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燃》赵良炑

7、魔龙

　　昏迷前，我本还想着此行最差的结果不过是大婚之日当场被良人休弃。

　　现在看来，当真是一场奢望。

　　原来这场大婚，要的是我于凤至的命！

　　怪不得我一路上没看到一钱嫁妆，怪不得那些陪嫁的侍从都被割了舌头，怪不得鈿儿的举止如此奇怪，现在一想，一切便都了然。

　　看这架势，恐怕这金城所有的人都知道真相，唯有我不知。

　　我呆呆望向人群，希望能从这些淳朴的百姓眼中看到一丝怜悯求得微弱生机。然而，他们眼中只有惊恐和怒意。

　　厉风如漩涡般从遥远的江面吹来，寒意刺骨，呼啸声骇人。我绝望的眯起被风吹的泛红的眼睛，生疼的鼻尖处绕着一股浓重的鳞腥之味。

　　或许片刻之后，我就成了这江中鱼龙争抢的腹中之食。

　　我于凤至，今日当真要命丧于此吗？

　　不，我不甘心，可是不甘心又能怎么样！

　　江面依然平静得诡异，心中绝望却如惊涛海浪般几欲将我压垮。

　　然我于凤至并不是任人摆布的弱女子，或许是满脸疤痕给了我不甘于现状的执拗，只要尚还有一口气在，我于凤至今日是决计不会跳下这寒江的。什么江祭！什么驱恶扬善！我于凤至从不曾怀过半点害人之心也不欲做什么出格之事，凭什么要做这江中祭品！

　　如此想着，我将脖子一梗，含泪冷冷盯着呼声正盛的众人，全身瞬间来了气力。

　　此时，原本平静的江面突然间卷起重重惊涛骇浪，江风呼啸着带着水汽袭来，撕扯着我身上湿淋淋的正红色衣袍，几欲将我掀到在地。

　　众人呼声渐弱，皆盯着突然而起的巨浪面如土灰。

　　不远处的将军突然神色一凛，唰的一声抽出腰间已成血红色的桃木剑，冷冷盯着那一波又一波拍江而起的巨浪，面上渐渐浮现出狠厉之色。

　　他身后的官兵面容坚毅，紧盯着江面，布阵执剑呈迎击之势。

　　仿若是顷刻之间，眼前黑影一闪，我只觉脖颈一痛，便被人紧紧禁锢在怀中，再也发不出丝毫声音。

　　“啊，恶魔、恶魔来了！”

　　有眼尖的良民瞧到了我身后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黑衣人，指着他嘶哑着嗓子凄厉喊着，话音未落，更多的人开始惶恐惊叫。

　　我有些困惑，纵是钳制我的人真的是个恶魔，然而被恶魔钳制的人是我而不是他们，他们为什么却比我还要害怕。

　　或许我本应该比他们更害怕的，只因为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这味道的主人曾许诺说：我会保护你，有我在，你别怕……

　　让我不曾想到的是，这黑心小二不仅还好端端活着，身手竟还如此出神入化。

　　我双目一痛，热泪满眶，唇边禁不住扬起一抹笑意，千钧一发之时来了救兵，如此真好。

　　身后黑心小二僵了一僵，将头埋在我耳边，低声道：“别怕，你顺着他们，投入这江中，做这场江祭的新娘，从此便由我护着你。”

　　我有些怔愣，觉着黑心小二的这番话怪异的紧，然喉间却发不出丝毫声音来询问原委。如果不出意外，此时再次失声定是黑心小二做的手脚。只是不管如何，这黑心小二，是唯一承诺过会保护我的人。

　　正想着，突然腰间一紧，我被黑心小二急速带离地面，然后眨眼之间一跃向左移动了数丈之远。与此同时，刚刚檫肩而过的桃木剑见一击不成，如有灵性般重新飞回了不远处面目狠厉的将军手中。

　　“黑龙，你私自逃脱天帝惩戒，谄害苍生滥杀无辜，今日我定将你斩杀在这江左之岸！”

　　声音冰冷森寒带着浓重戾气，出声的是手执桃木剑的将军。

　　“哼！你要杀我尚还没那么容易。英招，你当真心狠如蝎，刚刚那一剑就不怕误杀了她吗！”黑心小二冷笑，一字字如锐石般砸入我心底。

　　为何，为何听了他们的对话，心中会如此难受？

　　我仓皇着望着不远处被唤作英招的将军，脑中似有什么东西想要冲破禁制喷涌而出。

　　手执桃木剑蓄势待发的将军面色狠厉沉默不语，深不见底的眸子猩红得厉害。

　　“既然知道我墨龙谄害苍生滥杀无辜，你用她做诱饵，就不怕我杀了她！”

　　黑心小二的声音突然间变得邪嗜，卡在我颈间的手骤然放开，未及我反应，那只手又重新紧攥住我戴着玉镯的手腕。虽然他握着我手腕的手青筋暴突劲道极大，然而由玉镯挡着，腕上并未觉着有多痛，可是胸间却憋闷的厉害，仿若被人掐着脖子，呼吸越来越艰难，着实怪异的紧。

　　“她的命，与我何干！”执桃木剑的将军猩红着眸子看着他握着我手腕的手，面色骇人。

　　“我要她与我同-生-共-死！”黑心小二咬牙切齿一字字说的极慢，嗓音中却带着邪笑，“若要我死，她便要跟着陪-葬！”

　　我心中一酸，泪水顺着脸上的疤痕交错着流了满脸，酸涩冰凉，一如我此时的心情。

　　我抹了抹眼睛，转头看向一脸寒意的黑心小二，“你不是来救我的，原来你也骗我”。

　　禁锢在我腰间的手臂蓦然一僵，黑心小二低头看我，眼中闪过一抹慌乱。

　　就在这时，一道破空之声骤然在耳边响起，满是猩红之色的桃木剑载着戾气再次飞劈过来，直直穿透眼前黑心小二的胸膛！

　　我看着黑心小二装满慌乱的双眼突然间变得呆滞，身形逐渐透明，然后支离破碎隐没在滔天江浪之中。

　　我怔怔的，耳边尚还停留着桃木剑刺穿他胸膛的瞬间他悄声留给我的话，“阿珂，照我说的做……”

　　他的声音低喃而又温暖，然而却暖不了我心中的悲凉。

　　我，不叫阿珂。

　　或许这黑心小二对那将军说的都是违心之话，或许他是真心想要保护他的阿珂，可是，我是于凤至，我不是阿珂。

　　我呆怔着立在江边，再不去看身后滔天巨浪。眼睛只盯着前方神色各异的众人，满目恻然。

　　我想，若有男子如黑心小二般护我，不论真情假意，都值得我于凤至以命相换。

　　可是那个说要保护阿珂的黑心小二误打误撞死了，而愿意保护于凤至的男子却重未出现过。我颇有些幽怨的吸了吸鼻子，于凤至的命，或许一辈子也换不回一个护她的男子。既然如此，我只有自己护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