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理教室》长干

8、第 8 章

　　第八回白城

　　周六傍晚，白城走在大街上，走着走着，感觉到右腿隐隐作痛。
　　事情已经过去了快一年，但是对白城来说，仿佛昨天一样。

　　“要留胳臂还是留腿？你自己选吧。”
　　有人曾经这么问白城。
　　白城笑眯眯的叼着烟，“随便吧。”
　　说“随便吧”，并不是因为白城不在乎自己的身体，而是因为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
　　刚来h市工作的时候，被调到这个有杀人犯的班级天天看着学生，很多同事都问白城精神压力是不是很大。白城都回答“还好吧。”
　　其实何止是还好吧，这样的生活对白城来说简直是在度假。h市的小警察们每天抓小偷、调解邻里矛盾忙的不亦乐乎。他们都只知道白城是省里派下来的，却不知道白城从前是干什么的。

　　白城走到家时，已经快天黑了。手里拎着四个水煎包就算作晚餐，还没掏钥匙，就先习惯性地蹲下身子。

　　粘在门框和门之间的封条断开了。

　　很细微的封条，指甲盖大小，与门同色。断开后会直接粘在门上，看不出多少痕迹。平时白城回家都会先用绿泥把封条粘下来再开门，但是今天不用了。
　　因为已经有人来过了。

　　白城手里攥着钥匙，心想，会不会自己一开门就被拿着枪的人一枪爆头了。
　　不会。
　　那群人杀人总是不动声色。
　　白城不想冒险进门，于是他先下楼道，然后掏出手机给局里打电话。

　　“喂，老陈，我家里好像遭贼了。”
　　“是吗？”电话里传来一个中年男子浑厚的声音。白城刚一来到h市局上班，局长就给他介绍，有事找老陈。
　　“你们能不能多带点人过来，贼有可能还在里面。”
　　“你怎么知道你家里有贼啊？”老陈问道。
　　“经验判断。”
　　“怎么个判断法？我干刑警这么多年怎么就判断不出来呢。”电话里传来老陈的笑声。
　　“这会说不清，你赶快带人来吧。”
　　“巧了，我已经到了！”

　　然后白城就看见，自己家厕所的窗户突然被推开，老陈拿着手机欢乐地冲着自己招手。
　　“……你怎么进的我家。”白城仰着头，十分地无奈。
　　“你忘了你的房子是谁给你租的了？”老陈又笑了。

　　白城又上楼，老陈看见他手里拎的水煎包，顺手从塑料袋里抓出一个，大口咬了起来，嘴里含含糊糊道，“小白，你属猫的吧，怎么不进门就知道家里有人？”
　　白城忽然很不想告诉他，直接转移话题，“你来我家干什么？”
　　“你等一下。”老陈三下五除二吃完水煎包，满手油裤子上一抿，坐沙发上打开了手提电脑。“小白，这个电脑公家的，你先用着。”
　　白城看着老陈熟练地打开文件夹，屏幕上弹出一个视频画面。
　　是监控。

　　在监控画面里，是一户人家的书房兼卧室，书架上从高到低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排的书籍，床单上一个褶皱都没有，被子也叠成了豆腐块。
　　“这是谁家？”白城问。
　　“你猜。”
　　老陈正说着，画面中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人端着水杯走进来，坐到了书桌前。只能看见后脑勺，架着的银框眼镜闪着光。

　　“你在宋默沉家安监控了？”白城问。
　　“是啊。”
　　“局里不知道吧。”
　　“我自己弄得。”
　　“老陈，你这是违法行为啊。”
　　“是啊。”
　　“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我要被撤了。”老陈苦笑。
　　“什么？”
　　“哦，其实是被调走，不过和被撤了也没什么区别。”
　　白城想了想，“……因为这个案子？”
　　老陈长叹一口气，“我搞得太砸了，查了快俩月，没找到证据，动静却是搞大了，学校的校长、教育局的、还有市里面的领导都因为这个案子担了责。你别看前一段时间案子投入这么大，马上就要冷处理了，今年市里面还得搞双创……我真怕啊……”
　　“怕什么？”
　　“怕这个案子变成悬案。”

　　两个人突然都沉默了。

　　“你为什么选择宋默沉？”白城看着监控视频里那个端端正正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的身影问道。
　　“直觉吧。”老陈道，“如果说，这四十二个孩子里面真的有一个杀人犯，那么一定就是这个宋默沉。”
　　“那么肯定？前几天我还发现他可能差点被人杀了。”
　　老陈摆摆手，“那个你不用信，那是宋默沉专门设计出来唬你的。我给你讲，别看这小子平时呆头呆脑的，其实精明得狠！精明的实在有点可怕了。”
　　“是吗？”
　　“可惜你前一段没和我们一起查案，不过资料我全都整理好了，你可一定要看。”
　　“那是自然的。”

　　老陈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来，他又把手伸向白城，“打火机。”
　　白城盯着屏幕，递过打火机，“老陈，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说。”
　　“为什么宋默沉的卧室构造和我的卧室构造是一样的？他不会是住在我隔壁吧。”
　　老陈拍拍白城的脑袋，“小白呀，你真是一个聪明的小白，明白我给你租这个房子是为什么了吧。我给你讲，你就盯着宋默沉，天天盯着他，他肯定要露破绽！”
　　“他……确实是在我隔壁？”
　　“准确说，是你门对门的邻居。”
　　“哦……”白城看着面前的电脑监视屏画面，感觉自己宛如一个变态。

　　老陈交代好后，就准备离开。白城问，“当时房东给了你几把钥匙？”
　　“两把。”
　　“都给我吧。”
　　老陈愣了一下点点头，“哦，好的，差点忘了。”
　　“谢谢。”白城接过钥匙。

　　老陈走后，白城躺在沙发上看着那两串钥匙发呆。他不是防着老陈，他是担心在老陈没注意时候钥匙被别人配去了。
　　白城的担心很多余，但是没有办法，他已经养成这种思维习惯了。实际上他做卧底时候结识的那群人，全都被他亲手送进监狱了，都是死刑，一个不差。
　　然而，真的一个不差吗？是否还有上线或下线？这是白城要担心一辈子的问题。

　　而现在对白城来说最麻烦的一件事就是宋默沉住在自己隔壁，应不应该过去敲敲门打声招呼？如果不打招呼，以后被宋默沉发现自己住在隔壁他会怎么想？
　　“真麻烦，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白城叼着烟，在厨房洗了屋里仅剩的三个苹果，然后端着果盘子敲了敲对面的门。
　　宋默沉开门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你果然住在隔壁啊。”白城也是一脸假惺惺的惊讶表情。
　　“嗯。”
　　“租房子居然正好租到你家对门，好巧啊。”白城继续胡说八道。
　　“是挺巧。”宋默沉点点头，看上去完全没有怀疑白城的说法。他把白城请进家里，还拎出来一双拖鞋。
　　“你吃苹果吗？”白城问。
　　“不吃。”宋默沉又问，“白警官，你是怎么知道我住在隔壁的？”
　　“奥，我看见你回家了。”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啊。”白城随便说道，“我在我家窗户正好看见你进楼道，然后听见了开门声。”
　　“白警官你在说谎。”宋默沉平静道。
　　“啊？”
　　“你们家一共三扇窗户冲着楼道，其中两扇窗帘一直拉着，另一扇视角被树挡住了三分之二，只有把窗户打开身子探出来才能错开树木看清楼下人的脸，而我记得我上楼时你家那扇窗户并没有开。”
　　白城愣住了，因为宋默沉的语速太快了。他有点不懂宋默沉的脑回路，为什么自己说“哇好巧呀，正好住你隔壁”这种扯淡理由，宋默沉都可以相信。反而说“在楼上正好看见你”，宋默沉却完全不信。

　　“哦，是这样的。”白城硬着头皮解释道，“我确实没能看清楚你的脸，但是我之前查过你们班所有同学的资料，潜意识里知道你住在这儿，但是又一时没明确地想起来，然后今天透过窗户仅仅是看见了一个你被树遮挡的模糊身影，却激发了我的潜意识，想起了你确实住在这里。”
　　白城说完以后自己都觉得尴尬。
　　可是宋默沉却点点头认真道，“原来是这样啊。”
　　他相信了，他又相信了……白城心想，为什么这种扯淡的理由反而会相信。

　　“最近感觉怎么样？”白城问。
　　“和平时一样。”
　　“你能不能想出来自己有什么仇人啊？”
　　“想不出来。”
　　白城猜宋默沉也想不出来，他其实也一直在调查谁最有可能想杀宋默沉，结果毫无头绪。
　　”还有一件事，我发现你现在是一个人在住吧。”白城一进门就发现宋默沉家的鞋柜里只有他自己的鞋，白城现在脚上穿的一双拖鞋还是宋默沉从里屋拿出来的。
　　“对。”
　　“看你们班的资料上写的是你和爷爷住的。”
　　“爷爷住院了，不过快回来了。”
　　“你一个人住，你爸妈放心吗？”
　　“每天晚上八点，我和我妈会视频联系。”
　　“哦……”

　　在之前调查宋默沉的过程中，白城就已经了解过宋默沉的家庭情况了。他的父母大概在一个叫“3院”的地方工作，工作内容和国防有关，具体是干什么的没人清楚，公安局也没有调查权限。

　　“好了，我要回去了。”白城从沙发上起来，他拍拍宋默沉的脑袋，“照顾好自己，有事隔壁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