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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   十七.
      白天认床。
      在京郊的第一晚,她睡的非常不好,半睡半醒,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白也的脸和师傅的脸轮番交替着出现在她面前,她们都很努力地想要和她说些什么,可是除了能看到她们的嘴唇一张一合,白天什么都听不到。
      睁开眼的时候,天光大亮。白天昨晚是半倚着床头睡的,姿势非常别扭,醒来以后发现自己的头和脖子形成了一个怪异的角度,整个后背都很酸困。
      她揉着脖子站起来,还没站稳,就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她开门,二胖站在门口,一副天就快要塌下来的样子,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老大,真的出事儿了。”

      白天愣了两秒,反应过来,一把推开二胖就冲了出去。她着急,手上没有控制住力道,二胖细胳膊细腿又没有防备,差点儿一屁股坐到地上。堪堪扶着墙站稳以后定睛一看,白天已经冲到了大门口。
      然后被人拦了下来。
      纪无崖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在白天伸手推开大门之前抓住了她甩在身侧的左手腕。
      白天扭头看了他一眼,“你放开我。”
      纪无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她的装扮。他们是昨天晚上连夜离开的,白天又是和衣而睡,身上穿着的还是昨天那身黑色的衣裤,手腕和裤脚处收口,方便行动。这种衣服适合在夜色里行走,蒙个面基本就可以和空气融为一体,但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看过去,就和脑门上写着“我不是好人”的效果是一样的。
      纪无崖说,“去换个衣服。”
      白天站着没动。
      纪无崖把她拉回到自己身边,推着她往回走,“你这样出现等于自投罗网。去换个正常的衣服出来,我和你一起去。”
      白天木然地往前迈着步子,眼神一片空洞。
      纪无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白爷?”
      白天转过身来,抬起头,看着纪无崖,很慢很慢地说道,“我们,差点儿就成了刀下鬼。”
      白天的整张脸都绷的很紧,脸色和唇色全部煞白。纪无崖拍拍她的肩,说道,“不一定是刀下鬼,还有可能去蹲大牢。”
      纪无崖的意思是,不至于一定会送命,也有可能活下来。
      他是想安慰白天的。
      话一出口,白天的脸色更加难看,嘴角微微向下垮,像是下一秒就会哭出声。一向以“大爷”自居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粗犷豪放的姑娘居然露出了这么一副委屈的表情,纪无崖一时之间有点儿束手无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动作,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
      他只好,拙劣地,机械地,一下一下重复着拍白天肩膀这个动作,一边拍一边重复着一句话,“这不是没出事儿么,我们几个不是一切都好么。”
      白天进屋换衣服的时候,纪无崖盯着自己的手掌发呆。
      一向以能说会道伶牙俐齿自居的他,对自己在安慰白天这个事情上的表现,感到非常的挫败。

      白天没让二胖跟着,自然,大壮也没跟着,他俩留下来帮大壮发小干活儿。
      二胖扛着斧子跟着大壮上后山劈柴。
      要爬一截比较陡的土坡,大壮先把斧子甩上去,踩了踩土试了试紧实程度,然后手脚并用爬了上去。上去之后,伸手接过二胖手中的斧子,又把二胖拉了上来。
      二胖阳光灿烂地冲大壮一笑,“还是大壮好。”
      大壮从地上捡起斧子递给他,“少来,干活儿。”
      往前没走了两步,大壮猛地停下了脚步,闷着头走在他后面的二胖一头撞到了他的肩膀上。二胖揉着脑门,问道,“怎么了?”
      大壮转过身,想了想,好像是在思考怎么问合适,“你,觉得纪无崖这个人,如何?”
      二胖没多想,“纪哥哥啊,纪哥哥人很好啊,又聪明又可靠,我很喜欢他。”
      是真的喜欢,说话的时候眼角眉梢都不由自主地带着崇拜。
      大壮点点头,看着二胖,笑了笑。
      没再继续问什么,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二胖走在大壮后面,山上风大,他隐约觉得大壮说了一句什么,可是又听不真切。
      大壮说的是,“你喜欢,老大也喜欢,那我······也喜欢。”

      白天和纪无崖没有立刻去他们之前分管的地方,而是先去城区的其他地方转了一圈。
      做生意的小商小贩都没了踪影,剩下街边的店面,门都只开了一条缝,门前冷落,行人匆匆。
      白天他们绕到曾经的地头蛇们院落的门口,倒吸了一口冷气。
      门前的地上散着一大片一大片早已凝固的血迹,压抑的暗红色,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大门正中央贴着白纸黑字刺目的巨大封条,围墙表面是刀剑留下的痕迹,长短不一,深深浅浅,有的像是要把整面墙从正中间劈开,有的只是一道轻细的划痕。白天勉强找了一块儿没有被血迹浸染的地方,站定。
      纪无崖在几步开外,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白天背着手仰着头看着围墙背后微微露出头的树木,那样的姿势在纪无崖的眼里,就像是一种祭奠。
      就这么沉默地站了一阵子之后,白天垂着头向着纪无崖走了过来。
      “走吧。”她的声音很低沉,“回家看看。”

      再怎么不愿意,终归还是要面对现实的。
      很熟悉的一段路,白天走的异常缓慢。
      因为她前一晚就已经把弟兄们解散,大门口的景象很正常,除了门上的封条,没有任何激烈打斗的痕迹。白天本来想要撕下封条推门而入,被纪无崖伸手拦下,“算了,徒增伤感,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白天的手悬在半空中,离着大门一公分的距离,没有直接推开门,却也固执地没有把手臂放下来。纪无崖叹了口气,上前,伸手,握住白天的手腕,一点一点把她抬起的右臂压到了身侧。白天挣脱开纪无崖的手,“你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又没人又没景有什么好看的。”纪无崖拽起白天的胳膊就走,“我饿了,去吃包子。”
      白天使劲儿挣扎,“纪无崖你······我就不该让你一起跟来。”
      纪无崖一边走一边控制着白天乱动的手,最后索性两手一起握住了她的手腕,“不过就是搬个家而已,伤什么春悲什么秋。你别乱动,再乱动我拿绳子捆着你走了啊。”
      说完,腾出一只手来,从怀里揪出一截麻绳在白天眼前晃了晃,“没吓唬你,我可是有备而来。”
      白天,“你有病吧,哪个正常人出门随身带麻绳啊。”
      纪无崖笑了笑,“我是没病,可是我怕我跟着的这个人受刺激做出什么难以控制的事情来,有备无患。”
      白天的白眼恨不得翻到天上去,气急败坏之下也只能用两个字回敬纪无崖,“有病。”
      措辞平淡,语气苍白,非常失败的回敬。

      老孙头今天开业开的也非常谨慎,没在外面摆摊,所有的桌椅板凳都扯到了店面里。
      纪无崖拽着白天撩开门帘,问门口的小伙计,“有什么馅儿的?”
      小伙计一看是白天,先是笑呵呵地叫了一声白爷,又笑呵呵地回答道,“白爷来了,那必须有鲜虾馅儿的啊。您二位里面坐,马上就好。”
      “孙老板在吗?”纪无崖没急着进去坐,继续问道。
      小伙计想了想,“在。”
      “那还烦请你去通报一声,说白天想见他。”

      两个人找了最角落的桌子坐下来,纪无崖拿过茶壶给白天倒水,白天问他,“你见老孙头干嘛?”
      茶壶里的水匀匀地落入被杯中,偶有几滴水花溅到桌面上,纪无崖的声音不徐不疾,四平八稳,“你就不想知道,昨天我们走了之后,这里发生了什么?”
      白天实话实说,“不想。”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也大概能猜出来发生了什么。”
      “猜的说到底终归只是想象,旁观者的眼睛在这种时候是比你的脑子好使的。”话音刚落,看到老孙头朝这边走了过来,纪无崖放下茶壶站起身,“孙老板。”
      白天也站起来,转过身,和老孙头打了个招呼。
      老孙头回了礼,上下打量了白天几眼。
      衣服干净整洁,面色虽然有些憔悴,但是没有伤痕,应该是没有和昨晚那帮人起什么正面冲突。老孙头舒了一口气,招呼他们坐下,“看起来白爷大概没有受伤,还好,还好。”
      纪无崖跳过了弯弯绕的寒暄,开门见山,“孙老板,昨晚来的,是什么人。”
      老孙头回答的十分确定,“官府的人。我看到了他们的装扮,不会有错的。”
      白天在一边插话,“这么明目张胆的闯民宅,□□,除了有官府撑腰的人,还有谁有这个胆儿。”
      老孙头点点头,表示认同。
      纪无崖继续问道,“然后呢?”
      老孙头仔细回忆道,“一大帮人,举着火把,带着武器,直接踹开门就进去了。当时动静儿闹的挺大的,我睡不着,就带着小伙计偷偷溜出去看了看。进去之后没过多久,抬着一推东西走了,门上贴了封条。我当时吓了一跳,以为他们进去把你们都······,后来一想,没听到什么声音,可能你们已经不在这里了。”
      纪无崖说道,“是,我们先听到了风声,连夜离开了。”
      “幸好啊幸好。”老孙头不住地感叹,“我今天听人说,京城里这些有名的大混混,没怎么反抗的都进大牢了,也有反抗的特别激烈的,基本上被灭门了,那个惨呦。”呦字话音刚落,小伙计端来了包子。老孙头拿起筷子给白天夹了几个,一边夹一边说道,“白爷,多吃点儿,以后要想吃这口包子,怕是也不那么容易了。”
      “了”字还没完全说完,眼角余光就扫到对面的纪无崖,后者使劲儿地冲着他摇头,用口型说道,“别说了,别招她。”
      老孙头看了看白天那个一脸不怎么阳光明媚的表情,明白了,于是赶紧转了话头,“今天的虾特别鲜,白爷赶紧尝尝。”
      白天动动嘴角,扯出一个还能看得过去的笑容来,“好。”

      离开的时候,老孙头用一个布兜儿,给白天装了满满一兜的包子,各种各样馅儿的都有。老孙头送他们走了一段路,临别前很认真地对白天说道,“白爷,这段时间很谢谢你。”
      白天没说话,轻轻“嗯”了一声。
      老孙头继续说道,“白爷,以后,常来。”
      一句六个字的话,说成了三部分,一字一顿说的很清楚,很真心。
      白天的眼角有一点儿湿润。她混江湖的座右铭之一,是不在人前流眼泪。所以她偏了偏头,脸庞离开了老孙头的视线,一边点头,一边说,“好。”
      纪无崖站在她面前,看到了她眼眶里晶莹剔透的泪光,打了几个转,没有落下来。
      白天吸了吸鼻子,转过头来笑着看老孙头,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保重。走了。”
      回去的路上,白天让纪无崖去买两坛子酒。
      纪无崖,“干嘛?借酒浇愁?”
      白天摇头,“不,回去敬大壮。这次多亏了他。”
      纪无崖没再提出异议,“我去买最好的。”

      他们回去的时候已近傍晚,大壮发小弄了一桌子菜,大壮二胖忙着摆桌子摆椅子端菜。白天和纪无崖刚走到门口就闻到了一阵勾人的香味儿,纪无崖吸了吸了鼻子,“美好的味道。”
      白天,揉了揉肚子,刚才吃的一肚子包子还没消化,不是特别有胃口。
      纪无崖一脸满足地踏进门,二胖一抬头就看到了他俩,转头冲着站在灶台旁边不知道干什么但又不好意思走开的大壮喊道,“老大回来啦!”
      大壮终于等到了离开灶台边的理由,他发小也一起跟了出来。白天看了一眼桌上丰盛的饭菜,非常不好意思,“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大壮发小摆摆手,“哪里话。昨晚有些仓促,招待不周,今天我们补上。都是普通饭菜,将就一下。”
      大壮挠挠头,“你们这么客套,搞得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二胖左看看右看看,气氛确实有点儿尴尬,几个人围着桌子大眼瞪小眼,客套完了之后就再无下文。桌上的菜冒着热气,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它们变凉实在是让人非常心痛。二胖想了想,直接伸手抓了一块菜饼放到嘴里,使劲儿嚼了两口,非常满足地感叹道,“真好吃。”
      围着桌子的四个人的视线本来都四散飘忽不知道往哪儿落,这下齐刷刷全朝二胖看了过去。二胖把饼子咽下去,往凳子上一坐,“看我干嘛?快吃啊!”
      一句话打破了僵局,大壮发小去准备酒杯,白天和纪无崖挨着坐下,大壮也伸手抓了一块饼,笑了。

      晚饭的氛围还是相当轻松愉快的。
      白天喝的有点儿多,不停地向大壮和大壮发小一家敬酒,车轱辘话说来说去也就那么两句。对大壮发小一家,说的是,“谢谢收留谢谢招待”什么的,对大壮,说的是“这一次多亏有你。”
      吃到最后,大壮发小一家先行离开,留下他们四个继续坐着。白天半趴在桌子上,脸颊通红,话都有些说不清楚,就这样还是要撑着站起来,再和大壮喝一杯。
      二胖一边夹菜一边摇头,“看来这个事情真的对老大刺激不小啊。”
      纪无崖连哄带骗地从白天手里拿过酒杯,换了一杯茶水又塞回她手里。大壮站在对面,看着白天笑呵呵地举着杯子要和他碰,手伸到一半,杯子一歪,整个人往桌子上一栽,彻底醉倒了。
      二胖把筷子一放,“好了,这顿饭算是吃完了。”
      纪无崖拉着白天的胳膊把她从桌子上拽起来,大壮从对面过来帮忙。两个人一人一边架着白天,纪无崖说,“帮我一把,我背她回去。”
      大壮刚准备说“我来吧”,就听到二胖招呼他过去帮忙一起收拾一桌子的杯盘,大壮应了一声,“就来。”
      纪无崖半蹲着,大壮扶着白天趴到纪无崖后背上,看着纪无崖摇摇晃晃站起来背着白天往房间走。一开始踉跄了两步,后来走的还算稳当,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大壮轻轻叹了一口气,“老大,实在是对不住。”
      没等他再趁着夜色抒发什么感慨,二胖一个抹布就扔到了他的脚边。大壮回头,二胖一手托着一摞盘子,冲着他努了努嘴,“快来快来,早点儿收拾完我们早点儿休息。”
      “来了。”

      纪无崖背起白天的时候,才发现,她比自己想象中,沉,很,多。
      平日里看着还勉强能和“纤细”两个字沾点儿边儿,谁成想······这身肉长的真是实在。起身的时候,纪无崖脑子里就一个想法,你为什么要抢着背,为什么不能慷慨大方地把这个活儿让给大壮。
      后悔已经来不及了。纪无崖能感觉到身后大壮灼灼的目光,这个时候要是稳不住步伐一不小心摔了,他可能就没什么脸再在这帮人面前出现了吧。
      哎。
      自己背起来的人,怎么着也要给她扛回房间去。
      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白天的房门出现在了眼前,希望的曙光一下子变得夺目刺眼,纪无崖加快了速度。
      腾飞的第一步迈了一半,醉的不省人事的白天突然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她的衣袖卷到了手肘处,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夜风吹的一片冰凉,紧紧地贴在纪无崖的脖颈处,冷热的触感交替,纪无崖愣了一下。
      他停下了脚步,轻轻叫了一句,“白爷?”
      白天将他搂的更紧,喃喃道,“师傅,白也,你们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我害怕,害怕,怕·····”
      四下里没有一点响动,白天的声音柔软又低沉,和平日里咋咋唬唬的大嗓门完全是两般模样。纪无崖没说话,就听到白天又说了一句,“我好想你们。”
      温热的眼泪,顺着白天的眼角滑落,一滴一滴,落到白天的手臂上,又顺着她的手指落到了纪无崖衣衫的前襟上。纪无崖今天穿了浅色的衣衫,泪水濡湿的痕迹在月光下分外明显。他微微转头,看到白天的侧脸,紧闭着双眼,眉头微皱,但是嘴角却有着一抹向上的弧度。她安静地熟睡的时候,像是一个在冲谁撒着娇的小姑娘。
      纪无崖的声音柔和的像是在哄小孩儿,“别怕,我们都在你身边。”
      白天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翘,配着夜色,听来格外温柔缱绻。
      片刻之后,纪无崖给白天盖好被子,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
      门前的石阶在月光下隐隐泛着白光。纪无崖蹲下身,手指拨弄着石缝间顽强生长的小草,目光望向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片寂静中,偶有风声。
      他在那里呆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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