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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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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吉在侯阿婆的屋子落脚,却也不总是在,至少白天从未出现于侯阿婆的店中,它大概也知道,并非所有人都如此包容。一人一猫便似商量好了一般,侯阿婆早晨会准时到集市上挑拣写小鲜,或是鱼,或是虾;傍晚时分,侯阿婆便带着吃食与小板凳,于习习的风中,等着阿吉摇晃到自己的腿边,用已经恢复如初的长尾轻轻蹭过,方才规矩地蹲下开吃。
涂门街新搬来了一户人家,似是荆楚之地来的大人,家仆言语带着浓重的口音。这家人似乎对温陵小吃颇为执着,常常派遣仆人外出购买。起初侯阿婆与之言语不通,很是手忙脚乱地比划了一阵,后来交涉得多了,也便轻车熟路起来。有时对方要的肉粽多达五六十个,便会提前一天派了人来交付订金,此时侯阿婆便会提前关店,专门准备。如此一来,她的工作清闲了不少,又有赖对方出手阔绰,侯阿婆的生活也富裕了一些。
此间好处体现在阿吉的心情上,也体现在它的体型上。数月下来,阿吉体态略显丰腴,侯阿婆曾试探着凑上前去,在它越发圆滚的脑袋上撸了几把,阿吉也不挣扎,倒是颇为享受眯起眼睛,喉间发出呼噜的声响。但也仅此而已,若是更亲密些,阿吉便灵活地起身跳开了。猫到底不粘人,侯阿婆这样想着,却依旧满足。
这日,侯阿婆点清了肉粽数量,又封好一罐醇香浓稠的花生酱一并放入担子中。她先是将门仔细关了严实,却又想到阿吉,怕它进不了屋子,犹豫了一下便又将店门开了个足够阿吉进出的缝隙。做完这一切,侯阿婆心中才踏实下来,她慢慢挑起挤满肉粽沉甸甸的担子,一路向南走去。
由于店铺关得早,阿吉也比平日提前回到店里。它在门缝前嗅了嗅,方才跻身进去,随后,又用尾巴使力抽了一下,将那个门缝掩上了。
店里空旷无人,小板凳都被擦得发亮,倒扣在陈旧却干净的桌子上。阿吉逡巡了一圈,最后挑了个看起来最为顺眼的桌子,卧了上去,并惬意地将前爪揣在胸前。橘黄色的阳光透过窗纸打在阿吉的脸上,一路从左脸纵越至右脸,直至变得暗淡——今日侯阿婆去的时间有些长。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阿吉警觉地起身,耳聪如它,轻易便能分辨出归来的并非主人。
店门没有上锁,那人很容易便走了进来。那是一个落魄的男人,让阿吉想到了曾经的自己,衣衫褴褛,瘦弱不堪,眉心有一道如蜈蚣一般丑陋的疤痕,两手发黑,过长的指甲中淤积着污垢。他大概知道侯阿婆外出店中无人,却终究不那么放心,杵在门口观察了好一会儿,才放轻了脚步寻觅起来。阿吉跳下桌子,不动声色的观察着男人,看他在一楼的店中转了好几圈,一无所获。男人又将目光投向那老旧的木质楼梯,思量了一会儿,终于迈步踏了上去,白蚁腐蚀的长梯吱呀作响,阿吉尾随而上。
二楼只有侯阿婆的一间卧房,看着比一楼还要简陋,小小的床榻旁摆放着一个柔软厚实的猫窝,除此之外只剩下一个竹制的箱子,这甚至让男人有些可怜起这家主人来了。但难耐的饥饿感催促着他伸手打开这唯一的箱子,他有些急躁地翻出里面洗得发白、带着不少补丁的衣物,几乎绝望。
这不可能,男人并不认为开着一家生意还不错的饭店店主会没有存银。他将最后的希望放在了铺着被褥的床榻上,三两步扑过去,在其间摸索,没有——什么都没有!
阿吉不知道何时卧在了他的小窝里,它慢悠悠打了个哈欠,看着对方蜡黄的脸上泛出些惨白。男人怎能想到,这户人家中唯一的钱财此时正默默躺在一只大狸子柔软的肚子下。那是一小块银子,是前日侯阿婆将长久以来积攒下的铜币换来的,原本放在侯阿婆的木枕中,后来被阿吉堂而皇之地带进了自己的窝里,侯阿婆对此无奈又纵容。
楼下响起了开门声,随之而来的是阿吉熟悉的脚步声。阿吉突然有些紧张,它原本并不怕面前的男人,此刻却分外担心起来。它突然炸起全身的毛,一跃至男人面前,龇牙咧嘴地示威。男人被吓得一哆嗦,撒开了手中的被褥,他看着面前的猫,诡异的生着两条尾巴,不知是否是因为自己饥饿而眼花,那双尾开始散出黑色的烟,如一把镰刀,向他的颈部侧斩而来。
男人跌坐在地,直愣愣看着那有些肥硕,分明驯良无害的三花猫轻盈地向自己走来,他只觉得背上都起了一层冷汗,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的翻身向楼下冲去。
于是,当侯阿婆口中唤着阿吉,并将手中已经空了的担子放在店里的桌子上时,一个一身泥泞的男人从楼梯上滚落下来,一抬头,便同她打了个照面。
侯阿婆凝视着男人惨白的脸,和他眉心中越发丑陋的疤,大抵知道发生了些什么。
男人同样直愣愣看着面容苍老的侯阿婆,心中计较着推开着碍事的老太婆逃之夭夭是否可行。
先开口的是侯阿婆,声音如她的面容般慈祥。
“您是来吃粽子的吗?不好意思,方才我出去了一趟,请您等一等,很快就好!”
侯阿婆放下这一句话便进了厨房,不知何时出现的阿吉也跟了过去。
男人直觉这是一个离开的好时机,但当侯阿婆询问自己是否要水丸汤的声音和自己肚子咕咕作响的声音一同想起时,他说服了自己:“吃完再跑也不晚。”
一拳半大小的肉粽,男人一共吃了三个,当他想再吃第四个时,侯阿婆拦住了他。
“再吃下去会伤了肠胃的!先喝些汤缓缓。”侯阿婆将装满汤的瓷碗推了过去,“我一共热了六个,剩下三个等下给你带走。”
侯阿婆的目光真切,男人却不敢对上她的眼,温热的汤莫名让他喉间发涩,他开始大口吞咽,只想快些离开这里。侯阿婆转身又进了厨房,说是去给他拿粽子。男人知道这是离开的好时机,却又实在难以割舍那三个粽子的诱惑。正在挣扎间,侯阿婆又回到桌边,这一次除去用一根绳子穿起的三个粽子外,还附带着半个巴掌大的小罐子和一木盆温热的清水。
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侯阿婆抓住双手,浸在了水中。油灯的光在水面跳跃,光的对面是两双交叠的手,一双苍老且布满青筋,一双瘦弱且伤痕累累。男人突然觉得这水有着莫名的侵略性,那样的温和,那样的轻柔,却让他感到害怕。他想抽离,却又被侯阿婆拉了回来。
“洗干净了上好药才好得快!”侯阿婆如同一个母亲那样略带埋怨的絮絮叨叨起来,“你看,这是冬季留下的伤口吧,不注意会更严重的。”说话间,侯阿婆已帮他擦干双手,又从小罐子中挖出一坨药膏,均匀地涂抹在男人的双手上。
阿吉也跳上桌子,看着男人哆嗦着手欲言又止。
“剩下的药你也拿上,要多涂几次才会好的。以后……”
“啪!”
男人突然挥手甩开了侯阿婆,用难言的目光看了她一会儿,拔腿向门外跑去,很快便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侯阿婆沉默不语,在桌边立了好一会儿。
阿吉有些在意,它凑了过去,用毛茸茸的脑袋顶了顶侯阿婆还带着药膏清香的手。
“阿吉……”
阿吉以为侯阿婆在叫它,便望向她的眼,却见她的目光不知投向了何处,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眉间。
“喵——”
阿吉轻轻叫了一声,侯阿婆这才从阿吉的脑门上收回右手。
“阿吉,他多像阿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