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吉》三榭柳君

6、第 6 章

　　侯阿婆清早起来，第一件事便是前往厨房的灶台边查看。几乎是毫不意外的，四五只已经凉透的虾仁安静地躺在碗里。近夏，沿海渐热，放了整整一晚的海鲜散发出不那么好闻的气息。如侯阿婆这样的人家自然不能将其直接丢掉，她将它们用水洗了洗，混上海菜煮了汤，为了去腥，还放了不少姜母。尽管如此，侯阿婆还是会在开店前，徒步前往龙宫菜市，买一些当天新乡的小鱼小虾，到傍晚时分用白水一汆，再用那只浅浅的小碗装了，照旧放在老地方。侯阿婆不知道阿吉为何离开，也不知道阿吉还回不回来，但她照旧这样做着，日复一日。
　　今日龙宫菜市分外热闹，鱼虾蟹的种类多了许多，侯阿婆询问之下方知，蟳埔的渔船回来了。侯阿婆掂了掂藏在袖口中的钱袋子，思索片刻，还是挤进人群中，选了一条小黄花。这条号称是远海来的小黄花，大小只有寻常黄花鱼的一半，价钱却贵了不少。侯阿婆小心翼翼地拎过穿过黄花鱼唇的细草绳，放置在自己带来的竹篮中。
　　返回小店时，隔壁裁缝铺的小帮工朝她打招呼：“阿婆！买菜去了呀？”小伙子手中拿着锤子与木版，正一下一下敲打着窗户，他应该忙活有一阵子，身上出了许多汗，将青布衣料浸湿。
　　“哎，是啊！忙完了来阿婆店里吃饭，阿婆今天在汤里加虾丸！”
　　小伙子闻言停下手里的活，用搭在颈间的面巾擦拭额头的汗珠：“好嘞！等我把另一边的窗户也钉牢了便去！”
　　侯阿婆眉眼慈祥，笑容也很温和，她超小伙子点头示意后，便转身撩帘进店。这时，那小伙子像是想起什么，突然叫住她：“阿婆！”
　　“诶？”
　　“阿婆，今日海边来的渔民说台风要到了，这回风势怕是不小，您也早作准备吧！”他举起手中的木板，“这不，我家老板一早便让我来把窗户封上，免得到时扛不住风，危险得很。”
　　“风要来了呀……”
　　侯阿婆此时却没担忧自己的那几近弱不禁风的屋子，她心底念叨起了另一个小身影：
　　“也不知道阿吉在外面会不会没地方躲。”

　　沿海地区的台风给人的感觉很是神奇，有时，当地年纪最大、最有经验的老者预言将有大风大雨，连学堂都停了课，而等了几天，照旧是风平浪静，日光和煦也是有的。温陵的地理位置很有意思，东南方向海峡的那边有一座大岛，往往会将靠近的台风诱去，已经落地过一会的风，威力也往往没有那么大。但这一次，风的行进路线很是刁钻，且带着磅礴的气势，于深夜由东向西席卷这座古城。
　　侯阿婆是被窗外咆哮的风声吵醒的。白日被清空的街道没有障碍物，平地而过的小部分风竟宛若狼嚎。更多的风是简单粗暴的，从高高矮矮的房屋上方直接削过，击落砖瓦，摧枯拉朽。草木在无人处摇摆，有了上百年岁的榕树亦不能冷静，垂地的长须凭空打结，随后又被撕扯，断裂。侯阿婆将床铺移至一楼，又将店中的桌椅抵在门窗边，防止狂风暴力的闯入。
　　狸子到底没能赶上风的速度，它没能在黑暗到来前赶到侯阿婆的肉棕店，更要命的是，当它出现在这前所未见混乱、疯狂的东街上时，暴雨也降临了。街道两旁的人家均门户紧闭，空中时不时砸下些大大小小的树枝、石子，大雨模糊了狸子的眼，刺痛，看不清前方的路。骑楼的外檐在风雨中完全没了作用，它甚至找不到一处躲避的地方，何况，它现在急于确认那间脆弱不堪的小店的安全，它无法停下。
　　侯阿婆醒了之后再难成眠，她心里始终有些惴惴不安，外面藏着杀机的风声仿佛包裹了猫凄厉的惨叫。侯阿婆起身点了小油灯，慢慢来到门后，将耳朵紧紧贴在上面，试图分别出那混乱与纷杂中是否有无处安身的阿吉的声音。
　　此时，二楼传来些声响，吱吱啦啦，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挠窗户。侯阿婆那因年纪渐大而日显浑浊的眼突然亮了，是它！是她的阿吉回来了！年久失修的小屋不堪暴雨侵蚀，水流专找屋顶缝隙挤入，淌到地上，连接两层屋子的木梯也变得泥泞。但侯阿婆几乎没有犹豫，便颤颤巍巍地扶着梯子把手向上走去。在这样的天气中，小屋的二楼可以说是很危险的了，曾有贫苦人家的房顶在台风天里被掀掉，所幸那家人只在二层放了些杂物，并无居民伤亡。侯阿婆没有想得那样多，她只知道，自己的阿吉被关在了外面，她得去开窗户将阿吉放进来。
　　其实只要侯阿婆稍加留意，便会发现那时断时续的摩擦声并非是猫爪制造出来的声音，风将杂物卷到窗户上噼噼啪啪、吱吱呀呀的动静与之有着不小的差别，可所谓关心则乱，当她兴冲冲地撤掉窗后的窗当后，迎面而来的是直直向她拍来的窗扇，她几乎来不及反应，更不用说躲闪，便被撞倒在地。粘稠的血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暗红色，渐渐在地上聚成了一摊，随后又被进入屋中的雨水晕开，充斥着血色的液体在小屋中肆意纵横。
　　狸子来到小店门前时已经疲惫不堪，它几乎是强撑着在雨中挪动前行，看到紧闭的大门那一刻，它安心了，并于下一瞬全身投地。
　　还好！
　　狸子的意识几近虚无，它感受不到冷与热，风和雨似乎也在远离。唯独二层那不断拍打着的窗户始终在它的脑海中盘旋。
　　这样的天气，
　　她的窗户为什么会开着呢？
　　狸子挣扎着抬起头，再次确认那并不是它的幻觉，窗扇确实被风拽扯着，连接处脆弱不堪，即将断裂。狸子凭着本能伸出爪子，在木制栏杆上攀援。于是，当它拖着沉重不堪的身躯滚入侯阿婆二楼的小屋时，狸子落入了血色与死气的腥气包围中。这气势太过于庞然，几乎将它按在地上，四肢末端生出凉意，一直扎到躯干的中心。
　　“喵——”
　　狸子贴地蹭到侯阿婆的身旁，见她侧躺着，小心翼翼将冰冷的鼻头都上去，轻轻抽搐两下——尚且温热。它将头埋在侯阿婆的颈间，感受着从那里传来不那么有力的跳动。
　　还好，还好。
　　那半死不活的窗户终没能在风雨的摧残中坚守住，两扇窗面一前一后向地上的一人一猫袭来。就在此时，狸子那妖异的双尾末端生出大片浓厚的黑，如烟，如墨，空中仿佛有看不见的手，从其中抽丝，经纬交织缠绕，瞬间造出一个巨大的茧，将他们包裹在其中。窗扇在靠近这气状的茧的瞬间便像撞上了某种密集而锋利的刃，它们被切割成一块块，随后又被压迫成了粉末。
　　不多时，那茧越变越是淡泊，最后消失殆尽，露出里面一只大小如豹的花猫。它原本岔开生出第二尾的地方被一个鲜血淋漓的伤口所取代，那断口并不齐整，宛若被人生生扯下，触目惊心。可它并不在意，你甚至无法从它的表情中看出一丝丝的痛苦。它只是很温柔的俯下头，用它粗糙却温暖的舌舔舐它怀中人额头上的血渍。它那样一丝不苟的用自己的身躯将那瘦弱的老人严严实实遮住，将一切的风吹雨打阻隔开来。

　　侯阿婆醒来时已是阳光明媚，昨夜的疾风骤雨仿佛都是梦幻泡影，仅有小屋中那不似人为的一片狼藉昭示着，前所未见的台风确确实实来了，又走了。
　　胸口有些暖意，那是一只小小的猫咪，花色与狸子相同，却好像小了一圈，怕冷似的，紧紧缩成一团。侯阿婆将它捧在手里，看了看它的尾巴，没了阿吉特有的分叉，只有一条。但当这猫醒来，用它那湿润的双眼看向侯阿婆时，那熟悉的名字与喉头的梗塞同时产生——
　　“阿吉！是阿吉啊！”
　　狸子的嘴张了又张。
　　“喵——”
　　即使你变了样子，我还是能第一眼将你认出来。
　　侯阿婆没有去探究阿吉的离开，也没有思索阿吉外形那微妙的变化。
　　对面裁缝铺的小伙子前来帮忙一起收拾了屋子。
　　他们的生活又那样波澜不惊的开始。
　　清早，侯阿婆依旧前往菜市购买最新鲜的小鱼小虾；
　　中午，肉棕店中依旧人来人往；
　　傍晚，一人一猫依旧在铁观音茶梗的香气中看着夕阳慢慢滑下远处的苍山。
　　一如既往，
　　一切如故。
　　只是阿吉时不时还会想起自己在海边那一段短暂的经历，虽然它失去了一尾后，记忆已经不那么清晰。

　　约摸到了第九个年头，侯阿婆尚且健朗，阿吉却比她苍老得更为迅速。在它某一天突然嗅不出鲜虾的香气时，它明白，自己已经到了要离开的时候。在它初初显出衰老征兆，精神不如以往时，曾有化身大花猫的猫神使者来引渡过它，大抵是它曾救过人，只要随使者离开，还有重新获得更为长久的生命的机会。但阿吉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看着它的侯阿婆后，便婉拒了，使者还想再劝，它弓背呲牙。
　　我不会再离开了。

　　侯阿婆近日睡得都不大好，她眼见着阿吉食量减少，心中颇感不安。她有所预感，能做的也只是做一些更好吃的东西，更为细致温柔的为狸子梳理日渐稀疏的毛发。这样的不安一直持续到今夜——一个入秋微凉的夜晚。阿吉轻微的呼唤将她从半梦半醒中唤醒，她急忙提着油灯开门出去，却只看见它有些蹒跚的背影一路往北边的小河行去。
　　侯阿婆紧了紧披在肩上的秋衣，没有再追。

　　阿吉原以为水底是冰凉而漆黑的，但它真正以为自己即将触及水底河床时，它却被一片更为温暖而包容的光所接受。它们覆盖在它身上，温柔地拆脱，没有疼痛，没有挣扎。猫尾被消解，皮毛被化褪。以往的一切如走马灯一般从它的眼前一一划过，最后停留在一个雨后初晴的早晨。
　　集市人来人往，对面是充斥着腥气的鱼摊，身后是挤满了毛茸茸小鸡小鸭的担子。有什么人在他身边念叨着，诱惑着，他却灵光一现地睁开圆溜溜的眼在人群中搜索。年轻的妇人拎着一尾小黄花从鱼摊前的人群中挤出，他在同时打开了身后那一男一女朝他伸来的手，并在妇人有些诧异的目光中迎了上去。
　　“阿吉？”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