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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年前 张若初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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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若初站在楼顶,慢慢回想着三年间走过的点点滴滴。
三年前。
那正是张若初一心想要回到的过去。
那时一切的悲剧都还没有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补救。
秋意漫漫,夜色浓浓。
如此良景,是谁,却在城楼的暗角轻轻太息?
夜,拉长他的影儿,瘦削,凄美。紫色的花开满树,每一朵,都藏着这男子淡淡的哀愁。
远远处的海水咆哮,像是带来上古的咒语,召唤这痴儿的归去。他只静静站着、不动,任凭风,吹乱他的发,他的梦。
这人便是金翅楼的楼主萧璟。
他仿似不辨冷暖,身上只着一件薄薄的轻衫。冷风拂过,他抬手将衣服裹紧了些。这反而让他更显得单薄。
萧璟生得甚是好看,一个男人相貌上能有的优点仿佛全在他一人脸上凸显。他的眉眼之间略带笑意,衬着房里散出的柔柔暖光,仿如仙境。
灰色身影,一晃而过,恍如隔世的伤,隐隐作痛。
夜,愈发苍凉,落在他冰冷的剑上,黯然。
城楼里,他只是静静走着,像是怕不经意间打碎那男子淡淡的哀愁,梦一样美的哀愁。
冷而黯淡的夜,冷而幽蓝的剑,冷而深邃的眼——灰色身影,张若初,悄然融入城楼的暗角。
“那年的雪真大……”他喃喃低语,嘴角掠过一丝冷笑,眼中露着说不尽的骄傲。
萧璟的心头亦似掠过一抹微痛,轻而淡,连他自己,都几乎没有察觉。
那是十年前的一场大雪。
张若初那时也就十岁出头。他本不姓张的,他应该叫做唐远阡。他和比自己长五岁的哥哥唐远杉本是当时燕飞城灵剑门门主唐剑天的儿子。
唐剑天的亲兄弟唐剑渊当年为谋门主之位,不惜害死唐剑渊夫妇。唐剑渊夫妇死后,新门主下令追杀他们兄弟二人。张若初和唐远杉于是出逃投奔唐剑天的拜把子兄弟,也就是金翅楼当时的楼主、萧璟的父亲萧迟。一路上奔波劳苦,又要渡河又要逃避追兵,还好当时唐远杉武功已经高到一种境界,并且一路上似乎都有人在替他们断后,兄弟俩侥幸逃到了金翅楼。只可惜萧迟胆小怕事,不敢得罪灵剑门,将兄弟俩拒之门外。
当时燕飞、回源两城俱是大雪肆虐,天寒地冻。唐远杉突然身患重病,灵剑门追兵又至,唐远杉百般劝告张若初,说自己武功高强,自可脱险,无奈之下,张若初只好抛下他独自逃亡。
不久后,他听说唐远杉被萧迟的儿子萧璟葬在了金翅楼后的陵园中,又辗转来到陵园,不幸中了灵剑门的埋伏。本以为必死无疑了,却正巧被当时的断音堂堂主张嵩所救。张嵩将在场所有人就地灭口,然后又将尸体处理得得丝毫不漏破绽。后来他又派人假扮那群杀手,找了具和张若初年龄身材相貌相仿的男尸回去唬弄唐剑渊,这事就这么了结了。
再后来张嵩告诉张若初自己也有个儿子,大概有他哥哥唐远杉那么大了,只是不在身边,问他介不介意把自己当作亲生父亲。张若初当时确实无路可走,仔细想想张嵩又是他救命恩人,于是便答应了。
张嵩怕有人认出他来,也学着萧迟把小儿子萧扬送进深山修炼一样将张若初雪藏起来,直到他长大后容貌彻底改变了才让他在江湖中露面。也就是说,这世界上除了他们父子两人,再没人知道张若初的真实身份,他连说明自己不是张若初的证据都几乎没有,想来也挺讽刺的。每每当他问起张嵩自己的儿子究竟在哪里时,张嵩只是笑,也不说。
稍懂事些以后,张若初觉得自己不过是张嵩的一粒棋子,帮他打帮他杀,他自己的乌龟儿子却不知道缩在哪里逍遥,便一直对此耿耿于怀。
张嵩野心勃勃,一直觊觎金翅楼,千方百计想要操控萧璟。这些年张若初也的确替他出了不少力,该杀的杀了,该除的除了。起初这样做时他会告诉自己这是在报答张嵩的救命之恩养育之恩。但是渐渐的,他对张嵩由顺从转变成了不满,再由不满转成了恨。
他觉得张嵩既然有本事收留自己,就一定有本事在就一个唐远杉。他回想起当时张嵩救他的场景。那天陵园被灵剑门的人围住了,张嵩家中又无丧事,他怎么可能那么巧就出现在陵园?就算这是巧合,张嵩难道出门还会随身带着化尸水?这一切都像是一场阴谋。原来张嵩救自己并不是出于好心,只是想利用他。
但在张嵩的训练之下,张若初早就能做到面如寒冰心如磐石了,他懂得如何将自己很好的隐藏起来。因为他筹码还不够多本事还不够大,他只能选择忍耐和等待,就像他恨萧家却不能把萧璟怎么着,他恨唐剑渊也不能对他怎么样。不强的人天生就该被比他强的人利用,这是张嵩告诉他的。
“你答应了?”萧璟似乎很识趣,先前并没有打断他的回忆,良久才开口问道。他说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声音极好听,把这冷冷的夜色都衬得暖暖的。
“你信得过我?”张若初冷冷问道。
两人似乎早就商量好了,对于究竟是什么事绝口不提,只是云里雾里地说着答应不答应的胡话,旁人听得有些晕头转向。不过这也怪不得萧璟,他不知道身边的人到底是谁的心腹,兴许一句话没说好,明天又要应付谁的盘查诘问,到时候小命保不保的住还是两说。说来萧璟这个楼主当的不如不当,随时都在别人的监控之中,身不由己,事事万分小心,防不胜防。
萧璟摇了摇头。他信得过谁呢?但他又能信谁呢?他看着张若初,赌博似的,缓缓地又点了点头。
张若初看着他,忍不住又想起了唐远杉—一样美而精致的脸庞,一样轻而温柔的谈吐。只是唐远杉的眼睛清亮如水,他的眸子,却似笼着一抹清晨的薄雾。萧璟的眉眼俊俏得已有几分妖媚。一个男子美到这种程度,是造物主何等的厚爱!张若初却处处看不惯他,唐远杉做事极有主见说一不二,萧璟却是唯唯诺诺对张嵩言听计从。
“多谢楼主厚爱。”张若初这句话说得丝毫不带感谢,倒好像他是楼主,萧璟是属下。
“说条件吧。”萧璟是无疑聪明人。在名利场厮混久了,规矩自然是懂的。
“事成之后,封我作断音堂堂主。”张若初斩钉截铁地说道。仿佛这句话已经在他心里酝酿了很久,根本不需要再经过思考。不过张若初竟也没想到,这样一个名不副实的楼主,就算说了让他当断音堂堂主,他的话又能有几斤几两重。说不定不等萧璟说出这样的话来,张嵩已经派张若初把他干掉了。
“张嵩是你父亲。”张若初从他的语气中也听不出到底是萧璟本人害怕了,还是在警告张若初自己。
“我知道。怎么,,你不敢?” 张若初无疑暴露了自己恨张嵩的事实,他有些懊恼地嘲讽道。他突然觉得跟萧璟打交道其实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因为萧璟正如人们相传的那样,深不可测。他很轻易就能让别人不知不觉就暴露自己的弱点,即使是深沉沉稳似张若初也乖乖进了套。而细细想来萧璟说的话,好像什么内容都没有。
“你就只想要这些?”萧璟笑着岔开了话题。他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回答得甚是巧妙。他的笑,仿似湖面漾开的一片柔光,淡淡暖暖,暖暖淡淡。
“你先回答我。”张若初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觉得就算老奸巨猾的张嵩,也未必是萧璟的对手。
“就这些吗?”萧璟点点头,笑了。他的笑,仿似湖面漾开的一片柔光,淡淡暖暖,暖暖淡淡。
张若初也笑了,夹着一丝嘲弄,一丝迷惘,“就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