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初见 风吹雪起, ...

  •   出城之后一路向北而行,越向北这天就越冷,过了文州十六里亭,天气反常的竟然下起了雪来,燕殇伤重发烧,一直在咳,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踉跄赶路。

      纷纷扬扬的大雪好似一群无声的白蝶,随风而飞,落在他乌黑的发丝上,落在他的眉上,燕殇却懒得伸手去拂一下。只因他实在是没有一点力气,他连路都快要走不动了。

      胸闷的难受,像是有一张无形的铁丝网紧紧地勒着肺部,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自咽喉深处蔓延到口腔,好似刚刚饮下滚烫的热血,燕殇的喉咙不断颤抖着,想要咳,但却连咳得力气都没有。他咳了这么多天,嗓子早就伤到了,如今就连喝水都喝不下。

      踉踉跄跄地走了两里地,他停下来坐在路边石头上歇脚,怀里还有两块干饼他却一点吃的胃口都没有。大雪飘飘洒洒,没个停的意思,燕殇看着这雪,不由得皱眉,雪下的这样大也不知道能不能赶得上。他抬头想看看天色,刚一抬头,眼前忽然一黑,他整个人毫无征兆地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大雪依旧在下,白了他的眉宇,白了他的头发,渐渐地整个人就看不到了。

      只有无声落雪与冷风一唱一和地飘摇在这天地间。

      燕殇醒来的时候,人还没什么意识,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摸自己腰侧,但是却什么也没摸到。

      殇剑不在!他立刻清醒了,却并无什么动作,也没有改变自己的呼吸频率,放开五感小心地感知知着。

      身上沉重温暖,盖着被子,大概是怕他身上的伤口发脓,被子只在腰上搭了个边,上半身的衣服没了,却被包扎了个严严实实,手法比燕殇自己糊弄的强上几分。不过这被子也不知道是有多少年没洗了,里子满是油垢,酸臭味熏得人头晕。不过燕殇也没嫌弃,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有几天没涮过,满身血污脏的够呛。燕殇还感觉到马车的颠簸,动手敲了敲身下,确实是木板。

      光给被子不给褥子,看这作风,这赶马车的人心眼缺的不是一星半点。

      燕殇用双手撑住上半身坐起来,车厢里穷的干干净净,除了燕殇自个就剩下车厢角落里的一堆茅草,看形状,这大概是用来给人垫着的。

      殇剑不在,燕殇看了一圈,得出个让他不太舒服的结论。

      这是个说不麻烦其实很麻烦的事,天下武林知道殇剑名头的倒有不少,可是真真正正见过的却寥寥无几,燕殇倒不怕贼人见财起意,只怕他被人救起的时候殇剑还埋在雪里头没被人看着。他昏睡这一趟怎么也得有个半天,坐马车速度比他步行快上不少,半天时间怎么也走出一百多里,回去找剑这么来回一折腾,又得搭进去几个时辰。

      这么左思右想了一刻钟,燕殇才迟钝地察觉到身上的那点疼,腹部的伤口好像溅上火星似的火烧火燎的撩拨着他的神经,肩部背部的几道划伤不知被人给涂上了什么,痒地出奇,他伸手一抠,竟然是结痂了。

      结痂?燕殇瞳孔一缩,有些不敢相信,他刀光剑影里来去也不是一年两年,就他皇宫里头走那一遭,不死就算是万幸,他这出来才几天?伤口竟然结痂了?

      这时马车忽然停下,车厢前头的布帘子被人给掀开,一道刺眼的阳光射进来,燕殇本能地眯起眼睛,只见一个十二三岁大,满身补丁的瘦弱少年端着盆热水进来。那少年看见他醒了颇为惊讶,大声叫道:“诶?郎君你竟然醒啦!”

      燕殇点了点头,他想试着说话,喉咙刚一动便是针扎似的疼,只发出一阵嘶声。

      少年连忙放下水盆,制止他道:“唉唉,郎君别说话,你的嗓子还得养上好几天,再说话就真成哑巴了!”

      没办法说话,燕殇只能用手比量了一下殇剑的长度,尝试着用眼神询问那少年。没料到那少年倒是机灵,只粗略看了一眼便笑着对他道:“郎君放心,那把剑没丢,在我们东家那儿。”接着少年又凑到燕殇身边,用手肘碰碰他胳膊,压低声音小声问道:“哎,你就是那些说书的嘴里说的那些大侠吗?你当真会使剑?当真会飞檐走壁?”

      不待燕殇说些什么,那少年又低下头自顾自道:“若我像你们这些大侠这般英勇潇洒也就好了,惩恶扬善快意恩仇,真是再舒服不过了。”

      燕殇听了这话抬眼看了一下那少年,少年眼神发亮,隐含向往,倒像是真想做一个大侠。

      “兴儿,动作快点!要上路了!”马车外头传来一声呼喊。

      “哎,马上!”少年答应一声,又转头来看燕殇,将水盆推向他,对他道,“我给郎君擦洗一下,天寒地冻,热水不多,郎君将就将就。”说着,少年又将肩上搭着的一块抹布扔到热水里,打算亲手帮燕殇擦洗。

      燕殇按住他的肩,示意他不要动,用手指沾着水在车厢木板上写着,“马车向哪里走?”

      “永定。”少年答他,他笑起来,拧干手里的抹布敷在燕殇的臂膀上,问他,“郎君也是去永定?那可顺路,跟着我们走吧,四条腿的马怎么都比两条腿的人走的快,何况你这身上还带着伤。”

      燕殇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心下寻思,这还真赶巧,也不知这马车队是去永定干些什么,这年头可没多少人愿意往永定跑了。

      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北胡铁蹄踏过,昔日的大魏帝都此时已是残垣断壁,废池乔木,满耳胡语中却无一声彼黍离离,只有哀鸿孤影向南。

      “我在这马车上待了几个时辰?”燕殇继续写,眼睛看向一旁的少年,他的指尖顿了顿,写道,“你叫兴儿?”

      “是,兴儿,郎君平日就这么唤我就成。”少年笑了笑,将手里的抹布洗了洗,拧干,回答道,“郎君不过才在车上睡了一个时辰,郎君若是觉得身上乏力可再睡会,离天黑还早着呢。”

      兴儿手脚麻利地擦干净他身上血污,等他端着水盆跳下车,马车外响起一声长长的号子,马鞭一抽,马蹄声密密匝匝地响起来,时不时传来一声铜铃声响。

      燕殇重新躺下,车外寒风呼啸,吹得人心惶惶。燕殇心中不安,腾地一下坐起来,撩开马车的车窗的帘子,打算探查一下这车队有多少马车,是否拉货,已判断这车队是去永定做什么。

      暮色下,窗口不时地飞过几片细雪,远处的青山都笼罩在暮色中,山后头的天浓浓地搅成一团绛紫,卷着金边。前路一片雪白,马车行过,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子。

      看见那车辙印燕殇眼神动了一下,视线上移,只见前面那辆马车通体黑色,余晖之中闪着黝黑油亮的金属光泽,这马车竟然是通体都由黑色玄铁打成,也难怪车辙印会这样深。

      驾这样的马车去永定,只怕连城门都进不去,可见这车队的人心眼是缺到什么程度。

      忽然,燕殇听见咔嚓一声,前面的黑铁马车的车窗被人给掀开,先是一口白气呼了出来,随后一只手才探出来,拿着铁钩支起了窗子,那手也不收回去就这么搭在窗楞子上,白的毫无血色,静静地被暮色晕染上一层淡色。

      几缕金发顺着风飘出了车窗,似是注意到身后的目光,马车里的人微微侧脸。

      风吹雪起,那双眼眸闪着微光,碧如春水,沉如星海。

      北胡人?!燕殇有些吃惊,如今北胡与大魏对峙,不到北疆不过雁门,连北胡人的影子都瞧不见。

      这车队里怎么会有个北胡人?

      这时车队后面一高大男人忽然驾马上前,沉默不语地拿起铁钩将那铁窗给放下去,而后回身瞪了一眼燕殇,长长地喊了一声。前边一人放缓了速度,驾马与他并行,耳语了几句,偷眼看了看燕殇,目光鄙夷讥讽。

      燕殇瞧了一眼那高大男人腰间的佩剑,目光一寒,倒也没说些什么,放下了帘子,不过这次他却没有睡,而是盘腿闭目调息。

      又是一个时辰,日头完全沉了下去,马车停了。人声吵杂,窗外时不时有火光掠过,车队停下驻扎,开始煮晚上吃食。燕殇一动不动犹如雕塑,直到马车外响起脚步声,他才睁开眼。马车车帘又被人给撩起来,兴儿提着一篮子走进来,一见到燕殇他就笑了,问:“郎君可是觉得伤好些了?来,吃些热乎东西。”

      他拿出两个小漆盂,接着又拿出件上衣,道:“郎君的衣服我洗好了,刚刚也给架在火上烤干了,郎君穿上吧。”

      “多谢。”燕殇在木板上写,又对那少年点点头。衣服一上身,确实是有股暖意,他目光也不那么寒了,再一转头,兴儿正捧着漆盂吃饭,左手别扭地拿着筷子,右手拖着漆盂,两根指头上夹着木板,明显是折了。

      燕殇眸中寒光骤闪,他一把拽过兴儿的右手,眼神冰冷地瞧着他,用手在木板上写:“谁干的?”

      “搬东西不小心,手指头被砸了,不是大事郎君莫要担心。”兴儿像是压根就不知道疼似的冲燕殇笑了一下,放下漆盂,将另一个漆盂放在燕殇的手里,对他道,“郎君还是先吃饭,吃饭为大。”

      燕殇一摸那漆盂还是温热,他又看向那少年手中的漆盂,眼神一沉,不由分说一把抢过来。

      “哎,郎君——”兴儿大惊,忙扑过去抢,却被燕殇一个眼神给瞪回去。

      两个漆盂,一个冷,一个热,一个是糟糠残羹,一个是好菜好饭。燕殇此时不知道他该说些什么,只觉得有一口气堵在胸口就那么不上不下,再看那小孩折了的手指,哪里是砸的?分明是叫人给掰折的!他想起日暮时分,那骑马男人的眼神和他腰上挂着的殇剑,一股火气忽然从他心里头轰的冲开了。

      他立刻起身,撩开那车帘下车,可还没走上两步就被人从后头一把抱住了腰。

      “郎君……郎君你千万别动……你还没吃饭,不是,你伤还没好……”兴儿已是被吓得语无伦次,双眼紧闭,也不管自己在说些什么,只管死命抱住燕殇的腰,不让他再往前走半步。

      兴儿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烧火煮饭时,东家因他救了这大侠,多了一张嘴讨饭,心生不快,砸断他一根指头。燕殇身上有伤,只怕他找东家理论时要吃亏,都说大侠们力大无穷,兴儿也不知自己这小细胳膊拦不拦得住。

      闭着眼半晌,兴儿没感觉到什么力道,他拦着的人好像压根就没动。他一睁眼,一只手指修长的大手落到他头顶,轻拍了拍,而后一个嘶哑的声音在道:“不走了,放开。”

      那声音着实是不好听,磨剪刀似的刺着人耳,那手也冰凉冰凉的,放在他头顶的时候还带着一股寒气,让兴儿忍不住一个激灵。

      可是就这么轻飘飘还没个三两重的话,不知怎么就砸进这小孩的心坎里,兴儿抬头的时候,眼眶里蓄满了泪,眼眶通红,小嘴瘪着,好像只要燕殇再多说一句他就哭给他看似的。

      燕殇这把是真说不出话,他喉咙未好,说话十分困难。他刚刚只说了一句,但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却又蹿了上来,而且还变本加厉不由分说地烧了个野火燎原。燕殇一边咳着,一边用胳膊夹着那小孩将他丢上马车。

      转身上车之时,他借着远处火光趁机扫了一眼,他们这辆马车停的极远,在十几米开外,五辆马车层层围成一个圈,燃着篝火,人声吵杂,再远一些的地方,那辆黑铁马车闪着幽幽地光。

      细微的笛声在这吵杂之中慢悠悠地响着,那笛声似是越过大漠惹得满身月光,直飞入那江南梦里,满身湿润,嗅进一口便好似拦怀一轮水中明月。凭燕殇的耳力倒也听得见那人吹得到底是什么,和江南姑娘们吹得倒有些不同,带着那么点大漠荒凉的意味。

      胡不归。

      燕殇眼神动了动,黑沉的眸子里难得迸出那么点亮,这吹得曲子倒是挺好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初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