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燃》赵良炑

5、黑心小二

　　黑衣人见我向他身后张望，眼中冰冷神色稍缓，僵直着后背手托食盘抬脚踏入房内。

　　我不确定楼下的官兵有没有听到我的声音，不敢再做耽搁，见黑衣人进了房间，利落地悄声关上房门。

　　自住进风雅客栈以来，一日三餐皆有鈿儿打点，我甚至都未见过这家店的跑腿小二。如今鈿儿走了，难道眼前的黑衣人便是一直以来负责端菜送饭的小二？

　　如此小二，人冷了些，瞧起来却更增了些韵味，想来风雅客栈的掌柜果然人如其店，精明无双，颇会用人。这般小二往女客门前一站，无论老少，只要是女的，皆会下次还来，此招甚妙。

　　有一瞬间我甚至开始想，如果我那良人果真将我休了，我便留在这繁华金城，将腕上的红玉镯子当了换些银子，然后在城郊盖两间草屋耕一片荒地撒籽种菜。等菜季丰收，每日一早挑到市集去卖，如此自力更生丰衣足食，做自己的掌柜用自己的双手，再不忧脸上疤痕及男女情事，岂不一世逍遥。

　　这样想着，脑中便霍然间更加明朗起来，觉着前途扑通一声有了着落，心中竟隐隐有些期盼我那良人到时真将我速速休了另觅佳人……

　　正想得入神，身后突然响起重物倒地的声音，我全身一惊，回头去看。躲在帷幔后的丫头不知怎的了无生息倒在地上，鼻孔出血，脸色苍白。

　　“丫头！”

　　我大慌，疾奔过去，抱起丫头上身颤着手探她鼻息。

　　还好，还好，虽然微弱，但鼻息终归还是有的，丫头还活着。

　　“哼！狠心如你，竟也会担忧别人！”

　　出声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进来送饭的冷面小二。

　　我不解，他是在说我吗？

　　脑中深处似有什么东西纷乱如麻呼之欲出，仿若此时刨根问底便可知晓一些前事，然，眼前丫头生死攸关，不能过多耽搁。

　　“小二，小二，你快去街上找个郎中来！”

　　我隐去心中疑惑，满眼祈求望着他，心中焦灼。这丫头是我的陪嫁，小小年纪便没了舌头，我不能再让她丢了性命！

　　小二不知何时已将餐食一一摆在桌上，见我望他，缓缓踱步到我跟前，双唇紧闭，神色复杂，仿若我们之间曾经纠缠着大笔银子至今还未曾清算。

　　他在我跟前站定，居高临下看我，带着逼人的气势：“我没杀她，她不会死，被你抛弃的人，才会生不如死！”

　　“起来，吃饭！”

　　他说着，冷冷伸出一只手，想要拉我起身。

　　我蹙着眉头瞠目结舌仰头打量着小二，半天方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何意———感情是这冷面小二对丫头做了手脚才会令她突然间昏迷不醒！

　　或许风雅客栈不是什么黑店，但这小二，肯定是黑心小二！

　　我将丫头平放在地上，无视那只斜伸在半空中一动不动的手，如疾风般站起身，迅速后退几步，方才压住心中哆嗦壮着胆子对面前黑心小二怒目而视：“你、你是来杀我的吗？”

　　因着本身就长了一副骇人的容貌，我一度以为自己将来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如那些江湖相传的绿林好汉般披荆斩棘无所畏惧，丑陋，是我最好的防身武器。

　　然而此时，我却怕了，怕这黑心小二真的是来杀我的。

　　此时我方才明白，自己不怕被嘲笑、不怕被抛弃，却唯独怕死！

　　怕死，不是因为我于凤至贪恋这大好日月死扒着凡世红尘不放，而是余愿未了心有不甘。

　　是啊，我还未见到自己将要嫁的良人长了什么模样，还不知道他见到我的容貌后会不会抛弃我，还不知道他抛弃了我之后我该在城郊何处撒籽种菜，更不知道自己被杀掉之后房内昏迷的丫头能不能保住性命，以及一队被割了舌头的随从们如何向前来迎亲的人交代……

　　黑心小二似是没想到我会这样问，仿若全身僵了一下。他收回手，抬脚上前，一步步向我逼近。

　　我见形势不妙，心中哆嗦得更加厉害，转身便要逃命，却被他以更快的速度拦住去向。

　　我仓皇着一头撞向他的胸膛，这胸膛冰冷而又坚硬，胸膛衣襟处一股熟悉的气息萦绕着我被撞得生疼的鼻尖。可能是一时去路全无万念俱灰，闻着那味道，我只觉脚下虚软，心角酸疼得厉害，眼泪不受控制喷涌而出。

　　我一把拽住黑心小二的衣襟，扬起涕泪交加疤痕遍布的脸颊，哽咽着祈求：“大侠饶命！我不想死，你不杀我，我这辈子给你做牛做马任由你使唤。”

　　我当时只顾着害怕只顾着保命，却没想到自己情急之下竟说出如此一番极不争气的求饶之词，说完之后方才觉着极其丢我于凤至的颜面，我那家财万贯的爹爹若知道此事，不知该如何作想。

　　然，即便如此哀求，眼前黑心小二仍未有丝毫表示。

　　我哆嗦着低下头，不敢去看他一层不变的冰冷表情。周围的空气冷得厉害，不远处红木桌上的饭菜热气腾腾香味诱人，肚子竟在此时开始不争气的咕咕作响。

　　我哽咽着长长叹了口气，现如今自己竟连地牢中的死囚都不如，死囚临刑前尚可吃一顿饱饭，我于凤至今日却要极没骨气地叫嚣着肚子在饥饿中死去。

　　唉~这世间不如意事，果然十之八九。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黑心小二终于有了动静，我想他一定在抽出暗藏在腰间的短剑，然后攸一用力，将那短剑从背后直刺入我的心脏，然后满脸疤痕的于凤至一命呜呼，黑心冷面的送饭小二心满意足。

　　我绝望地闭上双眼，似乎已经看到背后高高扬起的短剑冰冷锐利的锋芒，然而，背后空气却如静止了般，没有一丝短剑出鞘的声响。

　　呼~我微微抽了口气，颇有一番余愿未了之感。

　　就像前几日楼下街头那躲在简轿中开腔唱戏之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多少有些遗憾。

　　只是尘世之事，万般不由人，极难有全然如意之时。

　　如此想着，竟一瞬间心神俱疲。或许这样也好，今日在此被黑心小二一刀毙命，从此再不管那些未了的缺憾，闭上双目长眠于地下，将后半生那些漫长的日日夜夜一起睡完。

　　没有想象中短剑刺开皮肉没入白骨的声音，一只冰冷的手掌突然拽住我的手臂。

　　“饭菜快凉了”，空气中响起黑心小二的声音。

　　我脑子一片空白，事情的发展竟这样超出了掌控！

　　我睁开眼，极力忍住抽泣，含着两包泪蹙眉直勾勾盯着黑心小二。

　　无良的黑心小二面无表情地转过头不再看我，僵直的后背冰冷而又沉默。

　　我被他生拉硬拽到桌旁，然后一把按到椅子上。

　　我如坐针毡，两包泪泫然欲下，黑心小二轻瞄了我一眼。转头看向那桌菜，冷冷说了句：“吃！”

　　他话音刚落，我已下手抓了一只馒头塞向口中，另一只手正伸向香气诱人的菜盘，黑心小二转头看我，神色复杂。

　　我一惊，以为他要反悔，停下手中动作抬头看他，盈盈眼波中满是祈求讨好。

　　黑心小二微微叹了口气，神色稍缓，不作言语。

　　我含着满嘴馒头咧嘴对他笑开，眼中两包泪趁势喷涌而出，黑心小二神色一震，别过头看向他处。

　　我愣了一瞬，方才想到自己此时正满脸疤痕，任谁都不会愿意多看，这才心中释然，重又埋头狼吞虎咽。

　　可能是吃的太急，手中饭菜越吃越觉得脑中昏涨，黑心小二端来的饭菜不多，我喝完最后一滴汤水时，仍觉腹中稍有饥饿。

　　我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黑心小二，想唤他再端些餐食来，然却看到三四个样貌相同的小二在我周围乱晃，我有些困顿，不自觉摇了摇脑袋，却见眼前重影更多。

　　这些重影一起蹲下身，紧紧攥住我的双手，齐声道：“阿珂，阿珂，外面那些人是来杀你的，按我说的做，我会保护你，有我在，你别怕，你别怕……”微有些颤抖的声音中满是不安和祈求。

　　阿珂？

　　阿珂……

　　怎么又是阿珂……

　　我困顿着迷惘着，耳边声音越来越小，仿若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身子疲累的厉害，我反抓起那些手，脑中昏沉，不多时便陷入一片昏暗，那些重影后面说了什么，我竟一点都未听到。

　　只在昏睡前，脑中恍惚闪过一些光怪陆离的画面，那些画面中，有一只被烧焦的黑龙。那只黑龙全身乌黑，像极了俯身在我面前的黑心小二。

　　或许这黑心小二，他真的会保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