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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十八 “本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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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飘摇,黑云之下暴雨铺天盖地而来,撼摇老树,此时一队人马正迎着雨匆匆而来,一身着华服,体态高大健壮的男子踏着雨水,一把推开了奉香堂镶着铜钉的大门。
雨水都掩盖不住这满园的血腥,满地横尸,兵刃被雨水无情地浇打着,雨幕之下一片死寂。
男子紧皱起了一双剑眉,眼里寒光隐现,他撩起前襟一脚踏进了大门,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把长刀,用手拂去上面的雨水,微微转头似是要说些什么。身旁一年岁颇大,体态颇丰的公公连忙上前,弯着腰低声叫道:“靖王爷。”
看着这满园死尸,李靖神色未见有何变化,他神色冷淡地问道:“这死尸,是谁先看见的?”
“回王爷,是老奴,皇上今晚上在香堂进香,不让任何人跟着,因雨太大,老奴不放心便前来看看,可谁成想——”温公公此时眼中已是出了泪花,泣不成声道,“皇上他——”
不待他说完,李靖便问:“还有谁知道此事?”
“只老奴一个,此事实在是突然,老奴怎能擅自做主?这庆州的王爷只有靖王爷您一个,老奴只得急匆匆地请您过来了。”温公公红着一双眼,咣当一声跪了下来,磕头道,“求王爷查明此事,捉拿贼匪,给——!”
李靖猛地一个转身,手中长刀利落一转便割了温公公喉咙,鲜血喷射,顺着雨水流淌。
“记着,此事无人知晓,战场告急,本王进宫与皇上议事,却突然发现这血腥惨案。”李靖的这一番话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身后人马寂静一片。他说完之后随手扔了手中带血的长刀,也不拿伞,就那么径直地走进磅礴大雨之中。
雨水浇灌在身上,李靖察觉到些许冷意,可比上边塞寒夜仍是差上许多。魏帝一共六子,前两个儿子早夭,李靖自个都没见过,三皇子李成被立为太子还不到一天,李靖出生了,看起来这命里就没沾着龙气。
兴许是生母被冷落太久,李靖没遭受什么迫害平平安安长大,小时候满肚子之乎者也,看着就跟块桂花糕似的,不仅软还粘牙。就这样一个软软弱弱的小崽子,毛还没长全的时候就被魏帝一脚踹去了边疆,跟着几个快年过半百的将军守着茫茫草原,一守就是十年。十年的风沙和雨雪,任他什么样的庸才都能给磨出满身血气来,李靖磨出了一身英骨,磨出了一腔热血,却磨没了心中那原本的温情。
魏帝死的时候,他都没觉得如何,而今死了个弟弟,那更是不痛不痒。兴许魏帝老早就看出他这儿子冷血,放在身边指定是场血雨腥风,还不若放养在边疆,杀几个北胡让那帮子人疼上一疼。
李靖手上没什么兵权,人还待在大西北,就连当初李昭继位时挑着毛病软禁各个兄弟的时候都没想着让他这个哥哥回来转转。
可不管风雨怎样飘摇,不管脚下的土地怎样巨变,该来的总是会来,兜兜转转最终他还是回来了。
李靖推开香堂的木门,白练纷飞,李昭趴在神佛脚下,眼神惊恐,喉管淌出的鲜血已经凝固。他站在门口数了数,加上李昭一共十七具尸体。
这能雨夜入皇宫,悄无声息地杀掉这许多人,想来这贼匪的身手定是武林之中数一数二的了。这时他看见了香堂立柱上的错金小刀,刀刃深入三寸有余,一道裂缝贯穿而下,整根立柱竟是从中被人给破开。
如此功力,非得苦练三十年不可。
李靖摸着下巴仔细想了想,排掉了几个闲云野鹤的老头,剩下几个稍微年轻些的,都是一方掌门,没哪个能缺心眼地到这个地步。
虽然李昭这个皇帝当的着实是不咋地,可在位的时候下的几道诏令也算是让这千疮百孔的大魏缓了一口气,吏治改革改的朝中骂声一片,却在不知不觉中撼摇着几个官宦世家的根基。大魏从高祖开国算起已是六百年,官僚冗杂,就连御花园里栽花栽树都专门设立个机构,养上一百二百个小官,每年在供奉上的开支不知有多少,更不要再提那些个老臣手底下私藏了多少。
大魏就如同一艘开在海上的宝船,一边劈风斩浪,一边受着风浪摧残,此时已是宝物将尽,风雨飘摇。这种时候任他开船的是明君还是草包都没什么太大关系,病根不除,船沉是迟早的事。
亡国有五祸,流民之祸,不肖子之祸,五蠹之祸,癌肿之祸,腐败之祸。
李昭只是在一个错误的时候登上了这皇位,这也注定了他要身殉这大魏江山。
李靖独自一人在这香堂里查看,正当他想扶起地上的李昭尸体,查看下伤口的时候,背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喝:“别动!”
一个身披黑甲,犹带潮气的男人大步走了过来,手中的长刀横在李靖面前,面无表情道:“皇上遇刺惨死,凶手下落不明,靖王还是避开的好。”这男人生的一双剑眉,身形挺拔,英气十足,只是那一双眼眸却是不带一点情感,瞧你一眼便能让人身堕冰窖。从这男人一进门,一股无形的寒气便在这香堂里如同薄锋一样划破虚空,如同把大刀一样悬在人头顶,让人不寒而栗,守在门口的几个守卫此时已是忍不住哆嗦。
可李靖见了这人反倒是微微一笑,从容起身,“十七,你这冷言冷语可是比你手里的长刀还来得让人胆寒啊。怎么,哪个不听话的小崽子跑去给你通风报信了?”
“八重的尸首倒在崇明殿前,朝着奉香堂的方向。”陆机说话不多,见李靖起身,他便蹲下去,用手抬起李昭的下颚,查看喉咙上的伤口。
“如何?”李靖问道。
“创口薄而窄,是被人一剑封喉,剑身不宽,应是一把窄剑。”陆机淡淡道,他随即起身,将香堂里的每一个尸首都给探查了一遍,最终他停在了那根插着小刀的立柱前。
“入木三寸,这份功力,望而今可是没几个人能做得到了。”李靖轻叹一声,从宽袖中拿出一把宽背的小刀递到陆机面前,眼中带着些许挑衅,问道,“不知,十七你能不能做得到?”
陆机一言不发,二指夹着那小刀的刀刃,手臂忽的发力,将那小刀甩出。都看不见刀身在空中如何运动,只听一声铮鸣,那把小刀径直没入另一旁的立柱,入木三寸。
“差了些,没有裂痕。”李靖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他转头去看陆机是什么表情,却见他神色未变,似是根本就未听到他方才的话。李靖走到立柱前,伸手拔下小刀,就在小刀被拔下的那一刹,一条裂缝忽的显现,整个立柱被从上至下分成两半,哐当砸在香堂大殿上。
李靖眼中一丝惊讶闪过,他再转过身去,来到另一根立柱前拔下小刀,却并无任何变化。他将两把小刀收好,转头去看陆机,不过一阵工夫,他已将整个香堂都给探查了个遍,此时正站在那倒下的武卫尸体旁,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靖整了整衣服,走了过去,剑眉舒展,他道:“看起来,还是十七你更技高一筹,想必捉拿这凶手是十拿九稳的事了。”
“他受了伤。”陆机忽然道。
“什么?”李靖并未听懂,他皱着眉问,“你是说贼匪被武卫所伤,所以逃不远?”
“不,他受了伤,功力受损,若是他须毫未损,我不敌他。”陆机语气淡淡地解释道,神色淡漠就如同在说一件平常案子,只是他的手却不知什么时候握紧了刀鞘,也不知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手上青筋毕露。
“十七你实在是太过自谦,堂堂燕云十八骑统领,天底下有几个能与你匹敌?”李靖浑不在意一笑,他拢了拢袖子,伸手要拍陆机肩膀,却一下子被人从前面握住了手腕,手劲大的离奇,让他分毫都动弹不得。
“靖王,燕云十八骑个个都是把名刃,常人碰不得,轻则会割了手,重了,则可能连脑袋都会被割下来。还请靖王小心些,莫要日后后悔。”陆机带着些许警告意味抬头看了一眼李靖,这么凝视片刻,而后才松开了手。
陆机走到一个被夹断颈骨的武卫尸体面前,一刀斩断他头颅,而后将这头颅和滚到香堂一角的头颅并排放好。对着这两个头颅,陆机并未因这个是昔日的同伴那个是好不认识的武卫而有何区别对待。他将这两个头颅颈部的皮肉全部都给削去,露出沾着肉沫的颈骨,随后他对靖王招了招手,轻声道:“靖王请过来看。”
李靖走过去如他一样蹲下,也不见他避讳或是害怕,神色如常的从陆机手中接过一颗头颅,放到眼前仔细端详。死人他见得多了去了,可从未像端详美人似的这么仔细看,他先是看了看那头颅的面貌,没什么可看的,接着他又将这人头翻了个个儿,仔细去瞧那森森白骨。
这么一看,他顿时就明白了为什么陆机要大费周章地跟宰猪似的将这两颗人头脖颈上的皮肉全部都给削去,这玄机就在这颈骨上。好端端的颈骨不知道是被什么给拧的,全部都错了位,那力道大到甚至都将骨头给夹出了裂缝。
既然陆机让他来看,那么他一定是心中有数。李靖放下手里的人头,转头瞧向陆机,问道:“十七,你是知道凶手是谁了?”
“不能算是知道。”陆机应了一声,站起身,扯下条白练将八重的脑袋用白布一包,之后才回视李靖,问道,“靖王可知道‘赌人’这一说?”
“知道,燕云十八骑更新换代的时候几个王子王孙总喜欢凑凑热闹,从外头带几个小崽子进宫让你们折腾,看看谁选的崽子最后能活下来。”李靖脸上满是不屑地神情,他双手拢进袖子,冷哼一声,又道,“屁大点的小崽子有什么眼光可言?活下来的还不知道是哪个怕得罪人的包庇的呢。”
“那是过去。靖王久居边疆想必是不知道十九年前那件事了。”陆机正视着靖王的眼睛,放缓了语速,表情十分郑重地说道,“十九年前的那场‘赌人’赌出了一把真正的名刃。”
“他是一把生来带血的凶剑,能扬名立万却也能毁天灭地。”
李靖听到这里不禁轻轻地“哦”的一声,他饶有兴趣地问道:“不知,是我哪个兄弟有如此眼光?”这时他视线下垂,看向尸体已凉的李昭,忍不住笑意轻轻笑了,“你该不会告诉我,是我这个弟弟选了他吧?”
“是先太子。”陆机垂着眼睛道,“是先太子领着他入宫的。”
陆机垂着眼睛,眼前不断回现着十七年前的那一幕,他根本就忘不掉,年年清明他都要往地上浇上三杯酒而后折磨自己一样地把往事翻来覆去的看上几遍。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滋味,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把一个已死之人如此放在心上。
也许是出于惺惺相惜,也许是他知道自己此生根本就不可能追上那人的脚步,内心嫉妒。
那一天下着大雪,白花花地遮住整片天空,雪大的让一干雪里练功的小孩都白了脸色。就这样的天里,一华服年轻人轻狂地笑着,大步踏进了燕云阁,推开了练功小院低矮的门。一个黑发黑眸的小孩被他给推了进来,那小身板压根就撑不住身上那套衣裳,冷风呼呼地灌进他袖口领口,冻得他脸色发青,唯有那一双眼睛亮着,深如古井。
燕云十八骑那是用刀剑给劈开血肉重新捏造出来的,说不上是天翻地覆,可也是从头到脚变了个样,但陆机看着那双黑沉的眼睛看了十二年,却是十二年未改分毫。
“十七年前的那次‘赌人’是魏帝亲许,燕云十八骑从来只听令于皇上,可魏帝却下了旨意,只要王爷们选的孩子成了燕云十八骑,那便让与王爷,为王爷效力。”陆机一边回忆着往事一边淡淡地说,“只有他活下来。”
“那你是要说,这些人全部都是你们燕云十八骑中的人杀的?”李靖轻轻地“咦”了一声,他问,“若是这样,你何必说那么多?直接去抓人不就好了?”
“他死了。”陆机这时候抬起眼睛,眼里难得露出些许伤感,他苦笑一下,“靖王,他七年前就死了。”
李靖一下子变了脸色,他皱起眉,说道:“那你这是在耍本王玩吗?死人如何能杀人?难不成是借了天地灵气从坟里头爬出来了?”
“不,靖王,这种杀人方式,据我所知,只有他。”陆机说到这里的时候他轻轻笑了,带着三分苦意地说道,“靖王,燕云十八骑个个都能以一敌百,个个都是名刃。但只有他是最特别的,不为别的只因——”
“这天下没有他杀不掉的人。”
“即使他是个已死之人。”
“哦?”李靖听到此处忍不住眉毛一挑,他问道,“这是谁?”
“燕十八。”陆机答他道,“昔日燕云十八骑之首。”
“这就是你叫陆十七,不叫陆十八的原因?”李靖恍然大悟,在嘴中反复念叨着“燕十八”这名字,一会儿后,他抬头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陆机抬眼扫了一下李靖身上的官服,低着头,笔直站着,一言不发。
李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象征亲王身份的大红蟒绣金云袍,明了陆机心中所想,他背着手绕着李昭的尸体转了转,低声笑了:“燕云十八骑只听皇命,十七你不说,本王苛责不了你什么。可是……本王虽现在不是皇帝,可以后呢?本王可是唯一活着的亲王,本王尚在,这大魏皇座,能交由他人来坐?”
“十七,本王乃是主。”李靖一转身,身上红袍在地上扫出一阵凌厉的风,他伸手捏住陆机下巴,凶狠地看着他,“本王要你说,你就必须说!本王要你死,你就必须死!”
“本王——”李靖目如虎狼,他手指上天,几乎是吼出来,“必登基当皇!”
他看着陆机喝道:“跪下!”
陆机立刻单膝跪地,一手扶膝,一手握刀杵地。
李靖喝道:“说!”
陆机低声道:“七年前群臣参太子残害忠良,燕十八乃是太子家臣,被太子秘密处决……赐毒酒一杯。”
“是臣……埋了他。”陆机说这话的时候已是有些抖,他咬着牙继续道,“他死了,臣确认无误。”
“你说起这个,本王倒是有些印象。”李靖双手环抱胸前,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敲打着自己的太阳穴,他道,“貌似就因为这件事,太子被父皇废了,李昭才会称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