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 ...
-
十一.
纪无崖在白天这里落脚几日后,二胖又得了消息,杀掉刘混混和许白胡子的那个人,明日午时公开问斩。
言外之意,欢迎广大人民群众前来围观。
这里面有几分杀鸡给猴看的意味,就不得而知了。
白天脑子都懒得过一下就直接表态,“我不去。”一指二胖,“血腥暴力,你也不能去,少儿不宜。”
站在一边的纪无崖和大壮没吭声,白天看了他们一眼,“你俩去不去随意,我不管。”
“我一定会去。”纪无崖沉声道,“你也必须去。”
“我?不去。”白天拒绝,“一,人多。二,看什么不好非要看杀人,我的喜好没那么奇怪。”
“你就不觉得奇怪吗?”纪无崖看着白天,单手托着下巴,思考着什么事情,“我这两天托人四处打听了一下,前前后后小一个月,京城里像你们这种地头蛇,被算计的不止你一个。虽然方式小有出入,但是都被整的够呛。关键是,碍于面子,这些事情基本上都没有被透露出来,所以剩下的人没有听到任何风声。再加上混的时间长了,谁都有几个仇人,大部分人的想法和你一样,觉得是自己以前不小心得罪的什么人回来报复自己,后续也没再有什么反应,就都放松了警惕,没再往心上去。”
白天本来懒洋洋地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闻言来了精神,调整了一下坐姿,“你继续说。”
纪无崖问她,“你觉得那两个人为什么会死?”
白天想了想,“那两个人,性格迥异,处事方式出入也很大,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钱多。我觉得传言是有道理的,谋财,顺便害命。”
纪无崖继续问道,“如果单单是谋财的话,你觉得是谋这两个人的财容易,还是直接找个富商来得痛快?”
当然是富商。
这两个人手下都养着不少人,想在这些人眼皮子底下杀人行窃再逃之夭夭,不是太容易的事情。
有意思了。
白天一拍桌子站起来,“我到时候和你一起去。”
纪无崖满意地点头,“很好,孺子可教也。”
白天懒得和他抬杠,侧头嘱咐大壮,“那大壮你明儿和二胖一起留下。”
“是。”
大壮永远是最听话的那个人,服从白天的命令安排没有一丝一毫怨言。纪无崖看了看旁边明显很想去很不甘心留下的二胖一眼,向白天建议道,“其实二胖也应该跟去看看,早见识一些东西,也好早些成熟。”
二胖赶忙冲着白天使劲儿点头,“纪大哥说的有道理!”
白天抬手把二胖凑过来的脑袋拨到一边,“不许。”
“老大,老大你就让我去嘛,我不是小孩子了,我长大了,我该去面对一些东西了,你这样护着我,我将来怎么帮你挑大梁嘛老大,老大~”
别的长进没看出来,二胖的撒娇功力倒是日益深厚,晃着白天的一只胳膊,整个身子都快粘到白天身上去。
白天无动于衷。
二胖坚持不懈,“老大,老大,老大,老大,老大,老大······”
白天面无表情。
一直在一旁没吭声的大壮上前两步,先把八爪鱼一样粘在白天身上的二胖拉到一边,然后在白天晃悠左臂活动筋骨的时候开口道,“老大,我觉得他们两个说的都有一些道理,你就让二胖去吧,到时候我在二胖身边护着,你不想让他看到的东西,我不会让他看到。”
二胖可怜巴巴地站在一旁看着她。
也是许久没在二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了,这小子自从几年前变得伶牙俐齿之后就不比小时候那么好玩儿了,经常能把她噎的无言以对。白天耳根子软,看着二胖这个和小时候抢不到东西瘪着嘴装可怜求着她给他的时候如出一辙的表情,松了口。
“行吧行吧去去去。大壮你看好他。若是让他离开我的视线范围,我就先拿你是问。”
大壮一边回头冲二胖挤眼睛一边应承白天,“放心吧老大。”
明日总是会很快到来。
行刑区域外围了不少人,大多是看热闹的老百姓。白天他们去的还算早,站位比较靠前。白天隔几分钟就往大壮二胖那边看一眼,确认二胖乖乖地没有乱跑乱动。纪无崖站在她旁边,目视前方,却是在对她说话,“二胖将来一定会成为能够帮你出谋划策的人,但是在这之前,你必须让他接触外面的世界。”
白天,“管那么多,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好像她这是无意识地把初次见面时纪无崖对她说的那句话原封不动地扔回给了他。
纪无崖轻笑了一声,“还挺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啊。”顿了顿,“一片好意,听不听随便你。”
白天没接茬。周围乱哄哄的,他们俩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日头高挂,晴朗的天气里,正午的太阳总是略为刺眼。白天用手在眼前搭了个遮光帘,仰头看天,念叨了一句,“快了。”
话音刚落,车马的声音就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嘈杂的人群在一瞬间安静下来,领头的官员动作轻巧地下马,囚车打开,头戴枷锁,手脚都带着重重镣铐的罪人,在几个侍卫的看护下,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入了大众的视线。由于四下极为安静,脚镣摩擦地面发出的令人不那么愉快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抬头向人群里望了一眼。
白天见过一次他的背影,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的正脸。脸色黝黑发红,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胡子长到鬓角,一看就是许久没有梳洗,头发乱蓬蓬地在风中摆动,唯有那一双浓眉,给整张脸带去了一丝生气。
纪无崖轻轻皱了一下眉。
他被几个侍卫踢打着在行刑的石板前跪下,一侧脸颊被按压着紧贴石板,扭曲到五官都有些变形。该走的程序走完,判官把竹签往地下重重一扔,闲杂人等退开几步,刽子手举起砍刀。
大壮及时地用双手紧紧捂住了二胖的眼睛,不留缝隙。
看热闹的人群里迸发出一阵尖叫。大家纷纷扭过头去。就连纪无崖,也把视线移向了别处。
只有白天,也不知是在想什么,一动不动地盯着刽子手高举的砍刀,刀刃锋利,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银光。
“哗”的一声,刀刃划破空气中死一般的寂静,快到白天来不及眨眼,就看到带着血的头颅滚下了石板,在地面上微微弹起几下,撞击地面发出几声闷响之后,停住。脸部正对着人群,眼睛圆睁,相貌十分可怖。
纪无崖转回头的时候,就看到白天的眼睛死死盯着落在地上的头颅感叹,“这是,死不瞑目啊。”
这位姑娘,居然不痛不痒地完整地看完了全过程。
纪无崖抖了抖袖子,整个身体转向白天,双手在身前抱了个拳,恭敬道,“白爷。”
“说。”
“在下敬你是条汉子。”
吃过午饭之后,白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纪无崖趁着下午大壮对他的地狱式操练还没开始之前,搬了把椅子坐到白天对面,表示有话要说。
白天眯着眼睛,说话的声音懒洋洋的,“有话快说。”
纪无崖等着她把这句话说完。
几秒种后。
“有屁快放。”
纪无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先对白天这句话做了个简短的评价,“粗俗。”然后切入正题,“我知道今天被砍头的这个人是谁。”
白天睁开眼睛,“谁?”
“之前在牢里,和我同住一间牢房的人。也是遇到了大赦,被一同放了出来。”
之前就进过大牢?
白天由衷地感叹了一句,“狗改不了吃屎。”
命好遇到了大赦,不赶紧着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没过了多长时间就又不干好事儿,被抓了一点儿都不稀奇。
纪无崖也由衷地感叹了一句,“真粗俗。”
白天扫了他一眼,重新闭上眼睛,“我没兴趣听你在牢里的经历。”
“巧了,我也没兴趣给你讲我在牢里的经历。但是--”纪无崖话锋一转,“有一件事情你需要知道。今日正午被砍头的那个人,有一个特点。”
纪无崖顿了顿,说了几个字。
“他见不得血。”
纪无崖很平淡说完之后,白天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着他,“你确定?!”
这一伙人得是多么没脑子,才会找个晕血的人和自己搭伙去杀人。
这个人得是多么没脑子,才会明知自己晕血还要去杀人。
杀的还不是一般人。
不可能,这和有没有脑子没有关系。
白天的视线对上纪无崖的双眼。良久,纪无崖慢慢点了点头。
“看来我们想到一起去了。”纪无崖沉声道,“那个人,是替罪羊。”
所以这就解释了,一向以没效率著称的官府这次怎么能如此快地结案。虽说有可能是新皇上位对官场进行了一番整治,但对于一个已经腐朽到根儿上的组织来说,见效不可能这么快。
“两种可能。”白天接过纪无崖的话继续说道,“一,犯事儿的是某个位高权重的官员家眷,碰不得惹不起,只能找人顶过服众。二,”白天思索了片刻,“杀死刘混混和许白胡子这件事,本身就是官府所为。”
四下里一片安静。
大壮和二胖应该是在小憩,连个人影都没见。
过了一会儿,纪无崖缓声道,“如果是前一种,和你没什么关系。如果是第二种。”他回头看了一下,大壮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向这边走了过来,“提高警觉。”
说完站了起来,没等大壮过来叫他,自觉地走了过去。白天看着他还是很瘦弱的背影,因为个子高,走起路来显得有些摇摇晃晃,像是喝了不少酒,有醉意,不清醒。
白天笑了笑。
清醒不清醒,不是看外表就能下定义的。
又过了几日。
传来两个重大消息。
一,新任命的官员们先后走马上任,上任前都立下军令状,立志要把先皇统治下混乱不堪的京城大变样,完不成任务就自觉地辞官回家。
二,新皇登基也有一段日子了,据说选好了良辰吉日,要大封几位从他还是王爷的时候就一直跟着他的妃子,同时,迎娶皇后。
白天听到新皇方清逸要封妃的消息,干笑了两声,没说话。
二胖很贴心很善解人意地宽慰她,“皇上嘛,左拥右抱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他的后宫人数要是少了,指不定多少人还得跟他急眼呢。”
“我知道。”白天应道,“就是觉得有点儿不值。”
二胖深沉起来也有点儿大人模样,“老大,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的。”他犹豫了一下,发现如果不提那个人的名字,这句话好像说不下去,斟酌了斟酌,说名字的时候放低了音量,“白也姐姐没有后悔,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白天“哼”了一声,“不后悔是她傻,没有我这般聪慧。”
二胖小声嘀咕,“得了吧,你这摊子还是从白也姐姐那儿接过来的呢。”
白天眯了眯眼,“你念叨什么呢?说大声点儿。”
二胖仰起脖子来一脸真诚,“我说,是,全天下人里面你最聪慧。”
“这不敢当。”白天喜眉笑眼地胡说八道,“也就比大部分人强了那么些而已。”
二胖凑过去仔仔细细地看了看白天的脸色和表情,夸赞道,“老大,你道行真是越来越高了。”
白天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有话直说。”
二胖清了清嗓子,做好说完话就跑的准备,“以前你胡说八道的时候还脸红呢,看看现在,面不改色心不跳,说的跟真的似的。”跳出去两米远,退居到安全距离,“我,才,不,信。”
说完,一溜烟蹿没了影儿。
白天站在原地不住地摇头,“惯坏了,这小子真是被我惯坏了。”
吃午饭的时候,大壮和白天汇报了一段时间以来训练纪无崖的成果。
“勉强能保护好自己。”大壮如实说明,“进步挺快的,就是底子太弱,不好一下子拔高。”
白天“嗯”了一声,“还有两个多月,不用着急慢慢来,先把底子打实。”
这边他们两个在说这个事情,那边的纪无崖和二胖根本没在听,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商量什么。白天用筷子敲了敲装菜的盘子,“你俩说什么呢,大点儿声,让我和大壮也听听。”
“不要用筷子敲盘子。”纪无崖没抬头,“不文雅。”
“大男人家哪儿来的这么多毛病。”白天没理会他的话,敲盘子的力道又加大了点儿,声音比方才更加响亮清脆,“问你们呐!说什么呢!”
这个声音实在是不好听,二胖和纪无崖都抬起了头。二胖坐直了身子,说道,“他问我知不知道皇上要封的皇后是谁。”
“你还有闲心操心这档子事儿?”
说完转头问二胖,“你知道他要封谁?”
“知道。”二胖老老实实承认,“杨家的一个女儿,杨予嫣。”
纪无崖刚刚没听到他想要的答案,二胖还没来得及说名字就被白天打了个岔。他本来稳稳当当地坐在凳子上,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半侧身过去抓住二胖的一只胳膊,又问了一遍,“谁?”
“杨予嫣啊。”二胖一边回答一边想把胳膊从他的手掌里挣脱出来,奈何纪无崖最近饭吃得多力气见长,二胖挣扎了半天也没成功,“予取予求的予,姹紫嫣红的嫣,年方十七,之前不是皇上的妃子,但因为是杨家的女儿,直接封后。”
纪无崖松开二胖的胳膊,把手放到了桌子上。
二胖专心致志地低着头揉着他的胳膊,大壮闷头吃饭根本没看纪无崖,白天咬着筷子,因为吃饱了没事儿干,纪无崖又坐在她对面的位置上,正好注意到了纪无崖的表情。
怎么说呢,白天这小一个月里,没见过这个样子的纪无崖。
他嬉皮笑脸和他们开玩笑的样子很常见,漫不经心和白天斗嘴也不稀奇,严肃专注分析问题的时候也有。
此刻。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紧抿着唇,侧脸的线条因为用力更加分明。摊开在桌上的手掌缓缓地握成空拳,从桌面落到自己的腿上。
冷漠。
白天脑子里唯一想到的能够形容此刻纪无崖的词语。
整张脸就像是结了冰,一丝一毫多余的表情都没有,看着他的脸,白天都有一种时间停滞的错觉。沉默了良久,他一句话都没说,起身离开了饭桌。
二胖后知后觉地问,“哎,老大,他怎么了?”
白天扭头看了看纪无崖的背影,“我哪儿知道,我又不会读心术。”
大壮努力地把嘴里的饭菜吞下去,请示白天,“那他下午还练吗?”
“看情况。”白天想了想,“你到时候还是去喊他,他若还是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的话就免了,如果看着有精神头了就和往常一样。”
大壮的回应中气十足,“是。”
白天侧头看了他一眼,“大壮啊。”
又是很洪亮的一声,“在。”
白天伸手郑重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肩,话语里面洋溢着满满的感动,“只有每次你这么应承我的时候,我才觉得,我原来也是个老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