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六章 ...
-
十六.
皇上大婚过后的喜庆并没有持续多久。洞房里的花烛可能还没燃尽,就出事儿了。
王干将之前已经安顿妥帖的南半城的地头蛇们,一夜之间,商量好了似的,全都不买账了,拉扯人马重立山头,立誓与自己手下的兄弟们共存亡。第二天一早,王干将本来在家里悠闲地喝茶逗鸟儿,听到手下来报,手一抖,一茶杯水兜头直接浇到了笼子里鸟的头上。鸟儿发出一声凄惨的尖叫,在笼子里抖着翅膀乱扑腾。王干将脸色刷白,声音都有点儿不稳,“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手下内心很惶恐,但是又不敢表现出来他很惶恐,低着头战战兢兢重复了一遍,“那帮小混混,反,反了。”
王干将踉跄了两步站稳。消息突然,他一时之间理不出头绪,但又无法只待在家里无所作为。呆站了片刻之后,王干将问,“皇上派遣下来助我解决此事的人马召回了吗?”
“暂且还听从您的调遣。”
“带人,随我去看看。”
二胖向来是打探各路消息的一把好手,得到的情报及时且准确,基本在王干将知道这件事情的同时,白天也就了解了详情。
白天十分惊讶。
白天十分不解。
震惊完蹦出来五个字,“有,有毛病吧。”
北边这帮人折腾这么多天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像南边一样坐下来和陈干将好好谈谈么,他们可望而不可及的结果,就被南边那帮人这么轻而易举地放弃了?
有问题。
一定有问题。
白天没说话,因为她还没想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二胖在一边斩钉截铁,“利用,这一定是利用。”
白天点头,“继续说。”
二胖,“说,说完了。”
白天,“这就完了?我还等着你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真相呢。”
二胖非常谦虚地笑了笑。是的,谦虚,一个白天很少能在二胖脸上看到的表情。二胖维持着这个谦虚的微笑,谦虚地说道,“真相嘛,纪哥哥肯定能分析出来,我们去问纪哥哥吧!”
二胖这声“纪哥哥”让白天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白天看着二胖,非常痛心地问道,“纪无崖是给你下了什么药么。”
二胖笑嘻嘻地凑过来,“老大,你难不成是吃醋了?”
白天,“我为什么要吃醋?我有什么好醋的?”
二胖,“老大,我给你提个建议。”
“你为什么要给我提建议?”
二胖无视白天的疑问,继续说道,“你要不考虑考虑和纪哥哥凑一对儿吧。凑成一对儿,他的都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多合算。”
白天愣了一下。
和纪无崖,凑一对儿,吗?
从未想过。
二胖看她愣神,觉得很有戏,满怀希望地问了一句,“老大,如何?”
白天回过神儿来,深深地看了二胖一眼,扔给他四个字,“无稽之谈。”
说完之后,白天突然觉得,自己说话真是越来越文绉绉了。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以后还是要多看书,少给纪无崖嘲笑自己的机会。
白天从椅子上站起来就往屋里走,二胖契而不舍地跟在她后面,嘴里碎碎念着“多好啊,多好的提议啊,老大你认真考虑一下嘛,老大!”
白天脚下生风走的飞快,回到房间关门的时候差点儿打到二胖的鼻子。二胖捂着鼻子后退了两步,听到白天在里面几乎是喊着说了三个字,“你!闭!嘴!”
闭嘴闭嘴。识时务者为俊杰。二胖深知他再逗留下去很有可能就会被白天从屋里扔出来的什么东西砸到脑袋开花。小命要紧,溜之大吉。
那天晚上,白天坐在房间里发呆。最近事情太多,前因后果交杂在一起,乱成了一团解不开的麻绳。她之前毫无雄心壮志,混日子混的风生水起,不怎么过脑子都能解决掉大半问题,冷不丁地遇上了这么多麻烦事儿,需要静下来好好用还没退化完全的脑子思考一下。
首先,南城那帮人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究竟是谁在幕后做了手脚。
其次,之后王干将和陈干将还会有什么动作。
再次,她到底该怎么办。
再再次,方清逸知道了白也不在人世之后,会不会有什么反应。
哎,若不是为了师傅的嘱托,她早就找个壳缩起来当乌龟了。
哎,若是白也和师傅都还在,该多好啊。
白天托着头,一个脑袋两个大。房间正中央的空地上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桌子,桌子上燃着一个光芒微弱的小蜡烛。烛光随着风声微微摇曳,窗外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白天直起腰板,“谁?”
脚步声停下来,说话声响起,“老大,是我。”
哦,大壮。白天起身去开门,“来了。”
大壮站在离她房门三四步远的位置,背对着房门站着。白天走过去,和大壮并肩站好,没说话。大壮转过身来正视白天,“老大。”
“嗯?”
大壮看着她身上略显单薄的衣衫,“你要不要回去披一件外衣再出来?”
白天摆摆手,“不用了,不是很凉。有什么事儿,快说吧。”
说罢,侧头看了大壮一眼。
很轻便的一身黑色装扮,手腕和小腿束缚的很紧,面色微红,额头上还有一层细密的汗珠。白天皱了下眉,“你这是,刚刚从外面回来?”
大壮挠着头笑了笑,“嘿嘿,出去打听了一点儿事情。”
“打听事情?”白天观察着大壮的神情,“你不是一向对这些不太关心吗,怎么突然开始上心了?”
大壮回答的很利落,“因为想帮你。”
好吧。
大壮二胖和她一起混了这么久,应该也都有一套自己的关系网。大壮平时虽然并不怎么用,因为这些事情一直都是二胖在忙活,但并不意味着他缺少这些关系,对此,白天是很理解的。所以,她也就没再多问大壮究竟去了哪儿见了谁,直奔主题,“打听到什么了?”
“陈干将,可能要对我们下手了。”
白天,“他不是早就准备下手了吗。”
看着白天这个漫不经心的表情,听着白天这个漫不经心的语气,大壮知道他的话完全没有引起白天的重视,急忙摆手摇头,动作幅度非常大,“这次可能是大规模动手,要玩儿真的了!”
“大规模?玩儿真的?”白天才舒展开来的眉又皱到了一起去,“难不成,真要血洗整个京城?”
大壮在一边使劲儿点头。
“可靠吗?”
“可靠可靠绝对可靠!”大壮拍着胸脯保证,“老大你相信我!”
白天没说话,盯着墙角那盆隐在黑暗之中的仙人掌,沉默。
良久,她开口问道,“依你之见,我们应该怎么办?”
大壮想了想,言简意赅,“跑。”
“跑?”
“老大。”大壮快急死了,“我们真的不是官兵的对手啊老大,火烧屁股了,跑吧!”
白天本来还深深陷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和紧张感之中,听到大壮那句“火烧屁股”,竟然笑出了声。她拍拍大壮的肩,“真不愧跟了我这么多年,说话方式简直和我一模一样。”
大壮,一脸迷茫,“啊?”
“如果纪无崖在这儿,你猜他会说什么?”
大壮,更加迷茫,“啊?和纪无崖有什么关系?”
白天回忆了一下纪无崖每次对她表示嫌弃时候的表情和语气,站直身体,收了收笑,压了压声音,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模仿纪无崖的语气,“就不能说火烧眉毛吗,粗俗!”
模仿完,觉得自己学的简直是惟妙惟肖,站在原地咧着嘴傻乐,仿佛刚才愁眉不展眉毛快拧到一起去的哪个人不是她。
大壮,依然摸不着头脑,只好再次蹦出了这个单音节文字,“······啊?”
白天,“······”
看来纪无崖是没有光明正大地嫌弃过大壮。大壮怎么说也是教了他不少功夫的师傅,由此可见,尊师重道这个道理,纪无崖还是时刻铭记在心的。
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亲自教他练功,看他还好不好意思这么放肆地和自己说话。
“没什么。”白天拍了拍大壮的肩,绕过他往前厅的方向走,“去把二胖和纪无崖叫过来,我们一起商量一下何去何从。”
“是!”
二胖从房间出来的时候睡眼惺忪,一看就是刚从美梦里回到现实,整个人蔫蔫的,不停地打哈欠。纪无崖倒是很清醒的样子,背着手,蹙着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白天让大壮把他打听到的消息又完完整整重复了一遍。
大壮说完之后,四个人站在庭院中央,集体沉默。
夜晚正是街上流浪猫们活动的好时候。不知是哪一只先捏着嗓子叫了一声,声音此起彼伏四散开来,尖锐又凄凉,在这样一个特殊时刻,听来格外揪心。
白天叹了一口气,“都说说吧,什么想法。”
“撤吧。”纪无崖看了白天一眼,“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白天没表态,看向二胖,“你呢?”
二胖先是摇了摇头,而后又点了点头,“我觉得这个决定做的有点儿仓促。我们跑,往哪里跑,剩下的这些兄弟怎么办,辛辛苦苦好不容易经营了一年的地盘放弃了实在是有点儿可惜。但是--”话锋一转,“若真像大壮打听到的这样,还是保命要紧。所以,我也赞成撤。”
三票。绝对优势。
白天再次和大壮确认,“你真的,确认,消息可靠吗?”
大壮把手举过头顶发誓,“绝对可靠。”
“那就撤吧。”没再多说别的,白天直接安排任务,“各自回去把东西收拾好,把兄弟们都召集过来,我有话要说。”
说罢,转身,率先向着房间走去。
她走的很慢。一步一步踏在地面上,这还是当时她们刚搬进来的时候她亲自挑选的石板,平整,宽阔,表面粗糙,踩上去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那边那棵树,种了这么久眼看着快要开花结果,也不知道结出来的果子是大是小,是酸是甜。还有老孙头的包子,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再尝一口了。
来的时候虽然也没多情愿,走的时候居然还有点儿伤感。
看来是老了。
白天磨磨蹭蹭,是最晚从房间里出来的。她拎着包袱走到庭院里的时候,手下的兄弟已经集合齐了。
其实总共也没多少人。所以她一直很怂包地没敢光明正大地造反反抗。
纪无崖和大壮二胖站在一边,看着白天把包袱扔到地上,半垂着头,背着手,慢慢走到了正中间来。
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谢谢大家这么长时间一直留在这里捧我的场。”
第二句,“如今这个态势,为了大家都能保全性命,是时候,我们要好聚好散了。“
第三句,“事发突然,我们今夜必须全部离开这里。如此仓促,实在是对不住大家。”
三句话说完之后,白天弯下腰,向着她手下的这些弟兄们,深深鞠了一躬。
月色很好。月光洒在院子里,很亮眼。借着月光,纪无崖看到了白天紧抿的双唇,和紧闭的双眼。有几缕未束好的发丝从脸边垂落,黑的发衬托着本就苍白的脸颊,更是毫无血色。
这个躬鞠的很实在。
起身之后,白天给二胖使了个眼色。二胖拿过放在那个放在地上的包袱,打开,里面是一些碎银两。二胖挨个儿走到每个人面前,给往每个人胸前的衣襟里都塞了一些碎银两,一边塞一边说着,“保重”。
白天转过了身去,背对着他们站着。
除了二胖轻微的说话声和碎银两碰撞发出的金属的清脆的声响,院子里一片寂静。
白天一手搭在胸前,另一手撑着额头。她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二胖发完银两。她身后的两排兄弟,不知是谁起了头,身体挺立,双手抱拳,声音整齐而洪亮。
“老大,再会!”
白天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她撑着额头的那只手微微抬起,举过头顶,缓缓地,挥了两下。
声音响在人群离去的纷乱脚步声里,好像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再会。”
解决完众人,剩下的就只有大壮二胖纪无崖了。
大壮二胖没什么说的,肯定是自己去哪儿他们去哪儿。至于纪无崖······白天想了想,认真地说道,“要不,你也走吧。”
纪无崖,“我不走,难不成还留在这儿等人抄家?”
“不是。”白天把自己的意思解释给他听,“我是说,你打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吧。恩你也算是报过了。我们这之后肯定要过一段儿颠沛流离的日子,你就别跟着自己找罪受了。”
纪无崖,“白爷这是,逐客令?”
白天没心情和他抬杠,“我是为你好。”
纪无崖两手一摊,“可是,我无处可去啊。”
白天非常认真地帮他分析情况,“你看,你之前说,来此的目的是为了找一个姑娘。现在姑娘你找着了,知道她成为我们这里的皇后了,也断了和她重续前缘的念想了,目的达到了吧?你在我这儿呆着,不就是为了找个暂时落脚的地方找人么,人都找着了,落脚的地方正好也没了,那不就正好可以走了?然后,你还说过,你家家境殷实,那肯定是回家啊,怎么会无处可去呢?”
有理有据,条理清晰。白天觉得自己这番话说的非常好。
“白爷。”纪无崖往前踏了一步,笑着看着白天,“你看你,记得这么多琐碎的无关紧要的东西,怎么就记不住那句最重要的话呢?”
白天,“你还说过重要的话?”
纪无崖又往前踏了一步。两个人之间本来隔了挺远,纪无崖两大步这么一迈,白天一抬头就能看清楚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纪无崖挑挑眉,两手背在身后,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可是知恩图报的好男人。不走。”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
一字一句都和第一次完全相同,甚至话语间的停顿,说话的语气,都没什么差别。白天愣了愣。
纪无崖微微俯下身,凑到白天耳边,距离控制的刚刚好,不远不近,音量也控制的刚刚好,不高不低,足够白天听到,也只够白天一个人听到。
纪无崖没有用他一贯的开玩笑般的语气,这句话说的非常认真,“况且,在下真的无家可归,白爷,还得请你,收留我。”
白天猛地抬起头来。动作太快太突然,纪无崖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白天的耳垂擦过他的侧脸。
纪无崖直起腰,站好。
白天看着他的眼睛。
第一次说起他的身家背景,是在饭桌上。白天和他面对面,中间隔着一盆大烩菜的距离,听他说道,“家境殷实,兄弟众多。”
这是第二次。他说,“我无家可归。”
每一次的眼神,都是一样的平静。漆黑的眸子没有任何情绪,一眼看不到底。
白天捡起自己刚才扔到地上的包袱,“收拾东西,一起走吧。”
大壮早年间结识的发小在城郊有几亩地,几间房,大壮早已和他联系好,趁着夜色,四个人飞快地向着城郊奔去。
到的时候已是深夜。大壮发小非常够意思,披着外衣在门口等着他们,把他们迎进屋,又嘱咐孩儿他娘给他们简单地准备了一些吃的。
白天不住地和这个看上去就很老实的人道谢,“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白爷哪里的话。”大壮发小礼数非常周到,“大壮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不必感谢。”
白爷。
这个称呼。
白天摆摆手,笑了笑,“叫白爷太生分了。况且,我也不是什么白爷了。就叫白天吧,没那么多讲究。”
大壮发小点头。
吃过东西,随便唠了唠嗑,大壮发小带着他们到了落脚的地方。白天一人一间屋,大壮二胖两人一间屋,纪无崖一个人住在一个小一点的屋里。安顿好他们之后,大壮发小就离开了。大壮送他出门,白天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两个人靠的很近,不知道在商量着些什么。大壮个子高一点,微微低着头,一直在说话,他发小一直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像是在附和。
大壮这一晚给她的感觉,有些不一样。白天收回目光,坐到床上,看着地面,想着。可是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
身心俱疲,她也没再多想,半倚在床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