睡在观音庙的一个角落里,睡得正香,感觉有个人在一点点靠近自己,睁开眼,大老张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几乎鼻尖对鼻尖,他按住朱柠的双手,又用脚压住朱柠的双脚,让她动弹不得。朱柠使劲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伴随着□□声,大老张一把撕开了朱柠的衣服。挣扎间,左眼上的眼罩掉了下来,大老张的动作停了下来,他露出一副厌恶至极的表情,然后朝朱柠吐了口口水,说了句:“真恶心。”
朱柠睁开眼,庙里很安静,没有大老张,旁边的人都安静的睡着。这些事也只是四年前的事,却像过去了一百年那么漫长。就在看见大老张以前,朱柠以为自己忘了那些事。但是没有,有些事不是忘了,只是被封锁在了记忆深处,它叫嚣着,怒吼着想要出来,而一有机会,它就会奔腾而出,释放出内心深处的野兽,将你吞噬的一干二净。
朱柠不再替大老张把脉,也不再给他送药,就当做他不存在而无视他,反正会有别人去医治他的。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人去医治他,但大老张确实比一般人坚强,一直都挺在那,没有断气,只是声音越来越小,睡着(昏迷)的时间越来越多。很多时候朱柠多么希望他不会再醒来,但每一次都失望了。
这样的煎熬持续了一个月,城北有一位神医研制出了解药,城内四处派发药方。朱柠按着药方熬了药,给每个人送去一碗。
许觉:“师妹,你猜猜这位研制出解药的神医是谁?”
朱柠看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几个月来第一次,就猜了个七八分,“是师父吗?”
许觉直点头,一脸自豪的样子。“我这边药发的差不多了,准备去见师父,你来吗?”
朱柠看了看手里边熬的药,“我等会过去,你先去。”
犹豫了很久,朱柠还是端着药过去了,“这是你的药。”
大老张低着头,没有动静。
朱柠踢了踢他,“喂。”
还是没有动静,朱柠放下药,抓起他的手,手还是温热的,但是却没有了脉搏。
朱柠一下子愣在了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愣了一会,才落荒而逃。
大老张的尸体很快就被一群官兵拉走处理了,临走时听见那官兵的对话:“这大老张也真是运气背,坚持这么久,最后没熬过去。”
另一个官兵:“什么呀,这样的人死了好,活着也是个祸害。”
只有朱柠知道,大老张原本可以活下来的,昨晚解药就已经熬出来了,但是朱柠没有给他。
虽然这个带给自己噩梦的人已经死了,但是朱柠的心里却并没有轻松多少。
忙完了这边,朱柠打算去和师父他们会合,疫情已经得到控制,城门也已经可以进出了。
走在路上,朱柠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头开始晕了起来,朱柠坚持着一点点朝那个背影走去。等到靠近那个人时,天地都旋转了起来,在倒下的时候,朱柠听到旁边有人惊呼,那个背影回过了头。
朱柠在失去意识前,眼里是那人眉间的一颗朱砂痣,那人一身蓝衣,正如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