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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从没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一个多月过去了。蒋静怡很快就要临产。期间蒋建国来过庆云。但是蒋静怡无法面对他,更无法和他共处,蒋建国于是没有见面就回C城了。蒋胜年因为要上学了,姜敏芝也带她回去了。
      没曾想,最后陪在她身边的竟然是秦珊,还有特意赶来的付士清。蒋胜鸥也来了。
      蒋静怡一直精神恍惚。有几次她走到乐乐的住处,堵到周远安,声嘶力竭的求他原谅。周远安冷冷的抽开手。“我没法面对你。”他说。
      蒋静怡哭了,“我再不回去见我的父母。他们欠你的,我来还。我用一生来赎罪好吗?”她又哭,“远安,还有我们的孩子。他就快出生了。你想看看他吗?”周远安也哭。他用手抹掉眼泪,一直说自己要走了。
      “你说过,我们一辈子都不分开。你忘了么?”
      周远安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了。
      蒋胜鸥一直跟着蒋静怡。他和周远安还没来得及叙旧情,就已经陌生远去。这么多年折磨他的噩梦,在见过周远安后变得更加恐怖。周远安的母亲在他面前放了火,火焰慢慢的蔓延上她的身体,最后她凄厉的喊着,慢慢的她却变成蒋静怡的样子。蒋静怡肚子里的胎儿被烧成了灰,蒋静怡也随之死了。他不止一次惊醒。
      还有秦珊。这两年他只在暗处留意着她。这一个多月来朝夕相处,秦珊再也不复当年的美丽。她无法面对周远安,更不想遇见老同学。她总是怯生生的,惊慌的。更多时候,她留在家里,负责蒋静怡的饮食起居。却不和蒋胜鸥和付士清多说一句话。
      周远安走了。蒋静怡恍恍惚惚的哭着。慢慢的走了出来。她泪雨滂沱。心中明白一切已经无法挽回。周远安和她再也没有可能。
      蒋建国从c城赶来庆云。他对蒋静怡说:“走吧,回家吧。”蒋静怡蜷缩在沙发里,听着父亲的话,慢慢醒转,看见母亲端着一碗汤从厨房走出来,她的额边落下几缕白发,她伸手一挽,露出了深深浅浅的皱纹,“啊~”蒋静怡心想,“原来他们都老了啊。”
      蒋建国坐下来,蒋静怡也乖乖的坐好,仿佛她依旧还是那个十六七岁乖巧的小孩,父亲偶然下班早,她兴奋得坐在客厅,等着妈妈做好晚饭。蒋建国看着蒋静怡隆起的肚子,简短地说:“瘦了。”
      蒋静怡忽然说不出任何话。她总是这样,懦弱得无以复加。她茫茫然坐在客厅,母亲端着营养汤来到她身边,她安静的接过来,慢慢地喝下去。夕阳在她身后静静地落在淡紫的窗帘上,婆娑着庆云的残冬。她的心中了无故事的痕迹。昨日旧梦,仿佛一场烟云,她只是袅袅炊烟,人生过客。
      因为临产,到底也没回c城。蒋建国因为公事匆匆的回去了,姜敏芝也离开了。只有蒋胜年不肯离开,“初三的课程我都掌握了。妈妈,”他撒娇道,“我想陪着姐姐,可以吗?”
      临产前三周,蒋静怡有生产的迹象,匆匆忙忙的赶去医院,结果却没有分娩。医院不能随意开药。蒋静怡只能出院。
      偶然有一次见到乐乐和周远安,蒋静怡和蒋胜年正在婴儿坊里看东西。遥遥看见乐乐搭着周远安一点一点从店前走过。她无意识地收缩手指,蒋胜年拿起一个玩偶,笑嘻嘻的说:“姐姐,这个小天使好可爱,买来送给小外甥吧。”蒋静怡看见他拿着一个白色的小公仔,蒋胜年弹弹小天使的翅膀,“这双翅膀很可爱,我喜欢。就买来送给小外甥吧。”蒋静怡点头,又听见蒋胜年说,“听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使呢,”他弯下腰,对着蒋静怡的肚子说:“小宝贝,舅舅先买一个送个你。”
      蒋静怡笑了。接过蒋胜年手里的天使,慢慢的抚摸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使”,她细细想着这句话,尽管已经是不再相信这些话的年纪了,但她还是受到了触动。一想到父母,她便会想起周远安;可是蒋胜年——一直守护她的弟弟蒋胜年——也许是她的天使,也不一定呢。慢慢地,她告诉自己,要振作起来。
      或许是心境发生了变化,蒋静怡的胃口大了起来。蒋胜年也发现了隐藏在蒋静怡大胃口下的平静舒适的心情。
      很快就到预产期。蒋静怡给父母打过电话,便和蒋胜年一起去办理住院手续。想了想她还是给周远安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周远安才接。蒋静怡想告诉周远安他们的孩子就要出生了。但是周远安在电话那头胡言乱语,似乎喝醉了,又好像开着车,机器轰鸣鸣的响着,蒋静怡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便挂断了。
      蒋胜年一手提着行李袋,一手挽着蒋静怡,非常艰难的拦到了一辆出粗车。因为站的时间略长,蒋静怡的腿有些抽筋,蒋胜年上车后一直不停地揉着她的小腿。蒋静怡看着低着眉眼的蒋胜年,十五岁的少年已经有了男人的模样。她按着蒋胜年的手,一字一句地说:“小年,谢谢你!”
      蒋胜年抬起头,开心地笑了:“姐姐,以后把小外甥给我玩就可以了。其他的不要谢了。”蒋静怡护着肚子,也笑了,“那我可舍不得。”蒋胜年偏着头笑了。
      蒋静怡又说:“小年,等爸妈过来后,你就回去吧。毕竟你初三了,一直照顾我,学习怎么跟得上。”蒋胜年接过话,“那当然了,我也是要考清华的人。以后就和姐姐一样,努力工作。”
      蒋静怡被逗乐了,“那说好了,等爸妈一来你就回去吧。”
      “那当然,等爸妈一来,我就……”
      也许只是刹那间,也许是一个世纪,蒋静怡看着蒋胜年猛地倒在车窗上,又迅速地弹到她的身上,她的肚子被巨物一顿猛撞,蒋静怡感受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她刚想尖叫,蒋胜年的血就爆进了她的嘴巴,她下意识地的闭上嘴,生生的咽了下去。蒋胜年倒在她的身上,双手护住了她的头。她醒转过来,看见出租车司机横挂在前排,双眼紧闭。她陷在一片馄饨里,耳朵里响着尖锐的金属声,她下意识地抚摸自己的肚子,眼神流转,蒋胜年将她圈在双臂里,头软软的搭在胸前,她艰难地腾出手去抱蒋胜年,喉咙裹着血和灰尘,只能发出弱兽一般的声音。最后,声音渐渐低迷,她的双手失去力量和她的眼皮一样无力地垂下。
      清醒过来时,姜敏芝候在一旁。她伸手碰了碰姜敏芝。喉咙又干又痛,仿佛依旧黏腻着血块一样。她听见自己嘶哑着问:“妈妈,小年呢?”姜敏芝低下身,伏在她的头顶,身子一耸一耸的。她又一次问道,“小年呢?”
      仿佛始终也听不清蒋静怡的话一般,姜敏芝一直保持俯身的姿势。蒋静怡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问。最后她感到嘴角咸咸的,接着一颗颗大珠大珠的水滴落在她的脸上。她缓了很久,心中再也想不起任何事。
      再次醒过来,父母和蒋胜鸥都在病房里。蒋建国说:“静怡,小年走了;孩子也没保住。如今,爸爸妈妈只有你和哥哥了,你千万要好好的。”
      她呆呆的坐起来,似乎没有听进去父亲的话。“小年和我说好了,他要回去上学了。爸爸,你别骗我。他还要上清华的。”说着,她听到了哭泣的声音,是母亲。她一摸自己,也是满面泪水。她终究不得不承认。
      出院的时候已经是盛夏。恍恍惚惚,一年又一年了。蒋静怡的头发已经及腰。她坐在庭院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长发。母亲躲在房间里。天气炎热得很,蒋静怡没一会儿就出了汗,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微微来了一阵风,蒋静怡睡在风里,长发慢慢地飞扬起来。这时候母亲走了出来,一把剪下了她的头发,有几缕头发拂过蒋静怡的脸,然后飘走了。她转过身,看着姜敏芝,柔柔地说:“妈妈,把这里也剪了吧。”她指着自己的肚子。姜敏芝扔掉剪刀,呜呜的哭了。她一向优雅自持,即使是现在,她依然挺直了脊背,悠然的转过身,眼泪也是优雅的排列,很快从眼角滑过,迅速坠落。如此反复。
      蒋建国对蒋静怡说:“你母亲不大好。我如今也快要退休了,但是中央有很多事发生了变化,我也是焦头烂额。你先回庆云吧,等一切安顿好了,把你母亲接过去。”
      回到庆云,蒋静怡找了份工作。她又一次成为了工作狂。偶尔她总会想起蒋胜年买给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的天使公仔。哀恸的心渐渐麻木变成深夜不得不需要的酒和药。她总想起蒋胜年喷进她嘴里的那些血,于是在夜里,再多的药和酒,都无济于事。
      然后,她又一次看见周远安。看见周远安和乐乐。
      彼时她坐在高级茶馆里陪着客户拉家常,然后看见乐乐和周远安从街角走近她,又慢慢的走远了。她不停地用指甲抠着手掌心。客户一直不停地说着自己上初中的小孩。蒋静怡用心的听着,心无旁骛的。
      忙了几个通宵,蒋静怡早早的下了班。家里的储粮已经空了。她托人弄到了医院的处方单,一次性拿了好几瓶药。又到超市买了些蔬果。结账的时候,遇见了乐乐。她在超市做收银员。乐乐大概刚交班,脸上还带着真诚的笑容,她抬起头,一边说:“真诚的为您服务。”蒋静怡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彼此都有些尴尬。她干脆不说话,乐乐有些发愣。后面的顾客等得不耐烦,有些人开始抱怨。乐乐回过神,开始打码收银。蒋静怡付完账接过东西就要走了。忽然听见乐乐大喊了一声:“琴姐,替我一下。”她转过身,看见乐乐甩下工作服,大步的朝她走来。蒋静怡想,最好不见。
      乐乐说:“好久不见。”
      蒋静怡站在风里,想了想也说:“是好巧。”
      庆云的夏天一向走得比较早,傍晚的微风拂面,已经依稀有了凉意。蒋静怡将手里的东西放进车里。站起来,拢了拢肩,慢慢地和乐乐肩并肩的走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大概是的确无话可说。乐乐走了会儿,便停住不走了。蒋静怡侧过身看着乐乐,想了想,还是说了声再见。
      乐乐也回说句再见。
      那天夜里蒋静怡一直不停地吐,吃了很多止吐的药总是没用,后来苦水都吐出来了,还是干呕不止。她蹲在马桶旁,用手搓揉干涩的眼睛,胃里翻腾不已。之后,蒋建国打来电话。
      “你母亲情况好了很多。我和你哥哥想着将她送来庆云。”
      “好的,爸爸。这些日子,我这边也差不多安排好了。”
      “不了,”蒋建国说,“你工作忙,你哥哥会一起过来。我们已经联系好了疗养院。”蒋静怡静静地听着蒋建国的话,月光如洗,她沉浸在黑暗的温柔中,实在想不起任何言语。她喃喃的说:“爸爸,我已经换过住处,让妈妈就住在我这里。把她送去疗养院,我实在舍不得。”她说,“因为这实在……都是我的错。”她听见蒋建国轻轻叹气,于是谁也没再说话。末了,蒋建国说:“算了。孩子,算了!”
      第二天顶着两个偌大的黑眼圈上班,因为她无论涂多少粉也盖不住,最后只好作罢。开车走到一半,又出了故障,刹车失灵撞到了过路的车。蒋静怡一面不停的道歉,一面打电话向公司请假。
      拖车公司一直没来。她靠在车里安静的闭着眼。车窗外来来往往的车和行人,以一种奇异的喧闹催眠了蒋静怡。她最后被急促的敲击声惊醒。醒过来,看见先前被撞了车的车主一脸焦急看着她。她揉了揉脸,对着车窗外的人,礼貌性的笑了。拖车公司的人来了,蒋静怡坐在车里,看着周远安开车的侧脸,也看着窗外一闪而逝的行人和车,两旁的树开始泛黄,叶子漫天飞舞。秋天了,她想。
      在警察局录好口供,车被扣留。蒋静怡慢慢地走出警察厅。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蒋静怡想要是母亲看到了肯定会骂她的。她自小就被教育无论何时都要一丝不苟。于是,她转过身,又一次走进警察局——找厕所去了。在厕所,她对着镜子细细地将头发打理整齐。又从包里掏出粉饼盒将眼下的乌青遮去。
      再出去,周远安站在门口,背对着她。黑黑的夹克伏在他的背上。蒋静怡慢慢的往前走,等走到他身边时,说了声“借过”,便从周远安身旁走过去了。
      蒋静怡等在路边,默默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来了庆云之后,蒋静怡剪短了长发,又变成齐肩短发。这几个月,又略微长了些,扎在脖子里,风吹过来,脖子凉凉的。细细的头发扎在后颈,让她忍不住瑟缩着身体。她在风里站了好一会儿,电话响个不停,她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的树,一片片落叶静静地掉下来。她接起电话:“喂,威哥?”
      电话那头立即接过话:“你快回公司来。”
      蒋静怡一边伸手喊车,一边问道:“出了什么事,这么着急?”
      听见威哥说:“大老板突然来公司了,现在全公司的人都要紧急出动,请了假的哪怕是刚入坟也得跳回来。”蒋静怡闻言笑了,这是恰好停下一辆车,蒋静怡低下头从包包里翻出钱包,一边伸手拉开车门,“师傅,南云街……”她抬起头,看见了周远安的沉毅侧脸。威哥还在说个不停。蒋静怡跟着应和着,侧着目光,看着周远安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臂。终于电话挂断了。蒋静怡握着手机,似乎有些舍不得,迟迟没有把它放下来。
      沉默着走了好长一段路,两个人似乎都无话可说。在狭小的汽车空间里,蒋静怡听着周远安匀长的呼吸,看着他熟练地换挡,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慢慢地笑了。
      周远安微微偏过头,疑惑的看着她。蒋静怡略略收敛表情,微微抿着唇。周远安转过头直视前方,说:“工作很忙?”
      蒋静怡客气的笑笑:“还好。”
      然后就再也没话。等到了公司,蒋静怡想要付钱,周远安却说:“不必了。”蒋静怡也不忸怩,说了声谢谢就下车了。回到公司,大老板还没来。威哥等在办公室,老远看着蒋静怡提着包慢慢走进来。
      “大老板怎么突然要来公司?”蒋静怡问道。
      威哥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领,浑不在意地回道:“听财务室周姐说大老板刚好这边有合作案,顺便过来一趟。”他瞄了眼蒋静怡,似笑非笑地说,“还因为我们这边的业绩上升很快,老板亲自过来嘉奖。”
      正说着话,外面已经骚动起来。蒋静怡跟着威哥走出去,和其他业务组的人站在一起,她缩在角落里,低着头,双手握在一起,头发搭下来,她伸手去绾,大老板走了进来。她赶忙低下手,又是一副温柔乖巧的样子。她甚至连老板的样子都没瞧见。
      大老板连续坐镇公司。蒋静怡在的业务组忙翻了天。尽管业绩提升了,但每天都要做报告,偶尔有纰漏便是一顿呵斥。蒋静如履薄冰地做着汇报材料,威哥心情颇为不爽,她总是低着头,尽量避开威哥和上头的枪口。所幸大老板没有呆多久,一周过后,合作案谈拢,大老板也收拾了办公桌,打道回府了。
      蒋静怡刚松下一口气,母亲姜敏芝便过来庆云了。姜敏芝还是不太理她。她去车站接人时,蒋胜鸥推着行李箱陪着姜敏芝站在车站门口。母亲带着黑超面无表情的看着车站正中央的大屏幕,蒋静怡蜷在门口,好歹踱了过去。姜敏芝看了她一眼,蒋静怡挂在脸上的笑还没看真切,已经转过头去了。蒋胜鸥碰了碰她,两个人都笑了。
      晚上,姜敏芝吃过药睡下了。蒋静怡坐在客厅,看着手里的材料。蒋胜鸥端着咖啡,落在她身旁。“妈妈好些了吗?”
      蒋胜鸥回答说:“妈妈一向疼我们。小年走了,对她打击太大了,我们也只能慢慢等了。”蒋静怡捏着材料本恍恍惚惚的,她看着蒋胜鸥手中的杯子冒着热气袅袅的炊起,蒋胜鸥的拇指扣在食指上,他稍微晃了晃杯身,有几滴洒了出来,印在指盖上,又迅速滑下去,落到了沙发里。蒋胜鸥还在说着什么,蒋静怡全没听进去。她又顺着热气往上看,蒋胜鸥的嘴喋喋地动个不停,可她实在听不真切。终于,蒋胜鸥的嘴停了下来,她在一片恍惚感受到一股滚烫的热气落在身上,蒋胜鸥的眉毛都拧到一起,嘴巴又开始动个不停,她有些不解。过了会儿,手上一阵凉,蒋静怡受惊般的低下头,——原来蒋胜鸥不小心将咖啡洒了出来。蒋静怡“哎哟”赶忙抖落材料本上的咖啡水渍。蒋胜鸥一把抓住她,关切的问道:“静怡,你是怎么回事?”
      蒋静怡不停地抽抽纸不停的擦着,闻言,她笑了:“我没事儿啊。刚刚想其他事儿去了。”
      姜敏芝没有去疗养院。蒋静怡不同意,姜敏芝自己也不太想去。姜敏芝已经渐渐平复,蒋胜年去世,倏忽之间,竟然快有一年之久。她有时候在梦里和自己的小儿子抱在一起,蒋胜年在她的怀里打滚儿,正亲昵的时候,蒋胜年忽然停下不动了,姜敏芝害怕地喊着他,蒋胜年偶尔笑着醒过来,偶尔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蜷缩在尸袋里,她总是被冻醒过来。这个时候,姜敏芝总是避免不了要发疯。
      她不管不顾地大喊大叫,赤身裸体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蒋静怡要是哭,她便会走上前走抱着她,安慰着说“我的小乖乖,妈妈在,不要怕。”说着说着自己也哭了起来。无数次,她举起手里的刀,冷漠地看着蒋静怡跪在她面前。有一次,姜敏芝划到蒋静怡的左手,鲜血溅了出来,她竟然兴奋了。
      慢慢地,蒋胜年的脸在她的记忆里模糊起来,姜敏芝开始买菜做饭,又沉寂下去了。蒋静怡陪着她在厨房择菜,看着她双鬓的斑白,后知后觉的发现四年过去了。
      她的脸,她的脖子,她的手,她的头发,都不再是二十岁的样子了。三十岁女人的样子在不知不觉间慢慢的形成了。她依旧孑然一身,匍匐在母亲的脚下,等待着母亲的原谅。
      这四年,蒋静怡很少和周远安遇见。细细想着,从前很多事已经模糊。只是她时常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她摸着自己的肚子,感受着一点生命的余味——已经是一片虚无。
      就是这个时候,命运一般,她再次和周远安相遇。
      那是公司年会,觥筹交错时,周远安如同记忆一样,慢慢地来到她面前。她习惯性地眯着眼,看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渐渐清晰,然后顺着这个人伸出来的手,攀援着手臂抬起头,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已经笑着握起了手。
      周远安说:“好久不见。”
      蒋静怡矜持地端着酒杯,回笑说:“好久不见。”
      之后一切顺理成章,周远安守在她身旁,替她挡了很多酒。她一直客气地说着谢谢。末了,周远安拉着微醺的她走出了礼堂。
      “四年了,我终于混出了人样。”朦胧中,蒋静怡听见周远安说。蒋静怡瑟瑟的摸摸双臂,庆云的冬日的冷风是她慢慢清醒,“那恭喜你。”
      周远安看着她,蒋静怡冻得发抖,身旁时不时有人走过,她总会闭着眼睛,似乎就连轻微的一步都带出了飓风,实在冷。周远安脱掉自己的外套搭在她的肩上。蒋静怡有些诧异,想要脱下来。周远安双手拢在一起,分明是不让脱。
      蒋静怡笑了,礼貌而又得体:“谢谢。”周远安抱住了她。她听见他在她耳边喃喃的说:“我终于能够站在你身边了,现在我们门当户对了。静怡,过去的事我们不再想了,好不好?”蒋静怡靠在他的身上,汲取了一点暖意,她实在是太冷了。
      又是冬天,蒋静怡忽然想起某一年冬天,她和周远安等着新年,烟花绚烂的时候,他曾说过:“我爱你。”她想笑却笑不出来。周远安紧紧地抱着她,说:“我们重新开始吧。”
      酒会结束后,回家。姜敏芝睡在沙发上,毛毯掉在一边。蒋静怡轻手轻脚地放下包,将毛毯好好给母亲盖上。接着她靠着沙发坐下来,头枕着沙发边沿,安静地看着姜敏芝。蒋建国退休后又另外找了份差事,曾说过要接姜敏芝回去。但是姜敏芝拒绝了。如今,她的孩子都不在C城,唯一一个在的,永远都在十五岁。她实在不能回去。
      姜敏芝在睡梦中露出一点孩子气。蒋静怡看得有些发痴,伸手去摸她的脸,细碎的头发落在脸上。蒋静怡慢慢的拨开。过了好久,蒋静怡轻轻地喊:“妈,这儿冷,进屋去吧。”
      大概周远安想要重新开始的心非常坚决。此后几天,蒋静怡总能收到花儿,下班后周远安也会来接她。两个人静静地坐在车上,实在无话可说。
      “乐乐总提起你。”
      “哦?哦~她最近怎么样?”
      “去年师范毕业后,考了个小学老师。她哥哥也出来了,现在我们在一起做事。”
      “哦~大家过得还挺好的。”
      周远安小心谨慎地避开对面的驶过来的车,双手打着方向盘驶过弯道。“晚上想吃什么?”蒋静怡愣愣地看着窗外,闻言笑了,“我很少在外面吃。妈妈在家等着我呢。”
      周远安也笑,“那么明天中午见吧?”
      蒋静怡见招拆招,“最近我很忙。”
      晚上回到家,姜敏芝出奇的心情很不错。满满的一桌子菜,蒋静怡刚坐下,姜敏芝就发话:“今天,小年回来了,这两年他倒是长高了一点点。我瞧着很高兴,就没让他走,晚上我们一起吃饭。”一边说着话,一边盛饭。蒋静怡才注意到,姜敏芝一共拿了三个碗。她笑了,走过去和姜敏芝站在一起,眼睛慢慢湿润,她吞咽着唾液,费力的说到:“妈妈,你去坐,我来吧。”
      吃过饭,姜敏芝吵嚷着要睡觉。蒋静怡哄着她吃药,她却只是摇头,淡漠而又优雅地说着:“我怕小年又要走了,今晚我不想吃。”
      蒋静怡进了厨房将药片一点点的磨碎和水冲谈,再加上一勺满满的蜂蜜,慢慢搅拌了许久端出去哄着姜敏芝喝了。她在里面加了安神的药,没多久,姜敏芝就轻轻地倒在沙发上。
      蒋静怡呆呆的坐在一旁,看着母亲斜斜着身子仰靠在沙发上,细碎的鬓角里渐渐染上一层银霜。她不敢再看。于是她悄悄地靠近她,双手搭上她的肩,将头埋进她的怀里。慢慢地她感受到手臂上阵阵凉意,蚀骨般凉进心里。她缓缓移动手臂,姜敏芝一口咬住了她,她没有挣扎——姜敏芝的力气小的很。温热的口腔和忽然靠近的湿意,蒋静怡失了神,半晌过后,姜敏芝终于睡着了。她刚好将她抱在怀里,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姜敏芝瘦得形销骨立,抱在怀里,不盈一握。
      夜里,她跟蒋胜鸥聊天:”妈妈今天说小年回来了,非要拉着他一起吃晚饭。”
      蒋胜鸥哼哼哧哧的不说话,“你和爸抽时间过来一趟。妈妈的病情也许更严重了。”
      蒋胜鸥问她:“你舍得让妈走吗?当年说要送去疗养院,你坚决不同意,妈怕你心思太重,也不去。可是这几年,你们两个相互扶持着滑向了深渊。现在,怕是迟了。”
      蒋静怡擦干眼泪,说:“那我和妈妈都去看医生。哥,妈妈她……”
      蒋胜鸥无可奈何的叹气:“这样也好。”这几年,蒋胜鸥躲在秦珊身后,看着她结婚生子,往日常常萦绕在眉宇间的萧索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噙在嘴角的微笑。她的孩子已经三岁,走路已经很稳了,上幼儿园的时候总是喜欢说自己是小大人,要保护妈妈。
      他一直缩在黑暗里,看着秦珊一点点从旧事泥淖中挣扎出来。他在角落里,看着她的小幸福,罪恶感与日俱增又与日消减。当年因为一个不知所以的念头来到S市,经年倏忽而过,他孑然一身站在人生路上,永远是十九岁那个醉意朦胧充满罪恶的夜晚。
      蒋静怡开始接受心理治疗。她愿意说,可是心理医生程建斌的笔写来写去始终只有那么几笔。她愿意说,但实在无话可说。只能叹息道:“如果那天晚上没有去就好了。”陈建斌也只能停笔,陪着怅怅叹息。这是不能说出去的罪孽。
      蒋建国来了庆云,和蒋胜鸥一起把姜敏芝送去疗养院。疗养院在城郊,走之前她特意告诉蒋静怡:“静怡,你别来看我。将往事都忘了。”蒋静怡站在风里,没有哭也没有笑。她看着瘦弱的姜敏芝靠在蒋胜鸥的怀里,小小的样子,仿佛是她蹒跚学步时候的样子。她想,妈妈,我总会去看你的。等我孑然一身漫步在人生路上不得不去见你时,妈妈,还请你记得牵着我的手,再带着我走一走。
      心理治疗并不见效。蒋静怡过度依赖安眠药并且酗酒非常严重。周远安步步紧逼,蒋静怡躲得甚是狼狈。陈建斌建议蒋静怡住院治疗,蒋静怡想了想:“只好看淡生死。小年已经走了这么久,妈妈和我也一样。”
      陈建斌喟然长叹:“你是我的病人。我怎么能让你如此消极。”
      蒋静怡坐在沙发里,看着窗外的大树:“是梧桐树吗?”
      “不是,只是长得很像而已。我也不清楚它是什么树,这些年我瞧着它长势好,也好好养着它的。”
      最后,陈建斌说:“长期依赖安眠药并不好,这些都是老生常谈的话了,你得试着戒掉。”
      蒋静怡看着陈建斌:“我会努力试试的。”
      “不,是一定。”
      “嗯,一定。”蒋静怡笑了。
      蒋胜鸥打来电话,姜敏芝在疗养院很好,只是身体有些不舒服,不过已经请医生过去了。让她不要太担心。当时蒋静怡正在去见客户的路上,助手王木安坐在她旁边,给她讲这次的合作案相关细节。她简单应了两句就挂了电话。“蒋姐,听说这次这个客户不好对付。酒桌上那一套几乎没个禁忌。”
      蒋静怡闲闲地说:“我们靠他吃饭,他喜欢看着我们摇着尾巴的样子,有什么关系。”她似笑非笑地瞟了一样王木安,“不止我,你也小心点。”
      果然,建材公司的陈总深谙酒桌上那一套,蒋静怡她们刚到,气儿还没喘匀,就给灌了三杯酒——啤的、白的混在一块儿,味道好不刺激。蒋静怡面不改色饮下三杯酒,喝完后还和陈总又碰了个杯,也是一饮而尽。王木安犹豫再三,他瞧着蒋静怡绝没伸手相助的意思,皱着眉头也一干而尽。酒足饭饱,合作案却不好谈。
      王木安刚拿出合同,陈老板便开头:“小蒋,我也算盛运的老客户了。可我从前怎没见过你这么水灵儿的高层?莫不是你们公司舍不得你这个小年轻儿来见我们这些个老疙瘩?”
      蒋静怡笑了,不着痕迹的接过王木安手里的合同:“陈总说笑了,过去是我上不得台面,今年公司厚爱,陈总也不嫌弃我一介女流,这才有这次会面。”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合同递给陈总。
      陈总似笑非笑地看着蒋静怡手上的合同,并没有接过,反而说:“业里传了好些话儿,你肯定也是听过的。莫不是你听过这些传闻,不敢来见我吧。”
      蒋静怡收回手,将合同递给王木安,好脾气的笑了:“陈总自己都说是传闻了——传闻,怎么能信呢。况且我是从来不信的——”
      “哦?”
      “我和小王好好地坐在这里便说明了传闻的确是不可信。”陈总笑了,蒋静怡继续说道:“况且我来之前,付总和我说过陈总与他是多年之交,一向善待晚辈。”
      王木安又一次将合同递上前,陈总终于接了过去:“都是盛运的蒋经理有一张利嘴,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陈总客气了。”她伸出手,“合作愉快,陈总。”
      合作搞定后,蒋静怡和王木安回公司做后续交接材料转给商务三组,又给风投部发了合同明细。几个部门联合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敲定了相应细节和实施步骤。
      忙完之时已经很晚了。蒋静怡看着公司大门外眼熟的车,忽然舍不得下班。
      是周远安。他倚在车门边,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已经等待许久。蒋静怡喟然长叹,慢慢迎了上去。
      “静怡,这些天过得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商务部的事儿没什么特别的。”窗外的路灯转瞬即过,红的黄的,晕成光晕。他们去吃大排档,周远安脱了西服,卷起袖子,露出结实的手臂。蒋静怡等着他将烤好的肉串剪下来。周远安将肉串剪成小小的,蒋静怡看着他抿着唇小心翼翼的认认真真的样子,心中长叹。她想,陈建斌让她戒掉安眠药怕是不可能了。
      吃完饭,蒋静怡说要回家了。周远安拉着她慢悠悠地闲逛,并没有回答。假装若无其事的指着一家小店,温柔的说:“下次我们去那儿吃。我去吃过,你肯定会喜欢的。”
      “我要回家了。”蒋静怡停下来,一字一句地说。然后,她看见周远安湿润的双眼,蒙上一层水汽,但很快,周远安便镇定下来了。
      “我们两个这样子不行。远安,放手吧。”她看着他眼里的路灯的倒影冷静地说到。
      “我们今天这样就很好,我剪肉给你吃,然后盘算着下次去哪里。”周远安说,“这样就很好。”
      蒋静怡说:“不,这样不好。你忘记了吗,我们几年前就已经结束了。”蒋静怡放开他的手,“现在我们本应是陌生人。不应该这么纠缠下去。这对我,对你,对乐乐,都不公平。”
      周远安认真地回答:“静怡,我爱你!这么多年,我只爱你!过去我不要了,我只要你!”
      蒋静怡苦笑:“能不能别傻了。”
      周远安紧紧抱住她,仿佛一种执拗的等待。
      “不要再分开了。”最后,她说。
      最后,她想,这是最错误的决定,却也是最正确的选择。
      三十岁时理想和性各占一端,不断拉扯,挣脱在人生两头。理智站在红心中端鸣哨,全凭情感而已,全是经验而已,全是一意孤行而已。蒋胜鸥知道后并不曾说什么,连叹息也没有。秦珊和周远安,在他心中,罪恶已经渐渐消弭。甚至记忆也悄然改变,若是谁横加指责于他,他必然跳脚驳斥。他自有他的方式,洗刷冤情。他说:“妈是一定不能知道的。静怡,从一开始,你们就不曾被接受,如今怕也没什么变化。”
      蒋静怡说:“爷爷跟着红军走了,爸爸便是红二代。我们兄妹几个生下来便和他人不同。享受着高高在上的注视,然后渐渐忘了,啊~摘掉别人家院子里的果子解馋是不道德的。但那家人为什么没来和我理论,原来是和我一样,我不知道不道德,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和我辩道德。若是不小心,只能是纵火自焚。可我,摘了他家的果子,也要了别人的命。”
      “哥,我装聋作哑,不是因为我无法说清楚什么是道德。而是我……不能。”蒋胜鸥轻轻叹息。“那些事儿,你又怎么了解?前尘旧梦,过去了就过去了吧。”
      “哥哥,我怎么能忘”她轻喃,“那年,你在后巷抢走别人的钱,我躲在角落里,看着那个人满目仇恨,却懦弱无力。那个时候起,我和他一样,也和你一样了。”她握着电话,看着公司窗外华灯初上,川流不息的车辆,“珊珊和他,我都是帮凶。”
      蒋胜鸥蓦然挂断电话。
      周远安来接蒋静怡下班。絮絮叨叨地说着些闲话,橘黄暗淡的灯光从他的侧脸滑过,后一盏灯接连滑过,蒋静怡感受着光束的变换,温柔的偏过头,浅浅地笑着。她用三十多岁女人的手去碰他三十多岁男人的脸,早上新刮的胡子冒出了小小的丁儿,硌在手心里。周远安抓住她的手,也是一样温柔:“别闹。”
      夜里,陈建斌打来电话,在电话里叽叽喳喳的讲个不停。“今夜月色正好,你打开一扇窗户,让月光铺进来,然后即刻睡觉。不准酗酒!更不能服药!听清楚了吗”
      周远安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她的脊背,低低地问:“怎么是个男人?”
      蒋静怡随意地答道:“一个朋友。他是个医生。前些日子睡不着,让他给我开了些药。”她拉开床头柜——散乱着内裤、卫生巾、袜子,她从中又掏出几个药瓶——都是满的,递给周远安瞧。周远安接过药瓶,仔细看了会儿,旋即扔掉瓶子,回身抱住她:“看来是夜里精力太旺盛。”蒋静怡也笑了,压低了声音回了个“对”字。刚说完,周远安便俯身吻了上去。
      和周远安在一起后,蒋静怡慢慢不再依赖酒精和安眠药。乐乐只打来过电话,她在电话里说了很久,她说:“这两年有时候我坐在教室里,看着小孩子垂着头写作业的样子,便会想起我小时候的样子。我和哥哥有时候说着说着还是会流下泪来。所以,无论如何,一看见小孩子便会想起小时候,一想起小时候,顺着时间向后看,就不得不看到你。这么多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不会有现在的生活。”乐乐在电话里笑,“所以,我只能祝福你们。”
      蒋静怡的家里多了个人,渐渐地多了几条毛巾,阳台上多晾了两条男士内裤,鞋柜里多了很多男士皮鞋,就是家里,也多了些许味道——两个人的味道。周远安如今喜欢下厨,一般都是些家常菜。蒋静怡喜欢饭后他们两人一起洗碗的时刻。她靠着厨台,等着周远安将洗好的碗筷递给她,她用毛巾擦干后再放回橱柜里。她喜欢听着洗洗刷刷的声音,水柱落在碗筷的声音上,岁月沉浸在周远安盘旋柔软的手心里。
      那是最好的时光。
      然后她开始整夜整夜的做噩梦。具体什么梦已经记不清,她只记得自己每夜每夜没完没了的跑。后方有什么在追她,她却不记得了。只记得脚下的路一个不留神便是万丈深渊。好多次,她已经看见前方有人家,正要呼救,就忽然掉了下去。失重的心一下子拧紧,她大汗淋漓地醒了过来。周远安背对着她,向着一轮圆月,睡得正好。她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一口闷了下去,心还在狂跳不止。
      陈建斌说:“梦有时候是人的潜意识的反映。听你说,你有了男朋友。莫不是你觉得和他没有未来,你的潜意识没有安全感吧。”
      蒋静怡看着窗外那棵树,没有说话。陈建斌又说:“当然这只是一个表象而已。这样吧,我们聊聊天,”他递给蒋静怡一个本子,“这个可以帮助你更好的说明。”
      蒋静怡接过本子,拿起笔,一边画图,一边说道:“其实,我本来有个五岁的孩子。只是一出生便去世了。我怀胎十月,竟没有一面之缘。”蒋静怡的手有些抖,她停了下来,“这个孩子,是我和周远安的。而周远安就是我的男朋友。”
      陈建斌看着她,也是不言不语的样子。蒋静怡自顾自地喃喃说道:“我时常想,如果我们的孩子还在的话,现在应该多高了,每年过生日的时候他就和我一起去看小年。我很抱歉,虽然不能给他过生日,但是妈妈是真的爱他。有时候我又想,如果他还活着,也许我的妈妈就已经不在了。无论如何,我的孩子……是我对不起他。”
      走的时候陈建斌建议说:“你现在的状态很好。继续坚持不再依赖药物和酒精,我相信,会越来越好的。”
      蒋静怡点点头,也是神往的模样。
      盛运的人陆陆续续都在休年假。蒋静怡也跟着一起休年假。中层干部的年假大部分也要随时待命。好在蒋静怡没什么旁的朋友,只有秦珊在临城的S市。来去一趟很方便。蒋静怡趁着年假,一个人去了S市。
      她和秦珊说起自己最近在看医生,姜敏芝去了疗养院。“陈大夫建议我住院治疗。”秦珊问:“你拒绝了?”
      “嗯。”蒋静怡回答,“要放弃并不是很容易。”
      秦珊赞同地点点头,“不过还是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医生说得对,你最好不要再依赖酒精和药物了,长此以往,总是不好。”
      蒋静怡笑了。秦珊又问:“这些年,你一直孤身一人,就没想过再……”
      蒋静怡摇头,“算了。我没想过那么多。现阶段,就等妈妈和我的病能够好起来。”
      短暂的见面后,蒋静怡回了庆云。周远安在家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蒋静怡在洗手间好好地洗了把脸,才出来。周远安迎着她,微微地笑着。她坐下来,右侧刚好摆着一杯温度刚刚好的水,餐桌旁的馨黄的落地灯斑驳在水杯中,蒋静怡蜷曲着手指,也幸福地笑了。
      夜里她嗜睡,夜里她不停地做着噩梦,夜里她在一个小孩儿的追捕下惊慌失措大喊大叫,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看着熊熊烈火将她灼烧成灰,夜里,她总是醒不过来。
      她只能,偷偷地又开始依赖药物。周远安在身侧安静地躺着,背对着她。她扯过一角被子,盖住他的肩膀。悄悄地拉开抽屉,拿出一瓶药。口腔有异味,连带着安眠药也变了味道。她细细咀嚼,一点点地咽了下去。终于睡了个好觉,她心满意足地想。
      日子这样平平淡淡的过去了。倏忽间,又是一年春天。蒋静怡和周远安每天安静地守在一起,不见朋友,不提家人,不述过往,不要将来。
      蒋静怡曾问他:“要不要结婚?”
      周远安回答说:“再等等。我的公司很快就上正轨了,我想把它当成聘礼送给你。”
      蒋静怡正在洗碗,听见周远安这样说,便笑了,“我不要什么聘礼。结婚那天,请你送我一束风信子吧。”她指着餐桌上的风信子,“比我这盆茂盛些就行。”
      周远安也说好。
      周远安为了将聘礼早日送给她,非常努力地工作。姜敏芝的情况渐渐好转。蒋胜鸥说她很少再产生幻觉,即使有了幻觉,也深知站在她对面的14岁少年,已经化作一堆枯骨了。只是避免不了心伤。“不过我想,总会慢慢变好的。”蒋胜鸥最后如是说。
      蒋静怡窝在沙发里,一边叠着两个人的衣服,一边听着蒋胜鸥的话,气息匀长的回说:“什么时候我能去见见妈妈吗?”
      蒋胜鸥说:“再过些时候吧。”
      “好的。”挂断电话,蒋静怡将叠好的衣服放好,从卧室又抱出一堆衣服,扔进盆里,就着水开始慢慢地洗。周远安最近经常不着家,他说“我忙,我真的忙。”蒋静怡看着他的黑色长裤,上面有些干涸的泥土污渍,她用刷子狠狠地刷,眼泪终于掉下来。
      然而她的睡眠总是不见好。药也快吃完了。她去见陈建斌。陈建斌问:“怎么又开始依赖了?”
      蒋静怡想了想,认真地说:“这些日子稍有动静便无法入睡,但我工作量大,如果睡眠不好,工作肯定要出问题的,所以权衡之后,我只能选择吃药。”
      入秋后,蒋静怡得了重感冒,她向公司请了假。周远安总是不着家。蒋静怡闲在家中无所事事,收拾了东西去看蒋胜年。
      “小年,你怪不怪姐姐,我和周远安又在一起了。”蒋静怡看着墓碑上渐渐泛黄的蒋胜年13岁那年的生日照片,放下手中的花。“你买给我们的小天使的玩具我弄丢了。周远安如今和我,谁是谁的罪,已经分不清楚了。我留在他身边,不可避免会想到你,更会想到我们的小孩,他的妈妈,以及那段过往。”说着说着,她的嘴角渐渐噙上一抹黄昏日落的笑,“他不是真心待我,我却是万分真心。如果最后我烈火焚身,能减轻一点罪,小年,你不要怪我太懦弱。”她静静地看着蒋胜年,夕阳落下去了,她止不住的咳嗽起来,感冒更加严重。
      回程的路上,周远安候在山脚。他拉开车门,笑着问:“怎么不叫我一起来?”
      “我闲来无事,你却很忙。再说,如果我们两人一起去,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当年,我们相处的很不错。”周远安回答道。蒋静怡笑了笑,不再说话。
      周远安的手机适时响起来,振动不止。蒋静怡看着窗外,不发一语。周远安也泰然若之的听着丝毫不放弃的振动声,仿佛成为了三个人的拉锯战。手机锲而不舍的响了许久,最后也放弃了。蒋静怡靠着车座,周远安看过去,她已经睡着了。
      感冒总不见好,蒋静怡时不时地到陈建斌那里去。她喜欢和陈建斌聊天。尽管他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她已经习惯了。她说:“我从出生开始,慢慢地学着父母戴上了面具。小时候,有些叔叔阿姨到我家来,我给他们开门,为他们倒茶。父母若是不在,我便坐在客厅,打开电视机,陪着那些来访的人,看着电视剧,笑着倒在沙发上。有的人,笑着来了,笑着走了;有的人,笑着来了,哭着走了;有的人……”她说,“我都习惯了。习惯高高在上的生活,明白自己与他人不同。更加明白父母不仅仅是我的好父母而已。我从来没觉得罪恶。我只是冷眼旁观,毕竟这一切跟我没关系。”
      陈建斌手中的笔停了又写,写了又停。蒋静怡的话断断续续却不容打断。“后来,终于,命运看不惯我这副模样。给了一个教训。我匍匐在这罪下,粉饰太平。”她笑,求助的看向陈建斌,“我不知道,这样子对不对?”她摩挲着手掌,“我在他的车里看见小孩的照片——一个女人抱着她——小孩看起来很健康。”
      陈建斌问:“你在怀疑什么?”
      蒋静怡笑了:“不,其实我什么也没敢多想。但是我们之间的鸿沟你是知道的。有时候我会想,远安他如今在我身边,和几年前是不是一样开心。”
      陈建斌建议说:“与其自我怀疑,不如摊开了去问他。”
      蒋静怡摇头,“也许,什么都不问才是最好的。我害怕,又知道的太多。”
      回家后,周远安也难得在。蒋静怡洗了手准备做晚餐。周远安拥着洗菜的她,头埋在她的颈窝,蒋静怡笑,暖黄的灯光晕染着小小的角落,桌上那盆风信子已经枯萎了。
      时间缓慢涌过。蒋静怡继续平澜无奇的上班,下了班后偶尔和周远安窝在小小的家中做一顿晚餐。翻过一个年头,蒋静怡也三十五了。皮肤松弛,如果平日里不带点底妆,便能看见一块一块细密的斑,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慨然长叹,这是无法责怪的携裹走所有人岁月的杰作,她只能接受。
      过年时回C城,蒋建国和蒋胜鸥都在,家里多了个人手,一个低眉浅笑的中年女人。蒋胜鸥挤眉弄眼的看着蒋静怡。蒋静怡说:“爸爸,妈妈好了很多,我想把她接出来。”
      蒋建国接过女人递过来的瓜盘,回道:“出了疗养院,谁照顾你妈?你工作忙,我和你哥也都不方便去照顾她。”
      蒋胜鸥刚想接话,蒋静怡按住他,又说:“那你和妈妈离婚吗?”蒋建国扬起眉毛看着蒋静怡。蒋静怡也定定的看着蒋建国。僵持间,门口有了动静。低眉浅笑的女人的声音亮亮的响起来:“小树,你回来了?”
      蒋静怡回过头,小树跟着他妈妈进屋,抬眼看了看客厅的人,迅速低下头迈开腿想要上楼去。女人拉住他,指了指蒋静怡和蒋胜鸥,说:“这是哥哥姐姐。怎么这么不懂礼貌,人也不叫。”
      小树低着头,嗫喏着嘴角,好久后才抬起头,低低地喊:“哥哥——姐姐——”
      蒋静怡清冷的应了声,随后她回过头,又问:“爸爸,你和妈妈……离了吧。我会照顾她。”叫小树的男孩三下五除二的溜上了楼。低眉浅笑的女人又送来一盘果盘,蒋建国却不再接手,女人又笑吟吟地放在桌上,往蒋胜鸥那一端推了推,示意他们兄妹多吃点。
      蒋建国说:“有些事并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的清的。比如你和周远安我就不想再多说什么,但我们的态度你是清楚的。”
      “可你和这个人,却是能够说清楚的。至于当年的事说不清楚,不过是因为你这个儿子……”蒋静怡若无其事地将蒋建国甩到她脸上的瓜盘捡好,放回桌上,突然笑了,“爸爸,你怕什么?”蒋胜鸥目瞪口呆地看着蒋静怡,切成块的苹果卡在喉咙口,划下好大一条口,他有些痛难自持地咳起来。
      蒋建国垂眉敛目,眉梢不经意的抖动着,蒋静怡知道他气极,“这个女人,我管不着。但是爸爸,妈妈那儿,你应该有所交代。”
      蒋建国只说:“滚!”
      蒋胜鸥咳得更加厉害,洒落在沙发上的瓜果也跟着颤动,一咳一跳的。
      最后不欢而散,蒋静怡当天便回了庆云。周远安在厨房做饭,蒋静怡看着桌上摆着一盆新的满天星,紫色的花骨朵儿零星的开放着。她伸手轻轻拨弄小花儿,周远安端着刚炒好的青菜走了出来,她在不经意间掐断了一根花茎。周远安笑,她也笑。
      周远安盛饭,蒋静怡洗过手拿筷子。周远安问:“结婚吗?”
      蒋静怡说:“好。”
      周远安将满意地盛好的饭递给她。
      结婚的过程很简单。他们俩去民政局领完证后,简单地吃过饭就各自上班去了。蒋静怡上班时看着办公桌上的仙人掌,一段遥远的记忆似潮水般涌向她。1983年的八月末,秋梨熟透了。妈妈带着蒋胜鸥和蒋静怡回老家去看望爷爷。那一天,阳光明媚,妈妈和哥哥在屋顶捡碎开的瓦片。蒋静怡穿着土黄色的裙子,头上别着一朵浅黄的花。看着哥哥接过母亲手里的瓦片,灰尘透着光,氤氲着时光。忽然,堂哥攀附在屋前高大的梨树上,遥遥的向她扔了个梨过来。蒋静怡伸手去接,梨却打中了她的头。她脸上欣喜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换下去,就已经汪汪大哭起来。那天,1983年的八月末,妈妈和哥哥都笑得好开心。她看着妈妈的笑容,仿佛后来的一切是非都只不过是堂哥扔错了那个梨。而她,虽然哭着,却是最幸福的。
      这段记忆来势汹汹,蒋静怡静静地坐在办公桌前,默默的承受着这排山倒海般的湿意。她伸手去摸红色的结婚证,窗外的斜阳斜斜的落进来,2015年的秋天,她摸着这
      个红色的本本恍恍惚惚的想起跌跌撞撞的三岁。
      晚上蒋静怡约来庆云出差的付世清一起吃饭。这几年,付世清一路高升到公司副总。蒋静怡总打趣他:虽然婚姻之路不太通畅,但是官运却是一路畅通。
      酒到酣处,付世清红着脸叹气,手指抚着酒杯边缘慢慢的转。蒋静怡笑眼盈盈:“怎么,付总,您不高兴?”
      付世清也笑:“我平生最得意自己若鲲鹏扶摇直上。”他眼波流转,“只是偶尔夜深回到家中,疲惫不堪之余还得和我老婆吵上一架,梦醒时分,倒是得意不起来了,摸着冰冷的另一半床,可笑自己也是老了,也幻想……”
      蒋静怡说:“不过是糊涂过日子罢了。多少婚姻是谎言串联起来的。细细一想,古人说得好,难得糊涂,是大智慧啊。”
      付世清教育她:“你才刚结婚,怎么说这么丧气的话。”
      蒋静怡看着满桌狼藉,很久都没有说话。她心里凄然,却又是平静的。生活总是这样,她认定了一个事实,可最后她发现真相有可能不是这样的。她想去控诉,去追问,去责备;但最后她发现她并没有人可以控诉,可以追问,可以责备。最后,她安慰自己,无论我们做什么样的选择,都是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于是她默然无语,三十五年来,一年比一年感到无力。白天夜里,她匍匐在这世道上,不知道赎的是什么罪;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背满了罪。她斟酌说:“你和你太太其实还有回缓的余地。若是你夜里早点回家,若是你和她周六的时候多去散散步,若是你每天都告诉她‘我爱你’‘我们好好过日子吧’,肯定在你四十多岁的时候,又能体验一把浪漫的爱情。”
      “啧啧啧,怕是难了。我们不能总靠着爱过活吧。S市生活压力那么大,我若是不奋斗,更没资格在四十多岁的时候说什么追求爱情了。”
      蒋静怡呶起嘴,表示不赞同:“哪儿没有压力。房贷、车贷、小孩儿抚养费、老人的赡养费……光是这些就已经够头疼了。谁都一样,不光是S市。但有的人一生就追求极致的浪漫。你别给自己找借口。你就是什么都不想付出,只要你太太围着你转。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即使是现在你贵为副总,你的客户也不一定就只买你的账吧。”
      付世清笑了:“不和你争。”他将杯里的茶一饮而尽,又说到,“你这今天刚结婚,我也不叨扰了。你早些回去吧。都说人生三大喜事,今晚你可别浪费我这个老头子身上。”
      蒋静怡有些调皮的挑挑眉,喟叹道:“光阴似箭呐~一晃,付总,你也成老头子啦。而我,”她忽然有些伤感,“又何尝不是一样都老了。”蒋静怡坐着一动不动,眼泪哗哗流下来,“我忽然不知道这个故事该怎么结尾了。”
      付世清有些动容:“如果最后你累了,可以来S市,我会收留你。”
      不知想起了什么,蒋静怡凄然地笑了:“这些年来,我一次也没有去过S市。前年公司派我去S市驻厂,我又哭又闹好不容易换了别人。”她轻声呢喃,“我不敢去。”
      “你喝醉了。”
      “嗯,醉了……”
      回到家,周远安已经睡了。蒋静怡洗漱的时候看着家里新换的牙刷杯子,一男一女,刚刚好是一对;毛巾也换成了一对新的。她低下头,泪水慢慢涌上来,她拧开花洒,朦胧中看见拖鞋也换成了情侣拖鞋。她无声地哭,无声地呢喃:“怎么办?怎么办?”
      刚上床,周远安就拥住了她。蒋静怡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周远安不带情欲的抚摸,她在他怀里蹭来蹭去,听见周远安胸腔处传来温柔的声音:“我以为我的新娘今晚落跑了。”
      她红了脸,红了眼:“对不起。”
      周远安说:“静怡,永远别和我说对不起。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这个。”
      “可是……如果我做错了事呢?”
      “那就说‘我爱你’,说上一万遍,怎么样?”周远安把她圈在怀里,缱绻的说着。
      “我爱你。”蒋静怡喃喃的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她的眼泪落下来,沾湿了周远安的衣服,氤氲着大团的湿气。
      “嗯,别哭”周远安吻着她的头顶,“我也爱你。”
      三十五岁的蒋静怡,脸上的斑一块块的长,眼角的细纹一条条的深,脖颈的颈纹一圈圈的沉,又重新开始学会了逃避。逃避家人,逃避朋友,逃避往事。三十五岁的蒋静怡又重新开始学会了沉溺。沉溺爱情,沉溺婚姻,沉溺周远安。她想,虽然谎言太多,但是掩盖谎言的终究是那颗真心。她真心实意的爱着周远安,想要和他一起白头——如果时光允许的话。说到底,几十年后谁在意对错,谁又说得清楚因果,谁又能说当时是谎言包装的如果。说到底,几十年后,她和周远安都已经是白发苍苍,即使是谎言,即使是卑鄙,但几十年的爱恨纠葛纠缠到最后反而更说不清楚。反正,她和周远安有一生的时间,她好好爱她就够了。
      如果,如果妈妈姜敏芝没有私自跑出院就好了。如果,如果蒋胜鸥和包志河当年什么也没做就好了。如果,如果她什么也不知道,只是纯粹的爱着周远安就好了。
      如果,如果……可惜,从来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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