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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江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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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睡得天翻地覆全身酸软,如此酣畅淋漓倒是经年难遇,若不是不断有冰凉的液体洒遍我的全身,我想,我恐怕永远都不愿醒来。
是下雨了吗?
我艰难地撑开眼脸,眼前红色的天空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不远处有人经过,一串脚步声离去,接着又有一串脚步声走近。
是谁,是鈿儿吗?
我想开口,可张了几次嘴,却发不出丝毫声音,嗓子如火烤了般撕疼得厉害。不知我这一睡,究竟睡了多久。
这时,一只模糊的红色手臂出现在我面前,那手臂在我面前停了一瞬,然后将手中端着的器具微一倾斜,继而大手一挥,一片冰凉的液体便如暴雨般倾盆而至,从发梢直浇到我的脚尖。部分浇在脸上的液体趁机灌入我微张着的口中,然后咕嘟一声被我不自觉咽了下去。
我全身一颤,在这冰凉液体的刺激下突然清醒过来:原来竟不是下雨!
周围的呼吸声或急或缓或远或近,我侧着耳朵去听,竟觉察出许多人的气息。然而这么多的人,却未发出一丝声响。那些聚焦在我周身的灼热而又极具压迫性的视线,我虽看不到,却能清清晰晰地感觉到,就好像一群饿极了的困兽正屏气凝神伺机而发围攻一头猎物,气氛诡异得让人压抑。
我发现自己正平躺在一块冰凉潮湿的石面上,脸被层层湿透了的红纱盖了严实。
等等,红纱?
鈿儿不是走了吗,是谁,是谁为我盖上的红纱?
这些用冰凉液体将我泼醒的人,他们又是谁?
若是在救我,为何做法又如此……诡异?!
昏迷前的记忆开始逐渐变得清晰。
是了,定是那黑心小二在饭菜中做了手脚,不然为何我初时闻到菜香时便骤然间变得饥饿难耐,吃了饭菜后又为何突然间昏迷?
可是,如果黑心小二真的想要谋害我,在我昏迷后直接将我杀了便是,为何我现在还能好端端的躺在这里?
又为何在我昏迷前,黑心小二的声音中满脸祈求和不安?
他说让我听他的,他说他会保护我……
我蹙着眉头,回想着黑心小二最后留给我的话。
当时我即将昏迷,他无须用谎话骗我,难道我们之前真的相识?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那些杀我的人,又为何杀我?
我此时,可是落在了坏人手中?
如果我落在了坏人手中,那么声称要保护我的黑心小二,是不是已惨遭毒手?
不对不对,如果我落入了坏人手中,为何他们迟迟不将我杀掉,反倒用这奇怪的举止将我浇醒……
如此一番斟酌,脑子竟越来越乱,所有的环节都不在情理之中,冥冥中,似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又有一串脚步声缓缓靠近,比之之前的那串,这串脚步显得有些蹒跚。待略微走近了些,我甚至能听到这串脚步的主人每走一步时艰难的喘息声,来者定是一位老人。
果然,片刻之后,出现在我面前的手臂满是褶皱,那只手微微抖着举起一个破了口的大碗,手臂上攀附纠结的青筋根根可见。
透过红纱,我隐约能看到老人额前张扬着的银发。
可能是那只碗太重,她颤抖着努力将碗倾斜了几次,然碗中的液体皆未洒出一滴。
这时,从远处脚步匆匆又走来一人,那人一把将老人推倒在一边,然后扬起手将手中端着的液体浇到我身上,无视一旁倒地呻吟的老人,快速转身离去。
心中怒意喷涌而出,我动了动手指,不知哪来的气力,一骨碌从石面上坐起,然后一把扯掉敷在面上的红纱。
正于声斥那刚走了几步远的歹人,便听到不远处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啊,她醒了!她醒了!”
“这怎么办……”
“快看她的脸……”
诡异的安静被打破,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慌乱的喧杂。
我环顾四周,所有人皆目瞪口呆的看着我,带着异常惊惧的神色。除了,不远处立在江边的那个身穿盔甲的将军,以及安静列队站在他身后的一队官兵。
这将军我认得,是鈿儿离开那日,出现在风雅客栈的那位将军。
他此时正一脸阴沉地看着我,腰间的桃木剑虽然被困在剑鞘之中,却不停地咯咯震动着,仿似暴怒着随时都会出鞘。
剑在鞘中,然杀气更胜。
我被安置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之上,岩石长在江沿,临江的一侧被江水淹了半边,江水澄净,可看到水下岩石四周被江浪长年累月冲击出来的痕迹。若不是水中倒影着我满是疤痕的苍白容颜,若不是我此时正被那么多陌生人不远不近地围着,若不是那带桃木剑的将军和他的手下,这如镜的水面倒是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四处冷风呼啸,江面却一片平静。
不远处长着几颗粗壮的红木,岸边遍地疯长的绒草因时置暮秋,此时已然枯黄。
再往近处看,我揪着颈前的衣襟,禁不住狠狠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岩石四周,临近陆地的一侧,竟然整齐摆放着数颗早已风干的动物头颅!这些头颅的毛发枯黄,面颊深陷,黑洞洞的眼睛和那大张着的巨口仿若在不停诉说着它们被杀时的绝望和怨恨,让人不寒而栗。
这……是一场祭祀吗?
湿漉漉的头发如枷锁般紧贴着我的脖颈和脸颊,我僵硬地转过头,去看不远处面色惊恐的陌生人群,许是被冷风吹得紧了,牙关止不住咯咯打颤。
不知那些陪嫁的侍从都去了何处,人群中,我竟一个人也不认识。
离得稍近一些的一群人排着队,手中各自端着盛着水的器具。他们见我看过去,皆不约而同地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一个小男孩慌忙躲进旁边妇人的身后,小声抽泣道:“娘、娘,我怕!”
妇人安慰似的摸着小男孩的头颅,眼睛却惊恐地盯着我的方向。她的声音很小,然我却听得清晰。
那妇人说:“娃不怕,等娘泼了这碗水,你爹的病就能好了。”
我如坠冰窟,一瞬间明白过来。
“不!不!我是于凤至,不是什么能治病的妖神,你们定是找错人了!”我觉得荒唐,嘶哑着嗓子向那妇人解释。
“啊,妖怪、妖怪!”
我尚未等到那妇人的反应,耳边便突然响起一道苍老凄厉的叫喊声。刚刚被人推倒在地的老妇人不知何时站起了身,此时正战兢兢向我靠近,缺了口的碗器中装着所剩无几的清水。
看得出她极其惧我,然而却又似乎有着另外一种强大的信念支撑着她向前挪动着脚步。
我按着冰凉的石面,挣扎着爬下巨石,想要扶住她随时都会被风吹到的身体。
我本就容颜丑陋,并不怪她将我唤作妖怪。我想,终有一天我也会像她这般,风烛残年孤身一人孱弱无助。
老妇人见我下了巨石,满是惊恐的面容颤抖得厉害,她紧咬着牙关,突然挥起手中碗器向我掷来。
我不及提防,疾飞过来的碗器正中腹部,我捂着肚子,看着那只缺了一角的碗在我滴水的衣襟处碎做两半。
老妇人见将我击中,踉跄着接连后退,满是褶皱的枯黄面容上惊恐更甚。
所幸老人的力道不大,腹部的钝痛并不明显。我伸出手磕磕绊绊上前,想要安抚她不要怕。
“妖怪,妖怪啊!”
老妇人见我靠近,许是想着我会害她,突然转身凄厉大喊着向人群跑去。远处的人群出现了明显的骚乱,那些排队等着泼水的人皆不再坚持,仓皇着隐入人群。
领头的一银须老者尚算镇定颤巍巍做了个手势,十几个手执棍棒的精壮男子登时从人群中挤出,将手中棍棒指向与我,面色凶狠的警醒我不要靠近。
几乎与此同时,我转头看向不远处那佩戴桃木剑的将军,他与身后一队官兵冷冷盯着我,官兵们的配剑刹那间抽离出鞘蓄势待发。
突然间觉得好笑,我于凤至一介凡人无刀无械,能伤得了谁?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他们这般架势,要警防的绝不会是我这般毫无杀伤力的女子,他们定是抓错了人。
我磕绊着小心绕过那些祭祀用的动物头颅,尽量摆出一副柔弱之姿,立在江边对着那位面目森寒的将军,嘶哑道:“民女于凤至,是千里迢迢来到这金城与夫君成亲的,你们可是抓错了人?”
立在风中的将军眼神攸地一暗,仍旧面目森寒:“今日江祭之人,就是你于凤至!你要嫁的夫君,便是这江中作恶多端的黑龙。两月前城主已同黑龙达成共识:选一辰年辰月阴时生的未婚女子与今日午时江祭,江中黑龙从此将不再祸害金城百姓。你家人在你出发之前竟未将此事告知与你吗?!”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便爆发出一波高过一波的呼声:“江祭!江祭!驱恶扬善!”
声势之大,似要将我碎尸万段。
我僵立在原处,惊错万分!
原来,我竟是这金城用来做江祭的新娘!
原来,我一直期盼着的良人竟是这江中的恶魔!
原来,所有的期待竟如此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