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吉》三榭柳君

5、第 5 章

　　狸子的跟随持续了几日，最初的提防也变成了习以为常。人往往在长大后诧异于自己儿时如何建立起友谊，那大概简单到微弱的善意便可以了。当狸子一日随随便便用尾巴抽回了一只从黄丫头木桶中逃窜出的跳跳鱼后，小姑娘在晚间用恶狠狠的表情对它说道：“喏！给你了！”她哒哒哒地跑开了，留下一条小小的白水煮鱼。
　　猫不可吃调料，白水煮鱼，那是有别于粗犷外表的善意与温柔。

　　“起风了。”
　　黄丫头说完这一句话便安静下来。狸子在她的身边，嗅到从海的那一边传来不同于以往的压抑气息。天边的云彩样貌如乱丝，细看便可察觉其散发出的异样光彩。浅海的礁石是月牙形的，上面附生着牡蛎，坚硬而锋利，将肉眼可见的蓝分为两部分，远处未可知，近处尚且安全。
　　今日蟳埔的孩子们无需忙碌，渔船将归，会有更为新奇丰盛的食物可以享用。因此，在村中年纪最大的那个男孩子的带领下，十余个娃娃换上短衣，呼喊着，冲进堪堪能触及小腿肚子的温凉的海水中。更调皮的孩子，则在旁人不注意时，猝不及防的越入，激起大片的水花。其中也有稍显文静的女孩子，将手探进水下略泛着些灰色的沙中，不多时便铲除大大小小的白色贝壳，早被时光打磨得光滑温润。黄丫头却没有加入其中，在狸子好奇的目光中，她依旧早早的提上小木桶前往滩涂捉鱼，却成果欠佳——它们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天气微妙的变化。
　　下午，百无聊赖的黄丫头没有经受住嬉闹声的诱惑，向刻印下脚印却又很快消失的沙滩进发，但到了那些孩子的身后，她又退了几步，远远看着。
　　狸子抬头看了看黄丫头，见她目光不知落在了海的何处，便悄悄伸出前爪，软软的肉垫在孩子赤裸的脚背上踩了一下，又趁着她回视的那短暂的瞬间骤然收回，用长尾严严实实地盖住，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如此往复几次，黄丫头终于忍无可忍，她伸手撩水，意图溅狸子一身，却被它轻而易举逃开。她气极而笑，追赶着狸子，沙滩太过于柔软，在上面奔跑的人难免跌跌撞撞。
　　“哟！我说是谁，居然是野丫头！”
　　在另一端嬉闹的孩子似乎疲惫了，纷纷找了干爽的岩石坐下，等着海风将他们身上潮湿的部分吹干。为首的孩子王看见了与狸子纠缠的黄丫头，左顾右盼了一阵，见无人注意才挪了过来。他是船老大的儿子，船老大有自己的渔船，还将船租给其他人。孩子王上头有两个哥哥，这一次和父亲一同出海，再过两年，他也将踏上这条路。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孩子王斜眼瞥了黄丫头桶里少得可怜的鱼，颇有些大发慈悲道，“不够吃的话晚上叫上你娘来我家就好了嘛！台风快到了，我爹他们提前回来，带了好多东西，还有红膏鲟，这么大！”
　　孩子王夸张地比划着，企图引起黄丫头的回应。黄丫头却唤了狸子，转头要走。
　　“喂！”孩子王很是不满，总觉得自己的好意与热情都喂了王八，“你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叫你去我家吃饭，你做什么不理人！”
　　“我有娘给我做饭，才不要去你家吃！”
　　“切！你娘会行船吗？你娘能出海抓大螃蟹给你吃吗？”
　　“我……”
　　“我我我——”孩子王模仿着黄丫头的语气，“要不是你没了爹，我爹说要多照应你们，我才不来多事找你呢！哼！”
　　风从海面袭来，夹带着那不甚响亮的话语，掠过狸子，递到黄丫头的耳边。她明明是面阳而立，却被高个子孩子王的影子所覆盖，狸子蹲在两人中间，更是陷入了阴暗。
　　没了爹？
　　阿吉——
　　已经不在了吗？
　　原来他不是出海了啊。
　　狸子还未从诧异中脱离，黄丫头已经跑远。它急忙跟上，奋力凑近女孩的腿边，看她咬牙飞奔，看她沉默不语……
　　明明是被猫吓得摔了一跤便流泪的人。
　　明明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这场看似漫长的狂奔终于在离家不远的小道上停止了
　　“谁要吃螃蟹啊！”
　　黄丫头嘀咕着。
　　“我一点儿也不爱吃螃蟹！”
　　“简直讨厌死了！”
　　黄丫头一脚铲起小道上的红土，看见身旁的狸子，便换了个方向踢了出去，扬开一片沙尘。她望着炊烟渐起的屋子，突然有些不想回去，她还没有收拾好自己的表情，一定会被娘亲看出来，她不想让她知道那并没有完全展开的口角，太无趣了。
　　蚵壳厝远比侯阿婆在东街那几乎四面透风的木质的小房子来得坚实严密，加上一开始对自己抱有十分敌意的黄丫头，和那看似不是很好相处的丫头娘，狸子一直未能进入过这家人的房子。当然，即使它进去纵览一遍，恐怕也不会留意到，在两人吃饭小厅的角落里，有一个陈旧发黑的柜子，那上面贴着三张红色的小纸条。丫头娘不识字，便按照自己还未出嫁时家乡的规矩制作了这三张红纸，分别对应着已经逝去的公公、婆婆和丈夫。那大概是三年前，丫头娘的公公与丈夫一同出海，再未能回来——这并不罕见，每年都有被海水吞噬的渔船，它养育了他们，却也会在毫无防备的时刻收回他们。那之后不久，丫头娘的婆婆也病逝了。她的娘家曾以她尚且年轻的还可改嫁的理由想将她唤回家，但丫头娘看着尚且不能独立的黄丫头，终是没有同意。一个小娃娃，又是个女孩，下家如何会善待她？
　　所幸村中居民良善，时不时托付些缝缝洗洗的货给丫头娘。其中，丧偶的船老大格外殷勤，每次出海归来都会送上新鲜的虾蟹，可丫头娘从来都是婉拒。虽是如此，黄丫头依旧极为讨厌船老大，她总觉得这人想抢走自己的娘，他已经有了那样多自己没有的东西，为什么还想抢走自己唯一拥有的娘亲呢？
　　黄丫头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越想越是愤愤。
　　一旁的狸子心中却是单纯——
　　怅然若失。
　　再没有比这更贴切的形容了。
　　狸子以为自己擅长于等待，原来世间还有如此多等不来的东西，它们在你开始等待之前便已经消失。
　　要将这个消息传递给侯阿婆吗？它不想这样做，或许在她诸多想象中，阿吉还在另一个地方成家立业，幸福圆满。阿吉死了，还依旧是阿吉，是侯阿婆的阿吉，在狸子唯一能做的事情都消失后，这一切与它再没了关系。
　　这也没什么不好。
　　省了许多麻烦不是吗？
　　猫最怕麻烦了。
　　在它那可能并不长的猫生中，在受到鄙弃与厌恶之余，还能够遇上和善的老婆婆，遇上不那么讨人喜欢的小娃娃，遇上……好像也没谁了……但也足够了。甚至对于生性凉薄的猫咪来说，这已经太多了。

　　“不回家又在这里做什么？”
　　丫头娘不知何时走到了门前，她手里抱着个打了一半的包裹，看样子是忙碌之余察觉到黄丫头的晚归才到门口来探看。
　　黄丫头闻声抬头，她也注意到了娘亲手中的包裹，很是疑惑：“我们要出去吗？”
　　“嗯。”丫头娘看着远处的线云和那下面大海隐约传出的，尚不分明的怒吼声，说道，“台风要来了，咱们去避一避。”
　　“为什么要避呀？咱们的屋子很结实的！”黄丫头不解，“以前台风来了咱们也只是加固一下窗户，不需要换地方呀！”
　　“这回的风势比以往要厉害得多，船老大很有经验，不会错的。周围几家都要搬的。”
　　丫头娘看着黄丫头黯淡下来的目光，笑着揉了揉她的头顶：
　　“不要担心，等风雨过了，咱们还回来，很快的！”

　　丫头娘所说的消息有些超出狸子的认知，它也曾经历过台风，但也只是大风与持续的雨水而已，竟到了人需要离家躲避的地步吗？连如此坚实的蚵壳所制成的房子也十分危险的话，那……
　　一间矮小破旧的木制房屋出现在狸子的脑海中，那不结实的门窗，那被白蚁所啃食的楼梯，如恼人的杂草一般，在它心底扎了根，除之不尽。

　　黄丫头用鞋磨蹭着身前的土地，她偷偷瞥了一旁尚且愣神的狸子，试探着问道：“娘，咱们能带上它一起走吗？”
　　她有些紧张，娘亲并不喜欢小动物，也从不允许自己养。以往从浅水处捡来的小鱼小虾，一回家还未在盆中安顿好，便被烹了，狸子虽不至于有如此下场，却也不会好到哪里。黄丫头并不认为自己喜欢这只狸子，只是它跟随了自己很久，让自己几乎认为它是属于自己的，是黄丫头的狸子。她不能留下自己的狸子，她太清楚孤独的滋味，况且，在前所未见的台风中，狸子没有地方躲避会死的。
　　丫头娘皱起眉，详实即可便要发火，但在她责备声尚未出口时，狸子便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沿着小路，向村外的西北方向跑去。
　　“快回来！别跑！”
　　黄丫头很吃惊，提步便要追上去，却被丫头娘抓住了。她看着丫头泛红的双眼道：
　　“别喊了。狸子知道台风的危险，它会自己躲起来的，没事的。”

作者有话说

　　修罗场与fla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