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翎剑》孚臣

2、萧璟 秋意微醺。

　　秋意微醺。
　　夜色渐浓。
　　如此恢宏几似帝宫的金翅楼此刻正是一片死寂。楼似乎已经空了很久，只是隐约还看得见几个下人在漫不经心地扫着地。灯影摇曳着洒落满地，忽明忽暗的，有些惨淡。偶尔飞过的鸽子不识趣地掀起身下的一两块碎石，石块落地，叮叮咚咚似旧日笙歌，明证过往的绚丽与奢华。
　　这里萧索着已有些时日了。

　　萧扬抬头看向那间唯一还亮着灯的屋子，那本是前任楼主、也就是他的兄长萧璟生前住的房间。萧扬常提醒下人勤去点灯，别让那屋子暗着，因为萧璟在世时，那间屋子总是彻夜明朗。萧璟算不上奢靡，但毕竟还是有些富家子弟的习气。他生前是极懂得享受的。如今屋子里还有他生前时常把玩的夜明珠和西域香炉，以及一些萧扬叫不上名来的古玩至宝。
　　想起萧璟，他不禁叹了口气，慢步走上楼顶。
　　楼顶的暗角立着一棵枯树。
　　萧扬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浇灌起那棵树来。
　　这是萧璟当年亲手植下的树。他在世时，每每深秋，树上总是开满大片大片的紫色花瓣，一如他绝世的容颜，妖冶异常。只是自他走后，满树的花一夜落尽，这树从此枯败。
　　萧扬还记得，过去萧璟总是在夜深时悄然而至，衣着单薄，呆呆地看着树，一看就是一整夜，动也不动，任凭风吹乱他的长袍，他的细发。
　　萧璟生得极美，脸廓瘦削，每一根线条都似画匠精心雕琢过的，不差毫厘。他的眼眸不太清澈，朦朦胧胧似笼着一抹薄雾，清清淡淡却看不见底。
　　萧扬印象中，萧璟是个苛求完美的人。他的一举一动总是拿捏得恰到好处，极尽优雅，颇有几分帝王之气，举手投足之间自带风流。萧璟温文尔雅，喜怒不形于色，让人忍不住会联想到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上仙子。即使独处，萧扬也从未见他有过丝毫不妥之举。萧璟虽喜好独酌，但并不沉迷，似乎他对什么事情都只是适可而止。
　　然这凡尘俗世终是容不下这般仙子。萧璟走时，脸上漾开一弯浅笑，仿如那紫色的花开到最艳，衬着已被血染红的白色长袍，最后一幕，亦是醉人。
　　或许对他来说真是解脱吧。萧璟大半生被软禁着度日，虽也是享尽荣华，却从未企及他憧憬的自由。好不容易有个兄弟，萧扬还一直与他不和，这世上似乎独独只有一棵树能了解他的满怀心事。萧扬想着，不禁有些懊悔，有些释然地付之一笑。

　　“楼主。”
　　冷冷的声音自萧扬身后响起。萧扬一时看得入神，刚才竟不曾发现身后有人。
　　冷而黯淡的夜，冷而幽蓝的剑，冷而深邃的眼——灰色身影——此人是断音堂堂主张若初。
　　萧璟正是死于他的剑下，毫无反抗地死在他手上这柄冷而幽蓝的剑下。
　　萧扬转身，正对着他的胸口扬手发狠就是一拳，还欲跟上再补一拳，见张若初并不闪躲，径直接下这一拳，就此作罢。张若初嘴角浸出血丝，踉跄后退了几步，显然先前便有伤在身。
　　“呦，堂主大人何时变得这么弱不禁风啦？”萧扬冷笑道。张若初身上的旧伤本是拜他所赐，他也并不是个喜好落井下石冷嘲热讽的人，但面对这杀死他兄长的张若初，他是如何也没法压制自己的忿怒。
　　“伤没好还不快滚回去？”萧扬厉声问道。
　　“萧璟的事，我很抱歉。”张若初继续着他答非所问没有语调不带任何感情的对话，没有人听得出他有丝毫悔过。
　　但张若初绝不是个口是心非之人，他说道歉，自然是自觉有愧，只是语调神态实在没法让人联想到他是在道歉。
　　张若初曾是个骄傲至极冷漠至极的杀手，能让他亲口道歉的，除了萧璟恐怕还没有第二个人。他曾经嗜血成魔杀人不眨眼，萧璟死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这类事是绝对不会在张若初身上发生的。只是这一切在他杀了萧璟的一霎那就彻底改变了。此刻的张若初，眼底隐约有着对生命的执着与敬畏。他挺拔的轮廓印着无比的坚韧，仿佛有什么信念在支撑着他承受一切的不幸。
　　萧扬上前拽起他的领口，沉声道：“别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我哥的名字，滚。”
　　“我来是有事相求。”张若初用拿剑的手拂了拂衣领，低声说道。
　　萧扬瞥见那柄冷而幽蓝的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有事相求？不敢当。难不成你是想用这柄剑求我？”
　　张若初看了看手中的剑说道：“我是不会再用它伤人了。”
　　“是不伤人，还是伤不了人了？”
　　“萧璟说得对，你太自信……”话未说完，胸口又挨一拳。萧扬每一拳都是发狠砸下的，张若初咳嗽了两声，却仍是不躲避也不还手。
　　“我警告过你不要提他的名字。”
　　“我没想过要来闹事。”
　　“恐怕你也没这个本事。说吧，有什么事？”
　　“我是想借楼主两样宝物一用……”
　　“红翎和《金翅诀》？”萧扬打断他。
　　萧璟死前，萧扬还是迷雪堂堂主，众所周知，迷雪堂最珍贵的宝物就是传说中的红翎。萧扬听张若初说起两样宝物，断定便是红翎和楼主所有的《金翅诀》。
　　“是。”
　　“你借这些东西做什么？”身为当今楼主的萧扬怎会不知金翅楼四宝能带人回到过去这一传说，但他还是忍不住要问出来。因为这毕竟只是传说，没有人尝试过，人们倒情愿相信这是本武学秘籍什么的。他不曾想过竟还有人会相信这等玄说。或许张若初探得了四宝的真正奥秘吧。萧扬这样想到。
　　“金翅楼四宝能做什么，想必楼主比我更清楚。”
　　“回到过去？”萧扬觉得张若初有些可笑。
　　张若初点了点头。
　　“可笑，张若初你竟然信这些邪门歪道？那你杀了那么多人，怕不怕半夜有鬼找上门来索命？”
　　“楼主说笑了。”张若初冷冷答道。
　　“怎么，人还没杀够不解恨是不是，想再回去过把瘾？”萧扬嘲笑道。
　　“我说了萧璟的事我很抱歉。”
　　“我也说了不要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他的名字。”
　　萧扬对着他又是一拳，张若初应声倒地。只觉胸口闷热，一阵翻涌，嘴上一咸，一口血吐在了地上。挣扎了片刻，他捂着胸口站起来，哪知一步没站稳，又险些跌倒在地，当真是伤得不轻。他用尽全力缓缓走过去，语气中已有些恳求地说道：“张若初自知造孽太深，恐怕此生都无法赎去一身罪过……”
　　“那两样东西我都没有，你走吧。”萧扬打断他，叹了口气，转身就走。本来萧扬也只是想泄泄忿，他不曾想到张若初竟会这样毫无反抗地承受他的这几拳。
　　“楼主！”张若初轰地跪倒在地喊道，“求你了。”
　　萧扬顿住，转身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张若初跪在地上，突然之间竟有些同情他。像这样一个满身傲气的男人肯放下他最宝贵的尊严跪下来这样求人，想必定是有苦衷的。或许他真的后悔了吧。
　　萧扬毕竟还是心软，看不得别人受苦。他有些失神，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良久，才开口道：“我哥临走前让我尽量不要为难你，所以我不会骗你。不管是红翎还是《金翅诀》，我都没有。金翅楼四宝失传已经很久了。”语罢离去。

　　城楼上，只剩下张若初和那棵早已枯败不堪的树，还有冷冷的呜咽的风。
　　“这树本不该死的，”他抬手，轻抚着枯枝，眼角竟不经意间有泪滑落，“几天前，她还那么盛……”
　　这树的确本不该枯的，以往深秋正值她开花之际。只是那淡紫的花瓣仿如只为萧璟的绝世容颜抑或遗世孤独而绽放。
　　如今，人走花凋，两零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