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吉》三榭柳君

3、第 3 章

　　“咳咳咳……咳咳……”
　　咳嗽声持续了许久，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弱下来，然而阿吉能够清晰的感觉到，侯阿婆睡得并不安稳。它有些焦躁的在自己的窝边徘徊一会儿，最终还是选择尽量轻盈地跳上床榻，在侯阿婆的枕边凝视着——它似乎听旁的猫说过，年纪大了的人，比幼猫的生命还要脆弱。它没有照顾过幼猫，只能陪伴在侧，即使它没有整晚待在同一个地方的习惯。
　　水南天是温陵最令人难以忍耐的天气，大概持续数日，其间房屋的墙壁、地板都会布满密密麻麻的水珠，布料从早到晚没有一刻是干爽的。即使有风，也明目张胆携带着无可形容的粘腻，仿佛到了夏日最为炎热的时节，可偏偏气温还不高，欺骗着人们换下长衣，染上风寒。
　　病中的人本该安睡，可侯阿婆却似陷入了另一个更为光怪复杂的世界，阿吉不知道她遇见了什么，时而痴笑，时而叹息，叹着叹着，温热的水珠便顺着她的脸颊划下。阿吉有些好奇的凑上去，用舌尖沾了沾，微苦而带着咸涩。是水南天的原因吧？
　　“阿吉！回来，阿吉！别跑远了！”
　　侯阿婆突然伸出手，向空中虚抓着，口中急切地唤着阿吉。阿吉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得浑身一颤，向后缩了一步。但它很快又反应过来，面前这人在叫自己。它将温凉的脑袋抵在侯阿婆略有些发热的额边——
　　别担心呀，我在呢。

　　后半夜，西方的天边传来闷闷的雷声，离这里尚远，但或许能够缓解水南天带来的不适。
　　不知过了多久，阿吉在一阵婴儿的笑声中醒来。柔和的光抚摸在藕色的床褥上，也包裹住了正中央的那个小娃娃。他有些瘦弱，恐怕是有些营养不良，面色有些泛黄。但小家伙却精神得很，一双漆黑的眼带着孩童特有的纯真的光。他似乎也看见了正在打量他的猫咪阿吉，竟毫无畏惧的将比阿吉大不了多少的脑袋探了过来。
　　阿吉从未接触过这样小的孩子，只是下意识的抽动着鼻子，轻轻点在娃娃的鼻头。
　　哦，有着特殊香气的人的孩子啊。
　　小娃娃愣了片刻，阿吉也不知所措的向后压了压耳朵。突然，他异常兴奋起来，咯咯的笑着，迈开短短的手脚，向阿吉的方向奋力爬来。
　　别过来呀，你要掉下去的。
　　阿吉看着他渐渐逼近床沿，有些担心起来。
　　“阿吉！”
　　那是一个妇人的声音，如此熟悉，却那样年轻。
　　阿吉诧异地转过头，看着那个眉眼间与侯阿婆有些相似的年轻女人快步跑来，又在自己马上就要迎上去的时刻与自己擦肩而过。
　　你没有看见我吗？
　　你叫了阿吉……不是吗？
　　妇人到底没能赶在小娃娃落地之前将他接住，在凄厉的哭声中，血顺着他的额头中央流下，滑过鼻梁，滴在地上，带着腥气，宛若多年后那混着刺痛花泥的印记。
　　“阿吉！阿吉！你看看娘啊！”妇人手忙脚乱的捂着孩子眉心的伤，“娘带你找大夫，别怕啊！阿吉！别怕！”
　　阿吉蹲在床榻边缘，看着妇人抱起孩子跌跌撞撞跑下楼去。
　　原来……你……在叫的……不是我吗？
　　不知过了多久，阿吉甩了甩那分叉的尾巴，仿佛毫不在意，轻松地越过二楼的窗户，将熟悉不熟悉的一切都抛在身后。
　　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是吧！阿吉？
　　不，不应该叫阿吉……
　　狸子突然有些无所适从起来，原来旁人是如何称呼它的呢？
　　对了，从前并没有旁人。
　　啊——有些不适应呢。
　　狸子将脸埋在爪子中好一会儿，才又重新上路。

　　沿着东街向西走，不用半个时辰便到了西街，这里有一个集市，贩卖新鲜的鱼虾，价格也十分实惠。狸子知道，多年后会有人专门早起到这里来为自己买食粮——但或许又不会有了。
　　从方才妇人的外貌看，这应该是数十年以前，当侯阿婆还不是阿婆的时候。狸子猜测，自己可能进入了某个时空，大抵与自己象征着妖异的双尾有关，也不知能否再回归正常，但他觉得这些似乎也不那么重要。
　　“娘！我要吃黄花鱼！要红烧黄花鱼！”
　　说话的是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不十分健壮，肤色偏黄，眉中有着一道疤痕，淡红色，算不上丑陋。
　　狸子有些郁闷了，现在它巴不得一切快些回归正常。
　　“好！娘给你买！那里人多，你站在这等娘，别乱跑。”
　　妇人似乎苍老得较快，面容与狸子所熟悉的侯阿婆更像了。她再三叮嘱孩子，又温柔地擦了擦他鼻尖不知何时粘上的灰尘，才扎进人堆中挑起鱼来。
　　小孩子到底玩心大，站了没一会儿，便被旁边挑着装满小鸡小鸭的担子的贩子吸引住了。
　　真是恼人的小鬼！
　　狸子没能管住自己的爪爪，几乎是同一时间跟着阿吉来到一团团毛茸茸黄丫丫的小生命面前。
　　“喜欢吗？”
　　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对中年夫妻，男的面相老实，女的却涂脂抹粉。狸子直觉不喜欢，想让阿吉一同离开，却在喵喵叫了几声之后才发现，阿吉已经不能再像婴儿时期那样看见自己了。
　　阿吉满怀期待，睁着大大的眼望向那女人，眼巴巴看着她买了两只巴掌大的鸡仔，拎着翅膀在自己的面前晃悠。
　　“想要吗？”
　　“想！”
　　女人满意地笑了：“那姐姐那里还有好多更漂亮，更可爱的，你想不想去看呢？你看中哪个，姐姐就送你哪个，怎么样？”
　　阿吉咬了咬唇，又向鱼摊那里看了一眼，有些迟疑：“可是我要等娘的……”
　　“没关系！”女人朝身边的男人挑了挑眉，“等你挑好了，我们再把你送回来！很快的！你娘买东西还要好一阵呢！”
　　小鬼！别信她！
　　狸子徒劳无功的向那女人炸起了毛，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吉被两人牵走。只是前后脚的功夫，阿吉娘一边唤着阿吉的名字，一边提着一尾黄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她四下张望，却再难寻到自己孩子的身影，
　　原来如此。

　　“阿吉！阿吉！”
　　呼唤伴着雨声。
　　同样的名字，声音却是苍老的，也是狸子更为熟悉的。它拨开眼前的阴霾，于油灯微弱的光中看见那久违了的侯阿婆的脸。
　　“阿吉今天真是贪睡，比我起得还晚。”
　　墙壁上还挂着水珠，被子也有些潮湿，但空气却不再那么粘腻。窗外淅淅沥沥的是从西边来的雨，天亮了，却没有太阳。
　　侯阿婆似乎好了很多，脸上病态的潮红也已褪去。她唤醒了狸子，便匆匆下楼去准备今天的肉粽与水丸汤。天气不好，应该不用做得太多。
　　狸子看着她的背影，抖了抖分叉的尾巴。半晌，它又轻车熟路地跳上窗沿，看向外面那似曾相识，不知何时会停下的雨。
　　我起初以为，阿吉是你给我的名字——
　　如烟雾一般的东西从狸子的身上散开，慢慢汇聚成一条纤细的线，穿过厚重的雨幕，蜿蜒至远方。狸子闭目回想着自己于侯阿婆梦中嗅到的阿吉的气息，有点儿奶香，十分独特。它细细分辨了许久，随后纵身一跃，离开了侯阿婆的店。那也是侯阿婆的家。
　　——既然不是，那便物归原主吧。

作者有话说

　　我起初以为，阿吉是你给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