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饭后夜谈 排排坐，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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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大唐开国以来，世人犹爱剑器，文人墨客皆喜佩剑，兴致来时，常常舞剑自乐。
昔年江湖上一位极有名的剑器大家，是位极美貌的女子，此女剑舞之美，连当时宫中的陛下都有所耳闻。
相传中宗在位时，曾一连下了七道圣旨，请公孙氏，入宫献舞。公孙氏在宫中呆了四年，期间收了中宗宠爱的安乐公主李裹儿为徒。一时之间，公孙剑舞很受世人欢迎，长安城内的贵女们也争相以习得公孙剑舞为荣。
待到公孙氏出宫时，中宗又以扬州乐坊相赠，正是如今的七秀坊，公孙氏就在这乐坊开宗立派，传授技艺。
就连如今的陛下，也曾下旨邀公孙门人入宫献艺。
随着府中传出张氏要为为芳娘请七秀坊的门人来做教习的消息，府里大大小小的姑娘们都很激动，男孩子们也十分期待，年纪小的便整日围着芳娘问东问西。
每次去姐姐屋里说话，也不能着空手啊，新得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带上，就连平时沉默寡言的阿泠，都带着托言诵找来的诗稿天天报道了，着实让芳娘出了把风头。
芳娘本人也很喜欢这种被妹妹们用星星眼看的感觉，一连好几天都心情极好，逢人便笑，对着阿璃态度都温和不少。
李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但逢初一十五，全家必得聚在一起吃顿晚饭，无故不得缺席。
这天就是十五，就连自打开始养胎就开始深居简出的张氏也出现了。一家人在瑞泽园围着一张大圆桌吃了晚饭，酒足饭饱后，李国公叫了三个难得都在家的孙儿们去书房，卢氏便留了孙媳曾孙们一道去院中赏月喝茶。
初夏时节，夜间气候极为凉爽宜人，众人移坐庭院，红泥小炉上驾着铁壶，咕嘟嘟的冒着水泡，王氏与罗氏跪坐在一旁为大家烹茶。因照顾张氏有孕，众人也不焚香，张氏喝不得茶水，也给换成了时令水果榨成的汁子。
卢氏极爱养猫，瑞泽园里大大小小的猫，大概有二十几只了，平日里只有少数几只会在卢氏经常呆的堂屋里，其余的散布在整个府中。这些猫咪被养的都极通人性，平时十分乖巧安静，从不随意调皮捣乱，全家都很爱这些毛茸茸。
其中有一对，一只浑身雪白无一根杂毛，鸳鸯眼，名字叫玉雪，一只烟色，只耳尖，四足和尾巴是深褐色，名字叫姜糖。这两只平日就与卢氏形影不离，统领府中大大小小的猫咪，是除了府上主子们之外，地位最高的，下人们都戏称它们为猫主子。
这天，所有的猫也都出现了。它们各自找了地方，或窝在花丛里，或蹲在假山上，也有些去寻了坐在茶几前的人，乖巧的依偎着，这些猫寻了位置呆住后，就不再乱跑。
玉雪和姜糖依偎在卢氏的腿边，甜点和饮料就绪，卢氏开始给大家讲故事。
“想必，你们都知道，有一位公孙大娘的传人要来咱们家里做教习的事儿了吧……”卢氏开篇就说最近家里发生的大事。
听到“公孙大娘”和“教习”这类字眼，几个小的纷纷亮了眼睛，眼巴巴的看着卢氏。
卢氏微微一笑，“七秀坊因打着皇家御赐的标签，又先后有两位公主拜师，在王公大臣们乃至咱们宫里的陛下心中地位很高，轻易无人胆敢冒犯。这几年，七秀坊作为江湖势力，常常救助孤儿，收养孤女，在民间亦有极高的声望。”
“七秀坊难道不是一座乐坊吗？太奶奶为何又说它是江湖势力？”芳娘有些好奇的看着卢氏。
“这个……”卢氏吸溜这热茶，熨贴的叹了口气，“我想，你的母亲应是清楚一些的。阿栖，你来给大家说说吧。”阿栖便是芳娘的母亲张氏的小名。
时下女子的大名，只是用来上族谱和让外人叫的，只有关系亲近的人，才能称呼该女子的小名。家里的几个女孩子，在家里也都是称呼小名的。
时人饮茶多是跪坐在矮几前，上身挺直，姿态优雅端庄，但因是家人聚会，便不讲究那些条条框框，年纪小的正在长身体，更是极少跪坐。除了正在为大家服务的王氏和罗氏，其余的人均是盘腿坐在柔软的蒲团上，蒲团后还设有靠背，极其舒适，张氏的身后还垫了厚厚的软枕，总之是怎么舒服怎么来了，听闻卢氏点名，便稍稍立起来一些，拿帕子掖了掖嘴角，缓缓开口解释道，“我朝民风尚武，剑乃百兵之君子，公孙剑舞能名满天下，能得中宗赏识，得公主拜师，当然不是什么软绵绵的舞蹈，而是一种极为高明的剑术。”
在座几个大人无不点头称是，小孩子们则更加兴奋。
“说到七秀坊的剑法，就不得不说说公孙氏的师承了……”张氏端起面前的琉璃盏，盈盈一笑，道，“祖母昔年与祖父行走江湖，知道的应该比我们这些小辈更多些。”
“你真是惯会偷懒的，”卢氏状似无奈的摇了摇头，“当年你娘家还曾与公孙大娘的弟子结下善缘，如今那弟子已然是秀坊坊主了，我们知道的，与你知道的，应不会有出入。”
“我的好祖母，”罗氏抬头嗔了卢氏一眼，“您就讲讲吧，大嫂可是双身子的人，讲故事这么累人的活计，还是您能者多劳吧……”
罗氏是妯娌只间年龄最小的，性子活泼可爱，素来便爱在卢氏面前装痴卖傻逗人开心，此番开口，也是逗得卢氏大笑，指着罗氏直说她是个猴儿。
“你都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还是这般幼稚，昭儿都在笑你了。”卢氏招呼了王氏与罗氏，两人将烹茶的活计丢给丫头，让两人过来坐下，仍是与罗氏说道，“仔细梁儿也嫌弃了你。”卢氏口中的“梁儿”正是她的第三个孙儿，李梁，罗氏的丈夫。
罗氏听了卢氏的“恐吓”，咯咯咯的笑个不停，“祖母放心，若夫君嫌弃了孙媳，孙媳就找您来做主，您不给我做主，我就哪也不去，撒泼打滚也要让您帮我。”
这下所有人都被逗笑了，言佑还插缝讲了几个笑话，一时之间，庭中气氛极好，卢氏又叫人取了新酿的果酒，众人一齐举杯，饮了一场。
又有言昭和阿璃催着让继续讲，卢氏便也不再推辞，清了清嗓子，开讲。
“公孙剑舞，最早是起源于战国时代教越女阿青剑法的猿公，但在魏晋时期，此剑法已然失传，只道咱们大唐开国之初，才被一位名叫聂隐娘的女侠寻得。聂隐娘晚年将此剑法传于自己的两个弟子，即公孙大娘与她的同胞妹妹公孙二娘。”
“两位弟子？”阿璃惊奇，接着便有些惊喜，“同胞妹妹！是双胞胎那种吗？”
“正是……”卢氏冲着阿璃笑了笑，“正是阿璃心心念念的双胞胎。”
“阿璃你怎么还没打消这个念头啊。”言佑歪着头看着阿璃，“自从你得知舅舅家的两位姐姐是双胞胎之后，你就开始想要个双胞胎的妹妹，这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是机缘巧合！”
“唔……嗯，我知道，这对你来说确实很难。”阿璃认真的点头。
阿妍接话道，“阿佑哥哥，祖母早就跟我们说过了，男子确实不能生孩子的……”
说罢，众人又是哄堂大笑，言佑累觉不爱，只得低头避开言昭同情的目光，给自己喂了一口点心平复心情。
“阿璃你不要再打断了，听着行吗？”芳娘忍无可忍，再闹下去，直到散伙了也讲不完啊。
“是是是，我不说话了，太奶奶快讲！！”阿璃也想到了这一点，忙把脸上的笑意揉平了，一本正经的催卢氏继续讲。
“公孙姐妹俩天资卓绝，将猿公剑法与原有剑舞糅合在一起，加以改进，使其威力与姿态更胜从前，这便是公孙剑舞的由来。”
卢氏摸了摸身边的猫，柔软顺滑的触感妙不可言，她翘起嘴角，继续讲到，“再说公孙二女的武功，相传，其二人除了教授猿公剑法的师父聂隐娘之外，还有一位教授她们内功《冰心诀》和山河流云剑的师父，名叫白潮声。《冰心诀》便是如今秀坊弟子均要修习的功法之一，想必你们也都不陌生。而现如今那位传授《冰心诀》给公孙姐妹的女子已然作古，就葬在洛道李渡城外……”
说到这里的时候，卢氏的语气略有些感慨，她啜了口茶水，闭上眼睛，细细品了，“莺时泡茶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莺时羞涩一笑，“太夫人谬赞了，莺时的手艺尚不及二夫人和三夫人之万一……”
王氏察觉到卢氏情绪略有些低落，便开口说道，“莺时姑娘不光烹茶的手艺长进了，连话也是越说越好听。”
“谁说不是呢，莺时姑娘确实是一妙人。”罗氏也跟着夸赞。
卢氏身边有两个贴身伺候的大丫头，一为莺时，极擅女工针线，一为槐絮，极擅饮食。莺时跟着槐絮学茶艺已有四五年了，手艺也极为不俗，今日因槐絮要盯着厨房准备点心，便是莺时在这里烹茶。
事实上，卢氏是拿她们二人当作孙女儿来教养的，规矩礼仪也是比照着芳娘几人来教的，这点上，大家也都知道，所以平日里也并不将她们当作下人看待。
王氏二人这般作态，不过是想逗卢氏开心罢了。
闻言，卢氏果然笑了起来，“你们两个，惦记着我身边的丫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两个丫头啊，我谁也不给。”
见卢氏又笑了，众人纷纷松了口气，卢氏见大家这般模样，心里有些感动，也有些酸涩，她清咳一声，说道，“我不过是想到故友，略有些感慨，你们便一个个都提心吊胆的，我是老虎吗？”
“祖母……”罗氏起身走过去，揽着卢氏的胳膊，摇了摇，“孙儿们不是怕您，只是不曾见您这般……低落。”众人跟着点头。
卢氏拍了拍罗氏的手，又环视座下几个孩子，说道，“这位白潮声，我昔年曾与她见过……”
“真哒！太奶奶见过公孙大娘的师父啊！”阿璃再次惊奇。
“那是……极为美丽的女子，惊才绝艳，在我们那一代，是极为有名的女侠。”卢氏面露怀念之色，“可惜，为情所困。”
“那祖母见过公孙姐妹吗？”罗氏问道。
“见过的。当年，二娘与大娘生了口角，二娘性子要强，又急躁些，一言不合便离家出走，大娘满江湖的找她。沿路以剑器之舞筹措金银，宣扬名声，以便寻找二娘。公孙剑舞便是那个时候名声大噪的，那时中宗尚在，我已与咱们国公爷来到中原，定居长安了。当年，中宗听闻公孙大娘之名，便下旨邀其入宫献舞。奉旨入宫的便是二娘，大娘听闻公孙氏已奉旨入宫，便知是二娘，也跟着来了长安，拿着她师父给的信物，找到我，托我入宫与二娘见面。”
末了，卢氏又补了一句，“我便是那时与她二人见面的，那时她们师父已经隐退，二娘入宫四年，白潮声因病过世，二娘才领了御赐乐坊出得宫来，与大娘一起归家奔丧……”
“既是故人之后，待秀坊教习来了，也应与一般教习区分开来，当作世交的晚辈，好生招待一番才是……”王氏点点头，开始琢磨家里还空着的院落里有哪个合适的，也要开始收拾起来了。
“嗯……”卢氏也跟着点头，“阿栖派去扬州的下人拿着大娘首徒的信物上门，来家里的定不会是普通弟子，阿萱，你明日就收拾起来吧。”
“是，祖母……”王氏点头应允。
“如此这般，你们见了人，态度也应更加尊敬才是，不可调皮。”这是对家里的几个小孩说的了。
“是，太奶奶。”几人齐声应了，复又转身对着张氏行礼，“多谢大伯母（母亲）。”
张氏笑着摆摆手，“谢我作甚，若是早知道祖母与七秀坊的关系，还用我们拿了信物去扬州吗，我也是才知道自己竟是班门弄斧了。”
“大嫂何必如此自谦，能与天下三智之一结缘，哪是容易的事情，我们羡慕都羡慕不来呢。”王氏笑着说道，“大嫂若是班门弄斧，我们这些人，连班门弄斧的能耐都没有，岂不是更加可怜。”
“阿萱说的不错，”卢氏看着张氏，温和的说道，“能让天下三智欠人情，如何就是班门弄斧了，现如今，老一辈的人在世的越来越少，即便是我要请人上门，也不过是倚老卖老罢了……”
卢氏因功法之故，容颜未衰，“倚老卖老”这样的话让她来说，便有些违和感，当下众人便笑了起来，纷纷说道，“祖母（太奶奶）可不老……”
说说笑笑一番，大家就着凉风晴夜，满园花香，又用了一顿宵夜，这才散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饭后夜谈
