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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由于海洋的偏爱,温陵也如它的名字一般,似乎从未寒冷过。二月初初打头,东街的刺桐便全都开了,红灿灿,这让侯阿婆的小店在被新春的遗忘的最后,终是沾上了一些喜气。
      侯阿婆的店很小,且破旧,却也未见翻修,她的卧室就在小店的二楼。温陵多白蚁,四五月雨水前便盖地而来,大有隐天蔽日的架势。数年下来,通往二楼的楼梯也变得松散斑驳,侯阿婆慢慢地上楼,它也慢慢地跟着吱呀叫唤,即使侯阿婆已经那样瘦弱。
      侯阿婆开的是饭店,却只卖肉粽与水丸汤。肉粽用了上好的江米,包裹了细碎的贝柱、虾仁与腌得透彻的卤肉,若是生意不错,侯阿婆还会在里面加上一颗煮好的鹌鹑蛋,煮熟后淋上花生酱与辣酱,咸与甜微妙混合。丸子是鱼肉打的,很是劲道,汤里撒了小葱,食客往往在吃完粽子后意犹未尽,便再加上一碗汤。
      每天进出小店的人不算多,也不算少,饭点时分大概能将小小的屋子坐满。侯阿婆要价并不高,每日收了饭钱再除去明日食材的支出,已不剩多少,但她觉得这样便很是满足了。
      从前与侯阿婆交好的有几个妇人,但她们到了这个年纪,都自然而然地跟着自己的儿子往城的西面搬迁——城东离海更近,海风席卷腐蚀总是更厉害些,并不适合老年人居住。侯阿婆留了下来,侯阿婆没有儿子,侯阿婆一直是一个人,饭店里的客人从少年长成青年,侯阿婆依旧还是一个人。
      今年的雨季来得有些早,刺桐花被雨水打在泥地里,车马往来,碾得稀烂,像极了过年余留下来的鞭炮残渣。人们都爱它最美的时光,逝去了也毫不可惜,因为春节年年会有,而刺桐也年年会开。
      雨淅淅沥沥的下着,来吃饭的人明显也少了。侯阿婆早有计算,今日并未准备太多的粽子,煮水丸汤的容器也换成了小锅。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本就阴蒙蒙的天已近乎墨色。侯阿婆凑了凑剩下的鱼丸,不大够,便又凑合着包了几个扁食,混在鱼丸里一同煮了——她年岁已大,肉粽对她来说不好消化。
      锅底渐渐冒起水泡时,侯阿婆突然想起早上有人送了自己两小把野菜,不好放过夜,便寻思着取来拌了。但当她走到门口时,屋中突然混入的有别于以往带了些腥味的气息让她意识到,有新的客人光临了她的小店。但这悄无声息也意味着这位客人似乎并不想自己知道他的到来。
      侯阿婆不动声色地取来小油灯,在微弱的火光下,她依稀可以分辨出地上那印记,小小的,梅花样子。它大概是路过了雨中的刺桐树,因此脚印也是红与黑混在一起,一溜溜进屋中。侯阿婆似乎已经脑补出圆头圆脑的小家伙跌跌撞撞闯进店中的样子,她面容温和的笑笑,转身去取抹布准备擦拭掉这小小的脚印——她默许了这位过客的投宿。
      侯阿婆收拾好一切,方才想起灶台上还煮着自己的晚饭,连忙快步回到小厨房,却不知这动静打扰了正伸着爪子够着悬挂在墙壁上的肉粽的小客人。不知是谁先惊呼了一声,等侯阿婆定下目光,只见灶台上的一个筲箕滚落在地,打了几个转,最后停在了她的脚前。侯阿婆放下小油灯,朝着灶台旁的阴暗处走去,尚未走近,那边便探出一个脑袋,抖了抖黑乎乎的耳朵,传来“龇——”的回应。她闻声停下脚步,转头数了数肉粽,一个未少。
      “你饿了吧?”侯阿婆附身从柜子中取出一袋虾仁,掂量着抓了一把泡在温水中,“狸子不能吃粽子的,你等等,我给你泡虾仁吃。”
      半晌,侯阿婆将水沥尽,取出饱满的虾仁整齐地排在一个浅浅的广口碗中。
      “来吃吧!”
      许是碗离自己有些近,躲在阴影里的狸子并未动弹。侯阿婆又将虾仁往过推了推,狸子警觉地抖了抖耳朵,胡须也跟着颤了颤,犹豫了一会儿,它还是将已经探出的一只爪子收了回去。
      侯阿婆了然,径直去灶台上取了自己的晚饭便抽身出了厨房,将这一方地盘慷慨地留给了这位不速之客。
      夜晚风气,声音盖过了厨房里的动静,侯阿婆也并未再去留意查看,只是当她洗刷碗筷的时候,灶台旁只剩下那个浅浅的空碗,没有猫,也没有脚印。

      清晨去买食材的时候,侯阿婆不知怎么就又想起了昨晚那狸子。今日放晴,它应该不会再来了,她这样想着,却不自觉地走向了鱼摊,挑了一条非常新鲜的小黄花。
      “它不再来,我自己吃了也好。”
      ——事实上,她对自己从不奢侈。
      侯阿婆拎着一尾鱼回到自己的店里,门口已经有食客在等待——她今日有些耽误了。侯阿婆一边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向对方赔不是,一边利索地进厨房取粽子与汤,为了表示自己的歉意,她在盖上锅盖前,又多捞了几个鱼丸放入碗中。端着托盘出厨房时,侯阿婆的余光瞟见了门帘下的一个红印子。她心中一动,走上前去辨认,没有昨晚的腥气——那是刺桐花泥印上的一个爪印,小小的,宛若梅花。
      今日的时光仿佛过得格外的快,今天的客人仿佛格外的多。侯阿婆脚不点地地穿梭于客人之间,心底却始终有点儿在意厨房的那个小脚印。猫不能吃太热的东西,因此当傍晚客人没有那么多的时候,她便将小黄花蒸上了锅。这整条鱼都属于狸子,因此也没有加任何的调料。
      天将黑时,侯阿婆依旧将厨房留给了狸子,她将凉得温了的黄花鱼放在昨天的碗里,规规整整摆在地上,便又取了自己的晚饭,带着小板凳到门口用餐。
      傍晚的风温热,令人微醺。
      侯阿婆在饭后又烧开水,为自己冲了一杯铁观音。茶叶是最次等的,多是茶梗,是以前的邻居所送。她一直将其放置在柜子的深处,今日却突然想慢悠悠地尝上一尝。带着清香的蒸汽袭上她的眼,湿润,让人觉得舒服。
      狸子不知何时填饱了肚子,许是心情变好,轻踱了步,也摇晃过来。侯阿婆笑笑,见它对自己手中的杯子十分好奇,便端着茶探到狸子的面前:“这是茶,你不能喝的。”狸子亦被蒸汽熏了一脸,很是不满地推了推,嫌弃地挪开了头。
      侯阿婆这是第一次清楚的看清狸子的全貌。它有些瘦弱,颇为肮脏,灰突突的毛卷在一起,辨不出原本的颜色,它的尾部有些变扭的下垂着,细细分辨,竟是分了两个叉。都说猫是喜洁的,若是你遇上一只潦倒丑陋的猫,它多半是有了伤病。侯阿婆看着狸子尾部末端的伤口,心中了然。当地人有一种说法,若猫生出了两尾,那是即将妖化的征兆,得尽早处理。侯阿婆对这类风传向来看得淡然,她觉得自己似乎也没有什么能够引出恐惧的资本。
      狸子绕着侯阿婆转了一圈,最后在她身边卧下,却又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但侯阿婆大概可以确定,它将成为自己生活中的常客——这样的事情,已经许久没有发生过了,她对此几乎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还有热水,我给你梳理梳理好吗?”
      狸子抖了抖耳朵,事不关己地将小脑袋搭在交叠的前爪上,显然一副准备甩手的样子。好在侯阿婆是有温柔细致的人,她很是耐心地用温水将狸子打结的毛晕湿,又拿出一把有些陈旧的木梳将其打理通顺。狸子眯着眼享受着,却又在侯阿婆即将触碰它的尾巴时有些警觉而僵硬地抬起头——相对还是陌生的两者之间充满了试探。
      “伤口快长好了,还是不要用药了吧?”侯阿婆小心地擦拭了伤口的四周,“毕竟人用的药膏对你大概也不好。”
      狸子呼噜一声,又放松下来。
      尚未入夏的夜,如是清凉。
      收拾干净的狸子是只三花,被风吹干的毛发蓬松,看着似乎还胖了一圈,很有了几分敦厚温凉的感觉。侯阿婆听人说,猫的性情凉薄,总不恋家,可她依旧拿出晒得绵软的布,在小屋里给狸子准备了一个窝。狸子轻盈地跳上去踩了踩,还算满意的样子。
      侯阿婆挠着狸子的下巴,若有所思。
      “有家了的话,得有个名字吧。”
      家?
      “叫阿吉好吗?”
      阿吉?
      狸子尾部的伤口突然隐隐作痛——那是妖异而令人唾弃的双尾。
      “好吗?阿吉!”
      “喵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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