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长安》阿咅

9、第 9 章

　　在人生的最后阶段，蒋静怡努力去回想这三十多年的生活，她发现，她的大脑几乎是一片空白。只是偶尔有个孩子的身影来来回回。如果他还在，今年已经8岁了，刚刚好上二年级。每每想起这件事，蒋静怡就会发疯。周远安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她在这里人不人鬼不鬼的呆着，总是想从装了铁栅栏的窗户上跳下去。
　　当蒋静怡在医院睡着的时候，周远安会来看她。她面朝窗户静静地睡着。周远安坐在她的身后，沉默不言，那段时间是香樟树开花的时候，她闻着这花香，会在不知不觉间真的睡着。周远安趁她睡着后也会抱一抱她，她每次醒过来，都能感觉到肩膀的湿意。这个时候，她会清醒过来，跟医生说“我要陈建斌”。
　　陈建斌一次也没有来。
　　因为医生当蒋静怡在发疯，给她打了一针镇定。等她再度醒过来时，她的大脑又已经是一片空白。混混沌沌的到了三十六岁。她和周远安说：“远安，今天是我的生日，你来看我吗？”
　　周远安提着一个蛋糕来看她。那天，蒋静怡化了个淡妆，穿上了很久没有穿的裙子。周远安把蛋糕切好喂给她吃。然后，蒋静怡说：“远安，让我再给你生个孩子吧。”周远安亲了亲她，她乖巧的笑着。
　　温情过后，周远安和蒋静怡躺在病床上。蒋静怡轻轻地搭着他的手臂，问：“远安，你相信吗，我真的很爱你。”
　　周远安双手环抱着她，仿佛是去年结婚时缱绻的模样，又似乎是十二年前过新年的那个晚上说“我爱你”时深情的模样，“嗯。”
　　“可是远安，我们怎么会这个样子。去年妈妈跑出疗养院，真不该让你陪我去找她。她病还没全好，我应该想到她见到你，肯定会胡言乱语。”
　　“没关系。”他轻轻地拍着蒋静怡的脊背，温柔地重复，“没关系。”
　　“对不起，周远安！对不起……”蒋静怡低低地哭。眼泪掉下来，周远安坐起来，双手抚上蒋静怡的脸，“说你爱我。”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第二天，周远安接到精神病院的电话时，乐乐正在和他儿子吵架。周远安捂住电话，轻声呵斥：“莱莱，让着点阿姨。”然后他听见电话里说，“周先生，昨天晚上蒋小姐用盛蛋糕的那个勺子挑破大动脉不幸身亡了。我们今早查房时，蒋小姐已经……”周远安握住电话非常生气，他想要破口大骂精神病院的医生造谣，一开口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没来由的渴，乐乐给他一杯水，他亟不可待的一饮而尽，还是渴。末了，他跑去厨房就着水龙头喝了很饱的水，奇妙的是，电话那头也一直等着他。他正想说话，一开口，竟全是呜咽。他索性挂了电话，蹲下身，任眼泪肆淌。
　　第三天，蒋建国在赶往庆云的路上遭遇了车祸，还没能见女儿最后一面，便已经瘫在了医院。蒋胜鸥赶来庆云奔丧，也没能见到蒋静怡。只是听说周远安蒋静怡葬在了蒋胜年的旁边。他去扫墓时，看见了泪眼婆娑的秦珊，他远远的看着，终于没能再见蒋静怡一面。
　　半年后，周远安和乐乐回C城办结婚宴。蒋建国躺在床上也收到了请柬。那个曾经巧笑嫣然的女人终日不着家，只有小树偶尔会来照顾他。蒋建国对于这个请柬很生气，然而他再没有力气撕碎它了，小树将请柬整整齐齐的摆在床头，跟他说：“叔叔，听说这个周远安要在最大的酒店举行婚礼。不过听说他以前坐过牢，请帖虽然发的多，但是没几个人会去的。”蒋建国歪着嘴正要说话，先流出一长串涎水。小树见怪不怪地替他擦掉。
　　没多久，听说包志河被抓了。连带着他父亲也被查出往年在位时有受贿的案件，C城沸沸扬扬了很久。紧接着一些流言蜚语就传了出来。这时，周远安和乐乐已经回到了庆云。他的儿子莱莱坐在客厅乖乖的写着作业，偶尔遇到难题便和乐乐说上好半天。周远安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听着乐乐和莱莱的欢声笑语。
　　包志河被抓，一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就显现出来。周远安花费很大的精力和财力才让这股春风炊向蒋建国。蒋建国现在口不能言，于是代替他的便是他唯一的孩子蒋胜年。然而1994年那个夜晚在包志河所在的监狱里慢慢的详实的传出来后，蒋胜鸥再也不能幸免。这次，是舆论激起警察不得不去探究十几年前那庄旧事的真相。随着事态一点一点的朝着预想的方向前进，周远安和乐乐带着莱莱去看望了蒋静怡。莱莱虎头虎脑的，精神气特别足。他天真懵懂的看着蒋静怡的照片。问道：“爸爸，这是谁啊？”
　　“是爸爸的一个朋友，你不认识。”周远安说。
　　几个月后，秦珊来庆云扫墓。周远安和秦珊说：“这么多年，我一直想求得一句‘你无罪’，现在，你来说，怕是最好的。”
　　夜里，周远安不知怎么的，梦到了他的母亲。二十多年了，他已经忘记了母亲的模样。那晚，却很神奇的还原了母亲的模样，四十岁的母亲，脸上有斑，眼角有纹，温柔的笑望向他，周远安看着母亲的笑脸，急忙大喊：“妈~妈~我是无罪的，你听到了吗？”妈妈在烈火中烧成一堆黑骨，沉默着，似乎是不信的。周远安急得满头是汗。醒过来时，乐乐正抱着他，给他擦眼泪。他埋在乐乐的臂膀里，静静地等待着心里的潮湿过去。
　　后来，后来，这个故事不知该如何结尾。蒋胜鸥忍受不了监狱的生活，在漆黑的夜里将削尖的牙刷插入心脏，默默无闻的走了。这是周远安所不知道的。
　　周远安和乐乐生活在一起，已经很少会想起蒋静怡了。不知为何，两年后，乐乐执意要和他离婚。无论怎样挽留都没有用，最后只好潇洒地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
　　后来，后来，这个故事没有结局。没有好的开始，也没有一个真的结局。周远安在离婚后，不知为何，反而常常想起蒋静怡去世前的那一个晚上。她说：“远安，我是真的爱你。”
　　他想，真的爱我，仔细反复咀嚼这句话，不知是爱情还是对不起。越想头越痛，他拉开抽屉，拿出蒋静怡常吃的药，吃上一粒。每天晚上他都会吃，一边吃，一边默念：“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