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红玉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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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新梗起脖子，冷冷与那些誓要将我投入江中祭祀的人对视。面上虽装的镇静，脑中却一刻不敢停歇地搜寻着自救之法。我心知希望渺茫，但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于凤至便不会放弃。
不远处领头的银须老者颤巍巍走到满目寒意的将军面前，颤声询问道：“天师，那魔龙可是被斩杀除去了？”
将军冷哼一声，垂眸看向面色尚还发白的老者，沉声道：“城主以为，斩杀妖龙，会这般容易吗？”
银须老者一震，面色惊惧，颤着嗓子道：“难道、难道那妖龙还活着？”
将军忽然一笑，语气颇淡：“刚刚被桃木剑刺中的，只是妖龙的一个幻像。”
他说着，眸光一闪，缓缓朝我看过来。
我不愿示弱，怕在这不分黑白的将军面前失了气势，便将眉峰一挑，冷冷与他直视。心中却禁不住暗地打了几个冷颤，这人不知什么来头，眸光如剑深幽难测，与之对视颇费心力。
只是，不管他什么来头，我于凤至今日，定不会从了他去跳这寒江做祭品！
见我强着脖子与他直视，他深幽难测的眸光逐渐变得复杂而又……怪异，说怪异，是因为他猩红渐褪的眸光中此时竟似是含着一抹柔色。
柔色？
我蹙眉，怎么可能，定是自己看错了。我于凤至不认识这冷血将军分毫，此后生生世世也不想要再遇见他。
正想着，便见他忽的将手一伸，沉声道：“来人，将江祭的新娘投入这寒江之中。”话音落，脸上竟现出一抹戏谑之色。
几名官兵应声疾步上前，齐声道：“属下遵命！”说完便向我疾奔过来。
这无良将军竟然如此硬来！
我心中大骇，踉跄着后退几步，方才觉出自己即将寡不敌众命不久兮。分神之际，双臂肩膀已被冲在最前面的一名官兵牢牢钳制住，其他官兵左右围着我，以防我挣脱逃离。
我见逃脱不成心下大怆，怒着眸子看向不远处的将军，嗓音发颤嘶哑至极：“你不分黑白滥杀良民，我于凤至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一脸戏谑之色的将军忽然笑了，他盯着我，轻声道：“良民？”
语气极轻，似是一边斟酌一边自言自语。
此举看在我眼中甚是嚣张，我于凤至是良民，天地皆知，难道还需要质疑吗？
“天下……天下怎会有你这般混账将军！”
我怒极，只觉千般郁结堵在喉间不得而发，一时失了理智，大力挣扎着想要从钳制着我的官兵手中逃脱。那官兵力道颇大，见我想逃，钳着我双臂的手骤然收紧，左右一转，就差活生生将我双臂从肩膀上卸掉。我痛的齿牙咧嘴，脚下一软，竟顺着那官兵的力道重重跌趴在地上。
这一跌颜面着地，摔得眼冒金星，我想我于凤至此生，再狼狈不过如此。
我趴在透着湿气的枯黄绒草之上，神志游离发懵，脑中空白了许久。
那官兵见我趴在地上良久不动，一手抓起我的头发想要将我从地上掼起，头皮登时痛得发麻，我被这力道扯着向上，如那农家田间的稻草人般痴然呆视着前方。
身后翻江而起的巨浪张狂得厉害，满是腥味的飓风呼啸着卷起我正红色湿漉漉的长袍，我被周身刺骨冰寒激得全身一颤，游离的神志方才清醒几分。
许是怕我在投江之前就断了气毁了这筹谋已久的祭祀，不远处的将军见此一幕，黑眸中登时闪过一抹惊痛，呵斥道：“放手！”
这句话，自然是对身后钳制着我的官兵说的。
那官兵急忙应下，松了手中力道。
钳制着我的士兵刚一松手，我不知哪来的力气，踉跄着从地上爬起，以最快的速度紧紧抱住不远处的一颗老红木。任赶上来的士兵再怎么拉，死活拉不开。
我不想死，这棵树是我最后的稻草，一旦被投了江做了江祭祭品，我便再也活不成了。
前来祭祀的人群见此变故骚乱得厉害，很多人一脸愤懑地举着拳头，口中大呼着：“江祭！江祭！驱恶扬善！”
我茫然望着不远处手中握着桃木剑的将军，牙齿上下颤得厉害，我于凤至这辈子，再也不想有今日这般恐惧。
那将军直直盯着我，嘴角竟噙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我望着那笑，禁不住接连打了几个寒战。
他如一名地狱使者，一步步朝我逼近，然后在我面前俯身，冷冷吐着凉气。
身边的官兵见他过来已不再拉我，我不自觉将抱着红木桩子的手臂紧了又紧，眼睛瑟瑟盯着他手中握着的桃木剑，全身抖得厉害。
他伸出手，摩挲着我手上戴的红玉镯子，眼色深幽。
我似是看到了生的希望，哽咽到，“只要……只要你不杀……不杀我，我就把镯子给你。”
“哼，我若想要，随时都可取了去，哪由你在这讨价还价！”
他收回望向我手腕的视线，站起身欲走。
“这镯子是我的宝贝，除了我任何人都取不下来！”
我颤着嗓子补充，死赖着这颗红木终不是良策，这比交易或许是我唯一的一丝生机，因而我在他转头的那一刻，撒了谎。
他蓦地定住脚步，回头冷冷看我：“你怎么知道！”
经这一问，我抱着红木桩子的手臂蓦然间抖得更加厉害。自失忆后这镯子就一直在我手上戴着从未取下过，瞧这镯子成色，极有可能是我那爹爹或娘亲送我的宝贝，可是只有我能取下来这句话显然是我临时瞎编的，若他对此怀疑硬是找人过来验证，我于凤至今日必死无疑！
“因为……因为我是这红玉镯子的主人，我还知道，只要将它亲手戴在你喜欢的的女子手上，便可……便可两情相悦白头偕老。”
谎话越说越大，我用力咬着唇，躲闪着他直逼过来的目光。
“你骗我，它不会使两情相悦！”
他双眸一凝，忽然冷如寒冰，执起手中桃木剑直指我眉心，我惊得四肢发软，瘫倒在地。
桃木剑抵得我眉心生疼，却未继续往下刺。
我不敢耽搁，哆嗦着脱掉手中红玉镯子，颤着手举到他面前，哽咽到：“镯子给你，求你……求你不要杀我！”
要杀我的将军见我摘下红玉镯子，突然全身一震，眸中满是慌乱。
他似是在怕着什么，执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眉心传来一抹刺痛，我看到有殷红的血柱顺着我的鼻梁流下，血腥之气扑鼻而来。
随之而来的，是这二十多日来我日日追寻的记忆。
这时我方才知道，失忆，对我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前事种种，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原来，我于凤至就是阿珂。
不！阿珂是阿珂，于凤至是于凤至，阿珂是妖，于凤至是人，我阿珂跟眼前欲要用桃木剑杀我的将军，何止是故识！
我心中大恸，已如死灰，一脸麻木抬头看他，嘶哑道：“英招，这一次，你将我杀死吧。”
他双眸猩红，面色阴沉得厉害，颤着嗓子缓声道：“你以为我不敢吗？”
他的剑在抖，手在抖，轮廓坚毅地面部也在抖。
我凄然看着他，艰难扬唇笑开，敢又如何，不敢又如何，心已死，再活着也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
他见我笑，全身一震，似是没想到我会如此。
是啊，我也不曾料到我们会有今日。
趁着他这片刻的失神，我施展妖术快速夺去他手中桃木剑，然后骤然用力一击刺穿了被层层血红嫁衣遮盖住的胸膛，因为那里，有我的元丹。
“阿珂！”
他面色惊恐，伸手想要扶住我跌落在地的身体，然而脚下却似缀着千斤巨石，如何也移动不了分毫，只余一双手颤在半空像极了一旁红木老树强劲而又干枯的枝桠。
强大如他，我使出九成灵力，才方能定住他的双足。
风更大了，一波高过一波的巨浪像一堵厚重的城墙，呼啸着似要将这江边众人全部吞入腹中。
前来祭祀的众人见我倒下，皆面目惨白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木然躺在地上，依着残存的零星妖力，细细读着他们心中瞬间提起的惊惧和担忧。
魔龙，我救了你，是让你改邪向善，为何你又杀人。
疾驰的马蹄声从地面传来，声音越来越近，在前来祭祀的人群外骤然停住。
一人翻身下马，不顾一切趔趄着挤进人群。他一来，周围呼啸着的凄风中便含着丝若有若无的酒味，想他宿醉刚醒，定是一副狼狈模样。
我缓缓蓄了口气，想待他走近了与他寒暄一句，问问他，新婚之夜洞房花烛，过得可还尽兴。
只是，未及他走近，一个铺天巨浪乘风而起瞬间将我卷入江下。
意识逐渐涣散，我再也没有机会听清他粗着嗓子向我喊的那句话是什么。
夜深人静，月光如银，郎朗月色和着树影婆娑，铺的满寺斑驳，廊前古树之上，一丛寒鸦歇了嘶鸣正闭目休憩，如此寒夜，冷是冷了些，却又格外漫长，漫长得让置身于其内的人觉得，那穿发而过的一缕微风便是一世那么长，又或者让人突然间恍悟，人这一世从来都无长短之分，只要人活着，它便活着。
只是……
唉……
寺内香殿之中，俯跪在地上的身影被斜射而进的月光拉的老长，那身影一动不动，被拉长的影子也一动不动。
五日了，这人不声不响俯跪在这里，孤寂而又无助。自然，佛前无须多说，他所求之事佛祖心中早已明了。只是，执念再深，也终是一执念，不是所有错过的，都能找得回来。
显身在香殿佛像里的尊佛手执佛珠静静看他，眼中满是慈悲之色。
五日里，尊佛第一次开口说话：“缘来莫拒，缘去不留，一切随缘而已，施主何必要强求？”
俯跪在地上的黑影缓缓抬头，凌乱的发丝映着眼角晶亮的液体在月光下分外扎眼，长长的影子如黑纱般遮住了他的样貌，香殿空寂，只余一声低沉的嘶哑绕梁回荡，他说：“佛祖，我被人偷了心，我要把它找回来”。
尊佛无声，缓缓笑开。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红玉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