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吉》三榭柳君

8、番外、涂琬的瓶子【上】

　　阿吉收拾好店中的桌椅，已是深夜，窗外传来夏虫的叫声。

　　侯婶近日身体不大舒服，只包了几个粽子就觉得疲惫不堪。阿吉虽只有十二三岁，耳濡目染之下也能撑起店中生意，便早早让她上楼歇息。此时，阿吉在一楼搭好床铺，又上楼去与侯婶道晚安。

　　“涂家明日要了五十个粽子，我得早些起来准备。”侯婶叫住了正欲提步下楼的儿子，“若是我睡过了头，你可千万要上来叫我。”

　　“娘亲若是不舒服，休息就是了，我也去得。”

　　涂家是近期搬到涂门街的一个大户人家，家主是一位中年男人，阿吉曾见他骑马路过，身形略有些富态，眉目慈祥和蔼，看起来是个极好相处的人。他身后的马车里，是他的妻女——她的妻子看着更年轻些，女儿却像极了他，浓眉大眼，不是小家碧玉的那种，也很可爱。他们来自于荆楚之地，对美食格外执着，初到温陵，语言尚不通晓，便已派出家仆四处搜罗当地美食。侯婶的肉粽作为东街一绝，自当被列入其中。涂大人平易近人，对待家仆也十分厚道，每次订粽子都有四五十个之多。

　　侯婶思虑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不成，你没去过，那看门的不认识你，别看你小欺负了你！”

　　阿吉无奈笑笑，她还总把自己当个没长大的孩子。这倒也合理，面前这人没有那数十年的经历，不似自己。

　　“娘亲放心，我机灵着呢。”阿吉说定，便掩门下楼。

　　阿吉在侯婶身边待了七年，作为双尾猫时的灵气也在慢慢恢复，半月前，他的失去的那条尾巴回归完整。今夜，阿吉并不打算入眠——侯婶身体一向不错，这疲惫的病症来得突然，他有些担心，春夏之交，是容易染疫病的时节。所谓疫，其实就是一股有型的气，看起来就像个黑影子，白日寄居于人的身体，宿主便头疼脑热痛苦不堪，到了夜间，它又会外出游荡，寻找下一个宿主，但原宿主还是得难受好些天才会好转。阿吉在被子中竖着耳朵潜伏着，若是疫出现，他一定不会放过。

　　第二天一早，侯婶果然没能按时起来，阿吉并没有去叫她，只是做好了早点，吃掉自己那一份，把剩下温在灶上，便点好了粽子，前往涂门街。事实证明，涂家的看门人也如家主一样敦厚，并未像侯婶假想的那样为难他，只撩开覆盖在粽子上挡灰的白布，便放他进门了。

　　“进门右手边往里一直走就是厨房了。”

　　看门人又嘱咐了他几句，才回到自己的岗位上。阿吉挑着粽子，遵照着他的话，一路往里走。

　　“小哥哥！拿粽子的小哥哥！”

　　阿吉耳朵下意识抖了抖，那声音很小，还带着一股不属于当地的口音，他依旧分辨了出来，并在下一刻，于榕树背后看见了声音的主人。那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长得不甚精致，却十分可爱，她穿着藕色衣裙，躲在宽大的树干后，只剩下一方裙脚，和一个圆圆的脑袋。

　　阿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问道：“你在叫我？”

　　“是啊！是啊！”小女孩左顾右盼了一阵，确定四周无人，才轻手轻脚跳了出来，走到阿吉身前，阿吉这才发现，这小女孩长得格外高，看着比自己小上几岁，却已经长到了自己的额头——阿吉其实是拒绝承认两人一般高的。

　　“小哥哥，你要把粽子送去厨房吗？”

　　“是的，你有什么事？”

　　“那就给我吧！我帮你送过去！”

　　小姑娘眼睛一亮，蹭地伸出手来，阿吉猝不及防挑着粽子退了一步。

　　“不成，这东西挺沉的，你抬不动。”

　　“可以的！可以的！”小姑娘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冲上了证明这担子对自己来说简直小菜一碟。

　　“等等，等等……”阿吉放下担子，伸手止住了小姑娘，“就算你挑得动，我也不能给你，不然我没法交差的。”

　　“啊哈！”小姑娘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你不用担心，我叫涂琬，涂大人是我爹，你给我是一样的！”

　　“那担子……我还得……”

　　阿吉早就在街上看见过她，自然知道她是涂大人的女儿，只是不知道她为何执着于要从自己这里拿走粽子，简直难缠！

　　“阿琬！”

　　榕树后面居然又冒出个人脑袋来！阿吉几乎要怀疑这棵榕树有什么神奇的能力了。

　　“阿琬，算了！我不饿的，你同我说说话就很好了！”

　　那是个面色有些黑黄的男孩，同涂琬差不多岁数，却瘦弱许多，整个人像被拉长了似的，看着有些诡异的不协调。

　　“哎呀！”涂琬跺了跺脚，跑过去将他从树后拉出，“要的要的！你看你这么久没来都这么瘦了，再不吃东西可怎么办！我跟你说，以后你的伙食我都包了！你不用不好意思！”涂琬转头看了看跟过来的阿吉：“粽子哥哥！他叫瓶子，是我的朋友！你知道吧，英雄也有落魄的时候，那微妙就得帮助他！”

　　尽管这话说得没头没脑，阿吉却也理解了其中的意思，这面黄肌瘦的瘦高个大概是个流浪儿，被涂琬接济，又为了照顾对方面子，才说了个英雄落魄。

　　不过——

　　真的是流浪儿吗？

　　阿吉抽动了一下自己的鼻子，那人身上隐约传出些陶土气味，令他有些不舒服。

　　“我明白了。”阿吉勾唇一笑，“粽子给你就是了。”

　　自那日阿吉从涂家回来，侯婶的身体便渐渐好转，很快恢复如初。他们的生活还是一如既往，每日做好肉粽，待客人来了，便淋上花生酱与辣酱，并一碗热腾腾的水丸汤端上去，见客人吃得一脸满足，他们亦是开心。

　　这日，阿吉外出送饭回来，一手摇晃着着空篮子，才走到路口，便见对门裁缝铺的帮工小哥急匆匆向自己跑来，额头上还挂着流动的汗珠。

　　“阿吉！阿吉！可不好了！你快回店里！涂家来了人，要找你娘麻烦呢！”

　　阿吉愣了一愣，随即便抬步跟着帮工小哥往回跑，不多时，便来到了肉棕店门前，却见店内侯婶同前几日那个涂家的看门人正说着些什么。

　　“娘！怎么了？”

　　侯婶闻声回头：“阿吉！你可算回来了！”

　　帮工小哥此时也冲进了店内，张口嚷嚷道：“告诉你啊！侯婶的儿子可是回来了！你们别想着欺负一个妇道人家。”

　　小哥的地瓜腔很是浓厚，看门人顿时一懵，只知道他张牙舞爪气势迫人，却不知她到底说了些什么。侯婶这下才明白过来，忙唤站起身来，解释道：“误会，都是误会！”

　　“什么？误会？”小哥挠着自己的后脑勺，“不是涂家说他们小姐吃粽子吃坏了要来抓你？”

　　“不是的！”侯婶温声说道，“确实是涂家小姐生了病，但不知道病因是什么，一直不见好转，所以大夫说回想一下这几日吃了什么东西，里面放了什么食材，看看是不是这里面出了问题。那日小姐吃了粽子，所以来叫我过去和大夫详细说说。这不正好阿吉出门了，我就说等他回来再走，不是抓人！”

　　小哥听完，猛地一拍脑袋：“歹势，我给搞错了，还以为……歹势，歹势！”

　　“没关系的，还是谢谢大哥了！”阿吉朝还在气喘吁吁的小哥笑道，“这一趟耽误了你不少功夫吧！”

　　“不要紧不要紧，没事就好。”小哥偏重的肤色掩盖了渐渐浮起的红。看门人这时才明白了其中的误会，看着面前这方才还气势汹汹，现在却突然害羞的汉子，不禁失笑。

　　侯婶见阿吉已经回来，本要让他留下看店，自己随看门人前往涂家。阿吉却说自己也知晓做粽子用的食材，何况那日的粽子是自己送的，把中间的事情都详细描述给大夫或许更有帮助。侯婶感慨于阿吉的懂事，也未计较，便随他去了。

　　看门人一出店便加快了脚步，天色已经擦黑，阿吉紧跟在他的身后，想起前几日见到的那个尚且元气十足的涂琬，还有……瓶子，她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