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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涂琬的瓶子【下】 ...

  •   阿吉在涂大人期待的目光中将粽子的原料和那日送粽子过程中所经过的地方一一叙述——当然,瓶子的部分自是被他省略不提,但随着大夫用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幅度摇了摇头,涂大人眼中的光淡了下去。他叹了口气,道了声“借一步说话”,便同大夫一起进入了内室,尚未反应过来,还端坐在大厅的涂夫人在一旁悄悄地抹起了眼泪。阿吉一时有些留走无措,看着涂夫人从静默到抽泣,最终决定离开大厅。

      瓶子应当还留在涂府内,这从四周挥之不去的陶土气味便可得知。对此,阿吉很不开心,他的嗅觉灵敏,对异味极其反感,更不用说是个成了精的陶瓶子,那怎么也有小几百年了,气味不可与普通瓶瓶罐罐沦为一类。

      陶土的气味在常人闻起来是微弱而四散的,但在阿吉的脑海中,它是一条线,随着瓶子的移动而编织延长,虽然整体看起来更像是一团乱麻,可只要他愿意,便能从中分辨出最新织成的线,并顺着这条线找到编织者。于是,阿吉隐了身形,七绕八绕,最后绕到了厨房的一侧。

      这是一间倚靠着厨房的独立小屋子,虽颇为老旧,但还是打扫得很干净,里面立了三个大柜子,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厨具,勺筷瓶罐,锅碗瓢盆,一应俱全,从外观上看去,很有些年头了,其中几个还有些灵气。阿吉却没有去管这些东西,他的目标是明确而单一的——瓶子。

      “出来。”阿吉立于门口,看着阴暗的内里,沉声道,“你最好自己出来。”

      他看上去明明是个十二三的少年,此刻却突然散发出惊人的力量,凝固的空气被看不见的手所拉扯推动,如海浪一般从整个平面扫过,随后,一个土黄色长颈陶瓶在一个矮柜上滚了几滚,跌跌撞撞摔了下来,尚未落地前就忽然炸开。一个蜷缩着四肢的少年在半空中展开身躯,一个抖翻,稳稳立在阿吉的面前。

      少年从眼神到身姿都充满了防备与敌意,阿吉却很是不屑:“瓶子?呵,还真是简单直接啊!”

      这可是触了瓶子的逆鳞,他扯嘴鄙弃道:

      “那你还不是叫猫吉!哎呦!”

      打断他的是一个从旁边柜子上坠落的碗,在准确砸中瓶子的后脑勺之后,它在原地化作了一个外贸五六十的老者。老者将拐杖撑在身前,向阿吉行了一礼,赔罪道:“猫吉大人,小孩子不懂事,您别同他计较!小的碗父,是这里的主事。”随后,他以杖杵地:“出来吧,都来参见猫吉大人。”

      他话音刚落,数十个锅碗瓢盆、瓶瓶罐罐全都一股脑从橱柜中滚下,在空中化作一个一个孩童、妇人、男子、青年、少女……他们蹭蹭蹭围了上来便要给阿吉行礼,本就狭小逼仄的房间顿时排不开了,直直要把站在门口的阿吉彻底挤出去,他着急忙慌道:“好了好了,不要客气了,我也只是个猫妖而已。”

      诸位餐具顿时有些羞涩,尤其是身材微胖的汤碗,他努力挺胸收腹向后挪动,在大家的努力之下,阿吉终于又回到屋内,但这一次他被围在了中心,面面相觑,互相打量。

      “我知道这地方风水不错,可也没想到你们能化成人形的有这么多!”阿吉惊讶于此处精怪的数量,推测着,“涂婉一病不起,与你们也不无关系吧?”

      这话宛若雷霆一击,打得碗父一个踉跄:“猫吉大人,这可着实冤枉!”与此同时,瓶子又一次炸了:“啊呸!你不要含血喷……哎呦!”话未说完,又一次被碗父截住。瓶子泪眼汪汪捂着脑袋:“爷爷你为什么又打我!”阿吉心中莫名爽快,但他把笑意很好的藏在了属于“猫吉大人”沉着威严的面容之下。

      这时,站在阿吉左侧的一个小姑娘弱弱地开了口,从她白净的皮肤来看,阿吉推测她是一只白瓷勺子:“这家主人是我们的恩人,我们不会害他的!”

      “是呀是呀!”

      此话如坠入水中的落石,激起一波又一波的议论声——

      “没有涂大人我们就都无家可归了!”

      “我可不是忘恩负义的筷子……”

      “那我也不是忘恩负义的筲箕啊!”

      ……

      “咳咳。”碗父制止了众人的议论,“人多口杂,还由小的来为猫吉大人解释一下吧。”众厨具全都住了口,安静地听碗父娓娓道来。

      “吾辈原本是前房主的餐厨用具,只因长相老旧被房屋嫌弃而被放置在了杂货间中……”

      “其实我们一点儿也不老旧!”瓶子冒出头来,“我们可是神仙,哪有那么容易变老旧……”他话还未说完,便在碗父的眼神中将下面的句子吞回腹中。

      碗父继续道:“吾辈虽皆是精怪,但若没有了自己的用处,便和普通废物没有任何差别。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这家的房主变成了现在的涂大人!他常对下人说‘一切物什都该好好对待,没有破损的餐厨用具洗洗干净就用起来,咱家虽不缺钱,却不可骄奢淫逸’,也因此,吾辈才有了被重新启用的机会。涂大人心思纯良,涂府之气亦正,因此吾辈可化作人形的精怪格外多。”

      阿吉点了点头,半晌,他又瞥了一眼餐具中暗自磨牙的瓶子:“那他呢?与人距离太近总归不好吧。”

      “阿琬是我的朋友,我从来没伤害过她!”瓶子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连声音都变了。碗父这一次没有呵斥他,而是伸手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还是我来说吧。”

      “那是涂大人一家刚搬来不久,涂婉小姑娘对这里的环境尚不熟悉,差点儿失足摔进枯井中,是瓶子化成人形把她拉了出来。因为不能讲明自己的身份,瓶子便说自己的流浪儿,偷偷跑进来找吃的……”

      “阿琬可善良了,她不但没有告诉涂大人,还经常给我找好吃的!”

      这句话不知触动了阿吉的哪一根心弦,他有些出神喃喃道:“可你却欺骗她。”

      “我……”

      瓶子的嘴张了又张——无话可说。是啊,这是他最在意的事情。和阿琬在一起的时候他很开心,比他出生以来所有的开心加在一起还要开心,但他时常在想,阿琬要是知道自己其实是个瓶子精,会做出什么反应呢?大概是恐惧吧,伴随恐惧而生的还有厌恶,最后就是远离。远离之后,再也不会这么快乐了。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碗父左右看看,最后选择打破了这诡异的静谧:“还是说说涂琬小姑娘的事情吧!”

      阿吉回神:“是啊,既然如此,涂琬为何高烧不退?”

      “是夜疫!”瓶子抢道。

      “啊,是疫……果然到了这个时节啊……”阿吉回想起之前侯婶身体不舒服,自己便猜测过有可能是疫的问题,“既然你们知道了原因,为何不将疫处理掉?”

      碗父叹了口气:“吾辈虽有些灵气,却终究是最下等的精怪,不禁对付不了夜疫,还有可能被它反噬灵气,亦是性命不保。”碗父看了一眼阿吉,眉梢加带了些喜色:“可是如今猫吉大人来了,这涂小姑娘就有救了!”

      阿吉却只是挑了挑眉,合口不言。

      这让一干锅碗瓢盆很是紧张——他们喜欢涂家,喜欢涂大人,也喜欢涂小姑娘。

      许久。

      “我可以去驱除夜疫,不过……”阿吉伸出一指,点了点瓶子所在的位置,“你得跟我一起去。”

      “可是……”碗父欲言又止,这实在很危险,瓶子只是个堪堪会化形的小精怪,若是被夜疫吞了灵气,那命可就没了。可他还来得及再解释,瓶子便已经很积极地应下:“嗯!我去我去!”

      知道了是夜疫,一切便不难处理——当然,这是对于被锅碗瓢盆精怪称为“猫吉大人”的阿吉才有资格这样感慨。一猫一瓶,不,两人放倒了守夜人,又在涂琬屋子的阴暗角落中潜伏好,剩下便是等待了。

      月上梢头,室内无声。

      突然,一股黑气从涂琬的身上浮起,缓缓化作了一个影子离开了她。也就在同时,一层带着金光的翳染上阿吉的眼,黑雾从他身后生长,蜿蜒而出——那是两条长链一般的猫尾。

      “你去守着门,别让它跑了。”

      阿吉嘱咐瓶子去守门其实是十分安全的,“猫吉大人”怎么可能让一个小小的夜疫逃到门口呢?阿吉这样想着,谁知确实过分乐观了,那夜疫远比他想得聪明灵活,它就像察觉到了威胁,突然以极快的速度向窗户闪去。阿吉随即将尾袭向窗户方向——难道它要从窗户逃走?不,不是的!就在阿吉的猫尾到达窗边时,夜疫突然回到了涂琬身边——它准备再次寄宿在涂琬身上。

      “你给我住手!”瓶子突然怒喝一声,以比阿吉更快的速度扑到涂琬身前,阻止了返回的夜疫。没有疼痛,没有,他只是自己内在的一切都被吸附走了,他在变小,变得迟钝,变得僵硬,他将再次变回一个瓶子,可这一次,他再也无法变回人了。

      阿吉用长尾将夜疫绞碎的时候欣慰地叹了一口气,瓶子的灵气团还没有被它吞噬,虽然这灵气团小了不少。阿吉用手轻柔地捧着灵气团,小心翼翼放回到那个小小的长颈瓶上。

      瓶子——蜷缩——舒展——少年,瓶子。

      还好,还来得及,否则,阿吉觉得自己会愧疚,他原没有恶意,他原只是想探究些什么,是瓶子还是自己,他并不清楚……总归还好,没有错过些什么。

      瓶子睁开眼,刚才的一切那么短暂,却又那么漫长,宛若一眠,又恍若隔世。但这都不要紧,他只是想保护好他的朋友。他去探寻涂琬的面色,却见她不知何时已经张开了双眼,直愣愣看着自己,震惊——

      她看见了!

      自己从瓶子变成了人。

      她知道了!她知道了!

      “她一定不愿意再同我做朋友了。”恐惧、厌恶、远离……一切都会像他最早时候设想过的那样,尽管他一点儿也不想去设想。

      瓶子不敢再看涂琬的表情,他用袖子遮住自己的眼,起身便要离开。

      离开,

      再也不会来了。

      “瓶子!”

      一双正在缓慢回温的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那个月夜,女孩牵起精怪的手,

      对他说:“谢谢你!”

      ——我还能当你的朋友吗?

      ——你不已经是我的朋友了吗?

      阿吉走在夜路上,这一刻他想到了许多,那是在他拥有阿吉这个名字之前,那时它常遭到人类的唾骂与驱赶,那时它以为大多数人类都是如此的。

      “阿吉!”路的前方有人叫他。

      是侯婶,比曾经他更熟悉的样子年轻许多。

      可那又怎样呢?同样亲切啊。

      “没事吧!娘可担心死了,你去了这么久,涂家还说你早就回来了!”侯婶絮絮叨叨地埋怨着,阿吉却突然将小脑袋埋在她的肩头。

      鼻头久违有些发酸。

      侯婶停止了念叨,小心翼翼问着:“怎么了?阿吉?”

      “没什么……”

      阿吉抬头,看着远处黑夜中橘黄色温暖的光,那是他们的肉棕店,也是他们的家。

      “娘,我们回家吧。”

      “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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