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吉》三榭柳君

4、第 4 章

　　蟳埔位于温陵的最东边，开渔时节，或大或小的船会汇聚于此。远航的日子里，渔村则显得过于静谧。蚵壳厝整齐的排列着，妇人三三两两散落在这坚实的房屋里，修补着因风浪而破损的渔网，半大的孩子耐不住这无趣的工作，便在某个格外活泼的年纪较大的男孩的带领下，提着木质小桶，赤着脚，跑到积满淤泥的滩涂之上，在其中寻找狡猾的跳跳鱼。跳跳鱼肉不多，却很是鲜嫩，四五只配上豆腐一同放入石锅中熬煮，再不能更美味了。
　　因为是渔村，空气中弥漫着极为浓烈的海鲜特有的腥味，这极大的干扰了狸子的寻觅。那本就难以分辨的气息延伸至此，终于混在了一群人之中。但狸子不担心，它可以确定自己要找的人就在这里，它很幸运，村里大多数男人都出海了，狸子大概不需要花太多功夫便可以一一筛选。
　　黄丫头今日很是开心，虽然她比一般孩子要瘦弱得多，也没有他们那样机灵，但只要在朝阳刚刚探头不久时出发，经过午后或许有些毒辣的光与不大温柔的海风，到了傍晚，她同样可以满载而归。娘亲平日里帮人补衣修网很是辛苦，她要多让娘吃些鱼汤。也因此，当她在家门口看见一只眼中带着异样的光，直勾勾看着她的大三花猫时，她有些紧张地伸手护住了那装满和她同样瘦弱的跳跳鱼的小桶。
　　“不行，这是给娘的！”
　　许是女娃娃的声音没有太大的威慑力，狸子几乎没有丝毫迟疑，迈开它沾了些泥土的腿，向黄丫头逼近。黄丫头不知所措地退了几步，便在狸子茫然的目光中于平地上摔了个跟头。
　　“哇——”
　　女娃娃金豆子洒了一地，在她看来，这万恶的猫简直如同不可饶恕的强盗，自己的劳动成果在劫难逃。
　　唉，人的娃娃也很麻烦啊。
　　狸子这样想着。
　　“丫头，快些进来！在门口磨蹭什么？”
　　打破这尴尬局面的是黄丫头的娘亲，她约摸三十余岁，皮肤被海风侵蚀得有些粗糙，五官也略显得张扬，较为低沉的声音恰到好处的与她的外貌相匹配。她穿着蓝布短衣，盘发上是新鲜白嫩的花骨朵，用红线穿了，有规则地排列着。
　　丫头娘的出现为黄丫头带来底气，方才的羸弱顿时都成了假象，她利索地跨上自己的小木桶，三两步便跨过狸子，甚至于经过的瞬间抓紧时机“略略略”地吐了舌头。随后，门砰的一声关上，将狸子阻挡在外面。
　　仅凭刚才的擦肩而过，狸子已经可以确认，那略显独特的气味正是从这个小姑娘身上传出的。她大概与阿吉有着血缘关系，虽然弱了许多，可它还是能够清晰地将她与旁人区别开。也正是因为黄丫头久居于此，房屋亦染上了淡淡的气息，这让狸子找到了这里。阿吉是个男人，他应该也同那些渔民一样出海去了，狸子打算等待一阵——它擅长于等待。但至于阿吉回来了它要如何做，却还没有想好，或许它可以再次进入到旁人的梦境，并加以引导，虽然它记得曾有谁告诉过它，干涉过多对它们有害。
　　小渔村人家渐次升起了炊烟，狸子在海鲜香味的诱惑中感到饥饿。此时它有些不由自主地想起侯阿婆，却又在下一刻刻意地将她抛到脑后。

　　海边的生活有些机械，看得久了，难免生出些枯燥，对于常年劳作的人来说，更是如此。毕竟在温饱之余，还能够对海洋与星空生出诸多感慨的人终究是少数。狸子不知道自己算是哪一类，它曾在生命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昼伏夜出，夜的一切与它同在，阴暗与未知远没有白日里人们憎恶嫌弃的嘴脸来得可怖。但当它今夜跃上黄丫头家的屋顶时，它突然发现自己从未能好好观察过它本该熟知的一切。
　　猫在意的东西变多了，这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日月在海风中似乎行进得比平时快得多。狸子每日在太阳方升时，目送着黄丫头和她的小木桶一同离开。屋内，丫头娘开始回收晾在衣架上已经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与布料，给那些只有老人的屋子一间间送去，每送还一家，都能得到数枚铜板的报酬。黄丫头基本上会踏着晚霞回来，此时，丫头娘已经炸好了四五块萝卜糕，灶台上还焖着咸饭，等黄丫头带回的鱼下锅煮开，两人便可以吃上一天中最为丰盛的一顿。
　　狸子蹲在窗边，看着另一边黄丫头吃得已是油光泛滥，却依旧不断拒绝的嘴，爪前只摆着自己从滩涂上抓回的小螃蟹。名副其实的小螃蟹，那样小，还没有猫爪的一半大……好吧，差不多一半大。
　　再后来，被饥饿困扰的狸子卧在屋顶，听着早已入睡的黄丫头断断续续发出呓语，思绪万千，或许自己明天应该和这小娃娃一起去抓鱼。于是第二日，黄丫头一步三回头的偷瞟那怎么看都不怀好意的大三花猫，对其贼心不死很是不平。
　　好在狸子并未对黄丫头显出什么敌意，只是远远地跟着，见她凭借丰富的经验轻易便掘出跳跳鱼家族的老巢，默默在内心感叹了一声：“喵！”紧接着便加入到对四下逃窜的跳跳鱼的围追堵截中。这种生长在滩涂中的鱼格外滑溜，有时明明已经到手，却又在下一刻溜了出去。黄丫头虽是熟知它们的聚集处，但到了抓鱼时刻难免捉襟见肘，远比不上狸子。好在狸子并不贪心，吞了几条鱼后，便呆在一旁，慢条斯理地舔舐着自己的爪子，把更多的鱼留给了忙碌的小姑娘。
　　午后，阳光渐渐毒辣，跳跳鱼也躲在泥中不肯再露脸。黄丫头打算休息一会儿，虽然一上午的成果并不能令人满意。她离开滩涂，掏出水袋洗了洗手，便找了灌木荫躲着，口中嚼着昨晚剩下的萝卜糕。狸子在她三步开外蹲下，一人一猫在日光灿烂中仰着头，眯着眼，感受着充斥水汽的风拂面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